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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

  •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六七日,给天地间盖上了一块好大的白绢布。点点红梅挂在枝头,宛若朱砂入画,不知是夜里何时迎着苦寒开的。
      宫人踩过扫净了的青石道,肩上扛着的是十八抬玲珑玉辇,起步落脚都很利落。走的不快,却很稳当。一是方便贵人赏景,二是上头这位要是磕着碰着的,他们几百个脑袋也不够赔。
      只是来御花园散散心,抬辇的加上左右随侍,便有浩浩荡荡一群人。不禁让人好奇,玉辇上是个什么天仙似的人物。
      可惜。四面锦帘把寒气拦在了外面,也将里面的贵人藏的只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只能偶尔听见穿出几声低弱的咳嗽。那声音本来清的像山间溪,此时却有些暗哑,听着让人莫名揪心。
      外面窥不着里面,里面的人向外也看不真切。那帘中男子坐的很端正,腰背挺直仪态极佳。他刚想掀开帘子好好看看满园景色,一旁时刻关注这边的侍女赶忙开口:“殿下,外面有风呢。”
      男子只得无奈的将手收了回去,兴致缺缺。
      他半披着发,并没有带什么华美的发饰,只用一根乌木簪挽了。但天生好颜色,哪怕不爱装扮也漂亮的如烟似雾,无知无觉间便将人包裹渗透了。
      就是美人虽美,却太过清瘦,里三层外三层地罩着,腰也细的伶仃。他眉眼间还有难掩的倦意,乌睫半垂,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初冬时这人病了一场,几日都烧得糊里糊涂,昏沉的不分昼夜。他自己觉得并非什么大事,那么多年病来病去的也习惯了,身边人却整天心惊肉跳的,病好之后又被强行按着在殿里躺了个十来天。好不容易磨的身边人愿意“放行”,赶上这样的大雪,又出不来了。
      唉,屋里哪儿哪儿都好。炭烧的又旺又暖,还有陛下这个温香软玉在怀,虽然一点也不软。可实在太无聊了,药也苦的恼人。
      陛下瞧人确实闷得太久了,叫太医来把了脉,再三询问,最终还是松口了。出来逛可以,只是必须要乘辇,不能见风。
      越往里走清香越甚,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的往下掉。然而梅林深处,却听到有突兀的女声正在啜泣。
      近侍正欲上前,被挥手制止了。他仔细去听,那女子不仅在哭,还边哭边骂。她从父母姐妹骂到宫中上下,又从伦理纲常骂到花鸟鱼虫。骂了几个弯还不带重样的,甚至能引经据典的骂。
      他心下惊奇,好伶牙俐齿的姑娘,合该是个做言官的料子。
      那边越来越起劲,连他都骂到了,正指责这位君后如何如何疏于管理,德不配位。他忍俊不禁,总算听出了个缘由,这真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看就要骂到上头那位,君后殿下赶紧咳了两声,那声音戛然而止。
      侍女早在听到她指责君后时就忍不住了,上前厉色开嗓:“何人在此妄言?”
      刘纤桉吓出了一身冷汗,被巨大的恐慌压的颤抖不止,她的狂妄之语让任何人听去了都只有死路一条。步子还没迈,泪先掉下来了。
      她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是被君后请进宫来小住的一批世家贵子。说是小住,不过是皇上不肯选秀,借君后的手进来搏一搏。若是得见陛下,得了怜惜,说不定就能留在了宫里。
      刘纤桉是家中庶女,不受宠爱。但她容颜姣好又是坤泽之身,便陪同嫡兄一齐送了进来。
      嫡兄在家中被娇养得可谓是嚣张跋扈,对于她也被送进宫来这件事很是不爽,便花钱指使宫人克扣她的饭食。她有冤无处述,偷偷跑到这里哭一哭,那想到这么倒霉。
      从拐角出来,梅花纷扬之下是与梅花同样洁白的玉辇,里面有个绰绰人影。刘纤桉不敢细看,这样的阵仗已经让她猜到了身份,更是心死。
      她跪伏在地:“妾乃礼部尚书刘津之女,请君后安。”
      刘纤桉惴惴不安地等着训斥或责罚,却只听那人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抬头。”
      她抬起头,看到锦帘被轻轻撩开了一条缝隙,中间有双如同静水细流般的双眸。她被那欣赏的眼神烫到了,仓皇的又把头低了下去。
      “早听闻尚书之女博学多才,蕙质兰心,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他的话好像很远,又好像近在耳畔:“宫里有这样的事,确实是我御下不严,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私下议论,也是犯了宫规。”
      刘纤桉的眼泪被冻住了,心却狂跳不止。
      “如此,便罚你为我写个扇面吧。”
      她从侍女那里双手接过扇子,紧紧盯着上面的花纹,眼前开始一阵阵模糊。
      “不要走……”
      她很焦急的看着轿辇远去了,想去追可死活迈不动脚。
      “等一等,不要走……”
      她摔在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呼之欲出。
      “不要!不要走!”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拔高,越来越尖细,然后不停的下坠。
      …………
      刘纤桉猛得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茫然的环顾四周,一时恍若隔世。
      丫鬟听到动静进来:“夫人,怎么了。”
      她缓了缓,那称呼让她定住了心神。是了,她现在是永德侯世子的正妻,是夫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痛斥不公的少女了。
      “什么时辰了?”刘纤桉揉着眉头。
      “回夫人,已经是卯时一刻了。”丫鬟将床帷扣起来,外面刚蒙蒙亮。
      她下了床,噩梦带来的脆弱已经完全消散了,又变成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起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服侍着世子夫人穿衣洗漱。
      “二公子过柳州了吗?”刘纤桉坐在镜前,看丫鬟用银梳将青丝理顺。她口中的人是世子的胞弟楼穆,束发之年就被扔到边疆吃沙子去了,她嫁进府四年还没见过。
      这小子也算有出息,在军中闯出了些名堂。这次跟着大军一起回来,算算日子,应该不出七天就要到了。
      “大军已经过了,但二少爷来信说停在湘城拜见老太太。”丫鬟扎好了发髻,把贵重的步摇和钗环给她戴好。
      她似有触动,像是想起什么。微微抬头,见窗外晨雾弥漫,喃喃道:“湘城…江南啊……”
      ——————————
      江南落雨成线,青黛山被蒙在纱里。
      楼穆穿过九曲长廊,水滴顺着檐角砸在两侧湖面。恰如宣纸洇墨,荡起圈圈涟漪。他身量高,长腿一迈走得也快。
      曲廊尽头是座水榭。
      水榭立于湖中洲渚之上,四面环荷。此刻竹帘卷起,长桌设宴,请的大多是这一带的公子哥。主家是东南布政使的第三子,名唤沈瀚字不离。
      楼穆跟沈不离幼时有点交情,听说他来了湘城便邀他赴宴。楼穆打小是在这里长大的,宴席中没有什么生面孔,还是能大概认得出人的。
      沈不离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见他来了起身来接,笑骂着揽他的肩:“楼二,你来的这般迟,还两手空空不带赔礼么。”
      楼穆跟他往里走,挑眉散漫道:“那哪能,我可是带了好酒来的。”
      沈不离不爱喝酒,但在场却有个嗜酒如命的。明明刚从那人身旁起来,现在又忍不住看过去。
      可他正低眉垂眸,用宫绦上的流苏逗弄怀里的幼猫。
      他没留意他。
      “什么酒啊。”沈不离有些挫败之感,故意咳嗽两声,那人果然抬头瞧了过来。
      楼穆抬头示意,两个小厮抬了缸酒进来。这是刚挖出来的,桑皮纸封还没去。一开坛,霎时便酒香满堂。那酒被盛出,竟是紫玻瓈色。
      满座称奇。
      议论中,突然有人轻笑了一声,格外突出。
      众人都看了过去,楼穆也不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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