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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小争吵 ...
孙家大小姐思念亡母不假,但这事儿和孙朗义的命案串不上啊。
文彦铭的恍然顿悟只持续了一瞬,而后又是无尽的困惑来袭,谜题太多,疑影重重,似有鬼影蒙眼,叫人看不清真相虚实。
他浅叹了口气,脊背松懈:“但她并没有杀害孙朗义的动机啊,或者说,孙家众人我们早已调查过,都没有杀害孙朗义的时间和条件。”
“大哥,我自然不是断言她一定是凶手,但她是个值得好好探查的突破口。”
“突破口……”
文彦铭神色一正,周身的气度竟都陡然一变,他又重新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倾,现出仔细倾听的模样。
文彦欢便同小丁二人,接力一般,将二人近些时日的调查,向文彦铭一一道来:
“宝应寺的禅房内,住着书画大家吴生的一名弟子,名为严禾辛。少爷今日先是同宝应寺住持聊了几句,听住持的意思,那画师心术不正,之前似乎对宝应寺的香客做过什么。”
“对,但住持不欲挑明这一点,大约是什么出家人不妄言人之过错之类的,我也没有强行追问,只是和小丁在离开宝应寺之时,小丁灵机一动,拽着我去后头的禅房绕了一大圈。”
“是,我本打算寻个由头,同少爷一起再去试探试探那严禾辛,回来再叫大哥安排人去查他。”
“如何?此人确实可疑?与案件又有何关联?”
文彦欢缓缓下压手掌,示意大哥别急:“我们离开宝应寺时,暴雨已停,香客渐多,围观欣赏那副无间之景的人也多了起来,当时,那严禾辛正在那群香客中挑选合适的买家。”
“挑选买家?”
“是,他的老师吴生不许他以‘吴生弟子’之名,出去卖画或作画赚钱,他便借老师的那幅无间之景,钻了个空子。”
慕名来观看此画的香客中,若有衣着华丽、金饰不菲者,严禾辛必上前搭话,先是故作高深地解读几句画作深意,再观察香客神情。
看画时赞叹却畏惧者,他便向其兜售小巧精致的泥佛像。
紫衣袈裟,鲜活如许,雕工精美,塑像逼真,但开价也高,“这是生帧弥勒,宝应寺主殿中供奉的佛祖,自然会护佑香客,只消这个数,您就能把这尊小佛请回去,护佑您今晚不受无间地狱入梦之扰……”
而看画时惊喜快意、对这无间之景表示喜好占有者,他便展示自己的临摹之作。
几乎是将无间地狱之景一比一复刻于纸面,虽无严禾辛个人的风格,却能做到与吴生极致的肖似,“并非是庸俗的寻常仿画,我这画不在外标价流传,只因我老师不许……您懂的……”
如此,暗示香客自己是吴生弟子,对此表示惊讶崇敬者,那严禾辛便趁机敲一笔大的,若对吴生名号反应平平,他便卖个正常价。
文彦欢携小丁不过躲于墙后窥视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就这么一小会儿,严禾辛也赚了不少钱。
只是,那严禾辛却并不由衷高兴,文彦欢窥心一探,发现他心底,是同他脸上苦笑一模一样的酸涩难当。
画师自矜自傲的风骨,对自立成名的渴望,对老师的怨恨不解……一切都被生计的困窘压迫着、扭曲着。
文彦欢略过窥心的环节,将严禾辛的事儿说到这,不由摇头笑叹:“别说,他那画和小佛我虽然看不出优劣好坏,但他本人倒还挺会做生意的,要不别走画师这条弯路了……”
小丁却板了脸:“投机行骗之徒,住持允他住禅房潜心学画,他却借机敛财。”
文彦欢猝不及防被他呛住,他没想到小丁会对他这句随口评价的闲话如此认真,他顿了顿,小声反驳道:
“那小画师倒也没有坏心,世事艰难,正道没那么宽,可人却总要行路世间。再说了,那严禾辛干的事倒也不算过分,可能确实不道德……”
小丁仍旧摇头,严禾辛对他老师不敬,小丁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无论是习武还是求学,既然拜师,便要敬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终生敬重。
即便……即便是万一对师父生出了旁的心思,当然,这话只是假设而已……那也不妨碍心中怀揣的敬重之意!
毕竟小丁自己,哪怕被前师门驱逐,他所做的最大气性的事,也不过是不再使用“丁淇宴”之名而已,更何况现在跟着文彦欢,他是真心叹服少爷的本领,更是看不惯严禾辛这样的人。
“吴生画技,登峰造极,不屑钱银,严禾辛没有这种心境,还不敬师父,便是永远都画不出吴生那样的画作。”
“吴氏可是临川大姓,不屑钱银?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缺钱银……”
“不为钱银,只为著画,更是难得。”
“不缺钱银,自然心无旁骛,严禾辛若有此家世,也不必寄人之下、钻营谋生了。”
“那我也寄居丞相府中,可我仍旧敬重少爷啊。”
“……你好好的同他比什么呀?”
“心境钱银且不论,尊师敬师必为重,二者分明不冲突,可他却仍然轻蔑恩师,恕我不能苟同。”
“这事儿那么较真干什么?再说了,我俩的情况跟那吴生和严禾辛……能是一回事吗?”
“哎哎哎,停停。”
见俩人竟辩起这种无关的事,脸上还都隐隐现出不快之色,语调越来越高,嗓门也越来越大,文彦铭赶紧打断,把话头拉回案子上:
“扯远了扯远了。所以呢?你俩是想说,那严禾辛也曾这样,靠卖这些泥塑画作,同孙家大小姐搭上了线?”
争吵之势在还未彻底燃起之前,就被外力生生掐断火苗。
小丁不在原则问题上退让,神色僵硬地别开了脸,文彦欢实则却不想同他争论这些无关之人,便压下心中一争高低是非的薄怒情绪,率先软了话头:
“……是扯远了。”说完,文彦欢瞥了一眼小丁紧绷的下颌侧线,既觉可爱,又感无奈。
初雪纯净,却也冰手,雨水润物,却浑浊不堪。
也罢,既喜欢他,冰手又如何,护着那纯净便是。
小丁这份有时显得不知世事、甚至不近人情的纯善,偶尔确实会较真到倔强的地步,叫人只得无奈纵容,在文彦欢的眼里,竟还为小丁青竹般的清俊面庞,点染上了几分天真的正直。
于是,文彦欢在桌下,伸手覆上了小丁搭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把他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内,温热干燥的手指紧了紧,主动服软哄人。
面上,文彦欢却笑着解答了大哥的问题:“严禾辛有没有靠着那些和孙大小姐搭上话,这我并不清楚,我们今日没有直接去问他,如有必要,刑部之后可直接召他来问案,更何况……”
文彦欢正说着呢,小丁却突然动了动手,而后,他一翻腕,竟回握住了文彦欢。
小丁的掌心里湿漉漉的,像小鹿的鼻尖,小狗的爪垫。
文彦欢的嘴角立刻就勾了起来,把对面的文彦铭给看懵了。
“更何况什么?”
文彦欢笑得很没出息,而旁边的丁大侠却耳尖通红,将脸埋了下去。
“……更何况什么啊!快说啊,你二人脸色好生奇怪!”
“更何况,我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也知道后续该如何调查了,只是……若要继续往下查,还需大哥帮忙当个说客,去游说游说母亲。”
当说客?游说母亲?!
那一瞬间,文彦铭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想法。
彦欢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旁边的丁大侠羞恼一般低着头,二人并肩而坐,中间并无间隙,距离近得有些过了头。
而彦欢还要他这个当大哥的,帮忙游说母亲……
这是要他去游说什么啊!
“……你是要拿这个当条件,才能继续帮我查案?”
“啊?就是要查案,才叫大哥当说客,请母亲帮忙啊。”
文彦铭听不明白了。
小丁这会儿才抬起头来,“之前,薄老将军给了少爷一幅孙府先夫人的画像,请少爷托文小姐将画转交给他的外甥女。亡母的画像,却费了这般曲折工夫,所以少爷观前览后,再大胆推测,认为只有一种说法能成立。”
因为种种隐秘缘故,一直以来,孙府内都不曾留存先夫人的画像,即便是她的亲女儿,都没有母亲的遗像,以寄哀思。
孙大小姐或许曾找她的亲舅舅要过母亲的画像,但同样因着种种不可说的原因,薄老将军没有给。
一个多月前,现在的孙夫人和孙大小姐一同去宝应寺上香,据薄家家仆所说,孙家人自宝应寺上香回来之后,孙府就开始发生怪事。
如此看来,在宝应寺中,那严禾辛极有可能同孙大小姐搭上了话,而他的画技、雕工,引起了孙叙芳的注意。
而此前,孙叙芳或偶然得知、或有意打探,最终得知了宝应寺的传闻,知道有“捐身菩萨,沐浴佛光,亲人入梦,以解相思”一说。
薄老将军也说她思念亡母,甚至因过分思念,而常来看望他这个模样同母亲极为相似的亲舅舅。
“所以,少爷认为,只有一种说法能成立:孙叙芳想让那严禾辛为她塑一尊亡母菩萨像,捐于宝应寺中,好叫亡母入梦。但她既无亡母尸身,亦无亡母画像,更没有那么多的钱财,来塑一座捐身菩萨的金身。”
说到这,小丁顿了顿,无意识地抽出双手,一手曲肘平放于桌面,另一手轻抚下巴思索着,继续道:
“少爷的推论也许需要深入孙府调查,才能加以印证,但目前来看,我倒觉得很是合理。孙大人是个谨慎小心的人,陛下不准妄言怪力乱神,所以,他女儿若想在宝应寺里供一尊捐身菩萨,定然不被他允许,薄老将军也是此意,应该也没有给孙叙芳亡母的画像,孙大小姐一开始定然没能如愿,于是她便想了个法子,装神弄鬼,做出亡母显灵的假象。”
家中闹鬼,若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只有安抚亡灵、平息此事,遂了孙叙芳的心愿。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孙朗义失踪那晚,那个被吓疯的马车车夫,见到的所谓前夫人亡灵,其实就是这事儿?”
文彦欢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补充道:“可能是,但现在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具体情况,还得去孙家探查一番再说。当然,也是薄老将军给的这幅画暗示了我,现在孙朗义出事,老将军百感交集,也心疼外甥女,干脆遂了她心愿。但另一方面,老将军也可能是心有疑窦,却直觉外甥女不会做出杀人诅咒这等骇人之事,这才叫我绕过官府,以私人名义去查探一番。”
“只是,我等都是外男,孙夫人和孙大小姐的情况,还得母亲和妹妹出马才行。妹妹那边倒是好说,但母亲那边……这才叫大哥当说客。”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叫我帮你同母亲说……”
文彦铭话讲一半,尴尬地看了看小丁,见他一脸茫然,只得吞下后半句。
“罢了,我知道了。你这推论有点意思,孙家大小姐的确是个绝佳的入手点,毕竟,关于孙朗义失踪那晚,我们排查了他的动向行踪,孙家人也确有可疑之处,只是都没有确凿的作案时间和动机,导致查案一度断了线索。”
听及此处,文彦欢眼珠一转,突然想起大哥方才提到的一个细节。
“那大哥方才说刘大人告病,是因为自责,又是何意?”
“因为孙朗义失踪的那晚,本该是刘大人回刑部查验账簿,重算款项差额的。”
小丁恍然:“本该?哦……所以刘大人觉得,是孙朗义替自己顶了这桩劫难?”
“那倒不是,”提起这事,文彦铭也皱紧了眉,“刘大人自责,是他觉得那晚,如果仍然是他去查验账簿,一旦发现账目真有问题,他为官多年,绝对会有所防备,必然多叫人手,更不会贸然离开刑部。但孙朗义年轻,不知凶险,死得太冤。”
小丁困惑:“所以账簿确实有问题?而孙朗义那晚查出了问题后,还贸然离开了刑部?”
“是,孙朗义是在刑部查验账簿之后,于回孙府的路上失踪的。”
文彦欢追问:“如何能得知这一点?”
“有官员出入记录。那晚,孙朗义在退衙散值后签了字,确实是亲笔所签,所以他在离开刑部前,仍然是安全的,账本也查过了,确实有问题,所以那晚才会急召官员查验复核。”
听罢,文彦欢眉心一跳,下午瞌睡时,半梦半醒间听舒儿同小丁所言的那些话,在他心头重掀波澜,
之前错漏的一环,终于得以问出口:“……所以,那晚为什么偏偏是孙朗义去查验账簿?这不止是大哥说的、本该是刘大人去查验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账簿,需要人深夜赶往刑部查验?去的又为何偏偏是孙朗义这个年轻官员?”
“紧急查验账簿也是有的,毕竟那晚查验的,正是临川大商户的诸项税收明细,第二天便要给出查验复核的结论来。”
那错漏的一环,扣上了。
文彦欢轻笑:“哼,之前只是猜测,没想到,这孙朗义查的还真是商税的账簿!难怪七皇子会想方设法来监督问案,他就是纯捣乱的,设今夜之宴,既丧大理寺之志,又泄刑部查案的心气,叫此案无人愿查。我猜,那晚把孙朗义召去查账簿的,应该就是七皇子吧。”
他就是背后的设局者!
果然,欺负小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看来,难怪尹淇深之前在花诗节上,撺掇五皇子对自己和小丁下如此杀手,小丁知道尹淇深的底细,也知道他和七皇子在暗中的联系,若小丁在五皇子面前多嘴,揭露尹淇深的细作身份,只怕要坏事。
这局也真是厉害。
以商税为棋局,挑动五皇子和九皇子的斗争,年轻小官心无防备,好再弄一出命案为陷阱,让那俩互泼脏水,他阻挠查案,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事情却并没有这么简单。
文彦铭摇头否认了文彦欢的这桩论调,语调湿冷沉重:“不,那晚,指定孙朗义过去的人,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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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小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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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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