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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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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出门赴宴,过柳桥大街,有个道士说我今日福气颇盛。”这人嗓音里好似含了汪春水,能融桐连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
明明是小时候听惯了的江南语调,偏偏从他的口中吐出像是带着钩子。
“现在看,缺酒酒便来,果然心想事成。”他倚栏托腮,漫不经心的说话时,亭子外秀丽的山景在映衬下全都黯然失色了。
楼穆一看他,愣愣的,连喘气都忘了。
要让他这种大老粗来说,估计想不出什么绝代风华的词来形容,只能说是。
这人好看的有点太过分了,一丝一寸都长在他心尖上。
他半晌不应话,未免有些下别人的面子。沈瀚不高兴了,他重重的拍了下楼穆的背:“干什么呢?”
“啊?”楼穆回神,耳尖都红透了。一刀下去能劈死好几个南蛮子的楼副将有些无措,说话都磕巴:“对不住,这位公子是?”
“你不认识他?”席面中有人答道。“也对,濯清从前身子不好,不爱出门。”
楼穆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起身,藏蓝色的袖袍晃动,怀中的幼猫不情不愿的跳下膝去。
沈不离是牵线的主家,开口介绍道:“宸闫,这是连州知府白家的四公子,小咱们三岁。”
那人在他面前拱手作揖:“在下白濯清。久仰。”
离得近了,楼穆看出他唇色很淡,带着几分病气。
他刚想有动作,沈不离就已经把人扶直了:“濯清,这是勇毅候的次子,我之前提过。”
白濯清微微颔首,面上不显,心想:我知道勇毅候比你还早十几年呢,他大儿子还是我提上来的。
这边楼穆看他们相处自然,莫名胸口发闷。
自认为身经百战的他还从没经受过这种事,胡乱把心绪压下 ,回了白濯清一礼: “在下楼穆,字宸闫。幸会。”
三人落座,楼穆同这一群儿时玩伴说了些寒暄话,气氛还算活络。
步履匆忙的侍从们撤了瓜果开始布菜,光下酒菜就上了十多道,后面更是环肥燕瘦花红柳绿的摆了一桌子。江南这地方,玩和吃赶的都是最新鲜的头,不然怎么说养人呢。
所以骰子酒牌虽然都很齐全,但公子哥们不玩这个。
“咱们来玩个心有灵犀一点通。”柳荀挥手,两个银筹筒被拿了上来。
这玩法是从桃仙居出来的,先抽题词人,抽出来的人再摇谜底,拿到谜底出诗让人轮着解题。解不出来的,题词人罚一杯换下一个人解题。解出来则两人共饮,再摇人。
你想我便得,你道我皆知——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清脆的摇签在亭中响彻,一根酒令从当中掉了出来。小厮高念令辞:“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烦请场上年纪最小的郎君摇签。”
沈不离合扇夸张道:“得了,这不正中人家的下怀了。那酒痴子为了独占这缸酒,估计连个撇捺也不让咱们猜出来啊。”
本来大家都是同辈,左右差不过一两岁,但要论最小的,可不就是刚刚那面如冠玉的白小公子么。
“嫉妒了不是。”白濯清也不驳兴,只是唇角眉梢带着点笑意。他接过签筒,匀称纤白的手在楼穆面前一晃而过。
楼穆又灌自己喝了口凉茶。
白濯清摸出酒令仔细一看,微微意动便开了口:“夜来午走,不见冬华夏月。”
离他最近的沈不离苦思冥想一番终于乍有头绪:“秋雨?”
白濯清轻轻摇头,酒令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让我呢?”他举盏欲饮,却被沈不离按住了。
“你喝温的。”沈不离的玉骨扇轻敲桌面,当机立断让人重新从温酒壶里倒酒,颇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天管地的,好似把自己摆到了人家夫人的位置。
白濯清无奈道:“这种酒哪有喝温的,一热就苦了。”
这病秧子没有易碎的觉悟,得时刻多花心思注意着,沈不离很爱包揽这活。白濯清拗不过他,最后还是饮了略缺几份风味的温酒。
有人玩笑道:“还是沈兄会疼人,将来濯清娶娘子,没有沈兄心细的是抬不进门了。
沈不离也开得起玩笑,闻言竟然真的小媳妇一般靠在了白濯清肩上,夹着嗓子腻歪一番。
他长得有点邪气,人高马大的缩着,惹的满座啼笑皆非。白濯清对此接受良好,是早就习惯了,由着他胡闹。
往后猜过半巡,还没人答得出题。白濯清真是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因为想喝酒而故意使坏,实在是今日运势太盛才大饱口福。
七八杯酒下去,白濯清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但在场的都知道他没醉,这人千杯不倒的酒量,也是叫大家领教过的。
一圈下来,轮到了楼穆。往日他在军营里,喝酒作乐都是划拳投壶,哪有这些个文人雅趣。
白濯清侧着身子凑过来,半边流畅莹润的侧脸跟他挨得极近,耳垂上坠着的珠玉晃晃悠悠的,像欲落不落的晨露。
楼穆怕自己眼神冒犯了,只是侧耳听他出词。
白濯清的眼尾里好像猫着坏,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他打刚才坐下就发现这人不太敢看自己。
“莫嫌此物太轻薄,偏要染君袖底香。”他缓缓吐字,这句念的有点缠绵,浸着勾人的意味。
四下静了瞬间,便有人开始抚掌大笑。楼穆一头雾水,下意识寻着望过去。白濯清只是微微后撤又坐直了身子,端着是一副疏疏朗朗的君子相,好似刚刚捉弄人家的不是他。
也不怪楼穆不知道,刚刚这位语出惊人的一句是最近江南戏台子上正热的本子。讲的是风流侠客招惹良家小公子,最后反被小公子强留下来做了笼中金雀的故事。
这段唱词正是侠客与小公子温存一夜后踏霜而去,小公子看人被沾湿的袍摆挽留时说的。
楼穆听了来处才有被调戏的后知后觉,脸像烧起来了似的。不过他终日在军营里风吹日晒,那点红比起黑很不起眼。
看着有点傻。白濯清在心中一本正经的点评。性子跟他哥真是天差地别,要是跟楼邢来这一糟,不得当场拔剑把桌给劈了。
两人隔空虚碰了酒杯同饮,这一轮算是过去了。就是沈不离看着有点吃味,倒也没法发作。
中间又换了四五个题词人,双陆行酒令掺着来,吃喝玩乐都尽兴了。酣宴之上,不乏有喝酒上脸的面红耳赤,酒量不好的都快不省人事了。
新菜还在继续往上端,那道清蒸鲈鱼跟白濯清挨着近。他喝够了酒,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尝了,餍足的模样像极了怀中绕了几圈又回到主人膝头的幼猫。
白濯清宽袖一罩,那猫就安然在他膝上睡了。他骨头里的懒劲也上来了,没什么姿态的斜靠着沈不离。
沈不离瞧他倦得快睡过去,往他嘴里塞了小半个剥干净的橘子。
“嗯?”白濯清被伺候的很妥帖,嚼嚼咽了。
他的唇角沾了些许汁水,沈不离想伸手给他抹了,但心里知道不合适,生生忍住了。
于是转移话题般问:“什么时候走?”
沈不离本来说的是什么时候结宴,但白濯清会错了意,以为他问什么时候回京。
他含糊答道:“祖母念叨的厉害,年前是必须要到京城的。”
楼穆又被劝下一杯,突然似有所感,借着仰头的动作偷看白濯清。白濯清一下子便捉到这缕目光,朝楼穆递了一个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便随风而过了。
沈不离见他们对视,也瞥了下楼穆,然后压低声音皱眉道:“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