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庆功夜宴 ...
-
“这是什么？”小丁皱眉眯眼，仔细辨读上头的字，“……驱邪圣符？少爷哪来的这东西？”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王家的家仆，他分给我的，还说要拿这玩意儿去宝应寺开光…哎哎小丁！别！别摸那个地方……”
小丁一手拿着那符纸端详，一手握着糖画的木签子，他正嗦着那处已经看不出是龙还是虫的糖丝儿，嘴角被糖浆染得焦黄，被文彦欢一嗓门紧急制止后，竟吓得“咔嚓”一声咬断了一大块祥云纹路，在嘴里包着，把脸颊都顶出来一个小小的凸起。
“怎，怎么了？”小丁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端详这张轻飘飘的符纸，而后又惶惑地看向欲言又止的文彦欢，“是摸了这儿，符纸就不灵了吗？还是说有什么旁的忌讳？”
“那倒也不是。”
当时，王家那家仆的指腹在舌面上利索地刮了两下，只一搓捻，就立刻精准地分出几张薄如蝉翼的符纸来，再一抽、一抖，往文彦欢手心里一塞，速度之飞快，不容拒绝。
看着唾沫干了之后、有些起皱的符纸一角，文彦欢脸上的欲言又止已经变成了难以言喻，他悲悯地看着小丁的指尖：“是你刚刚摸的地方，那儿被王家家仆沾了口水的手指捻过。”
“噫！”
…
盛夏终究是盛夏，暴雨下过之后，下午的天儿还是热得不行，湿气一蒸，叫人又困又乏。
小丁和舒儿坐在摇椅上，俩人一起咔嚓咔嚓地吃糖，吃完糖又拿来冰渍果子和甜糕，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甜腻了起来。
文彦欢躺在旁边的小榻上，在心里琢磨事儿，听着俩人小松鼠似的咀嚼动静，不知什么时候，他将扇子往脸上一盖，竟偎靠着冰鉴睡着了。
文彦舒于是掩唇偷笑，凑过去同小丁说悄悄话：“大侠你瞧，二哥今儿起得早，但他懒觉睡惯了，下午果然犯了困。”
“又睡着了……少爷也真是的，他刚还说等他想明白事儿了，就叫我一起梳理梳理线索的。”
“不着急，今晚大哥回家，到时候你们再一同说案子也不迟。”
小丁抹抹嘴：“大哥晚上回来？他今日不用在刑部值宿署事吗？”
“大侠早上同二哥早早就出门了，没听大哥说吧，七皇子殿下今晚预备宴请一众大理寺官员，于霞庆楼喝庆功酒呢。”
“庆功？案子不是还没破吗？”
文彦舒浅浅一笑，竟有些许讽刺了然的意味：“说是有了大进展，但想来，案件未破便宴请官员，这七皇子殿下恐怕也只是借庆功慰劳之名，和大理寺的诸位官员处好关系罢了。”
小丁没明白：“这又是为何？那个七皇子是陛下派来监督查案的，与案件本身并无利害关联，何必跟大理寺官员如此客气……”
不对啊，庆功慰劳？
小丁猛地抬眼：“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一同负责的，若真是庆功慰劳，刑部怎么不去？就只请大理寺的人？”
文彦舒点了点头，透亮的眼眸闪了闪。
这便是这庆功夜宴耐人寻味之处。
“如果将刑部和大理寺一并宴请，那还真就是庆功慰劳，是公事。但如果以庆功慰劳之名，只请其中一方，那就有深意了。能在皇都为官的，个个都是门第家世、学识才华优越出众的人精，想来定能领会一二……”
在旁边都快睡沉了的文彦欢，听到这儿竟然猛地坐了起来。
“等会等会，舒儿，你把刚刚那段再说一遍。”
他仍大脑起雾、睡眼惺忪的，方才在睡梦间勉力凝神，恍惚着听了一耳朵，直觉他俩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到，能把之前错漏的关键一环给补上。
…
这晚，文彦铭果然回来了。
他脸色难看，文彦欢看见他这时候回家，神色却不意外，文彦铭便猜到，舒儿估计是已经将七皇子夜宴大理寺官员的事告诉了他。
“哟，难得清闲啊，大哥。”
文彦铭苦笑摆手：“快别提了。”
今日夜宴，宴请慰劳的是大理寺官员，没他们刑部的事儿。
而且，说是庆功，可分明无功可庆。
刑部上下，诸位官员，个个都面露郁愤，心有不平，有的甚至当众怒骂起来。
“仵作验了个尸，今日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又排查了一通孙朗义的恩怨关系，调查了他失踪当晚的动向行踪，这就算得上是值得夜宴庆贺的大功劳了？！”
“老魏！休得妄议！”
“妄议？老朽可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说呢！右侍郎大人要不要一纸诉状弹劾老朽啊？”
“你！你这老头，冲我发什么脾气……文大人，你也劝两句啊！”
劝什么？怎么劝？
刑部比部司郎中，魏民盛，本事大，脾气也大。
他本寒门出身，原在下邑边县做官，而后竟靠着政绩与口碑，一路升到了临川皇都的从五品官职。
他和近日告病的刘大人，二人同为死者孙朗义的上司。孙朗义也算是个难得不叫老魏瞧着生厌的后生，虽然性子温吞谨慎，办事却妥帖，如今死于非命，陛下还派来七皇子这样的人过来监督查案。
老魏打从一开始就有意见。
“监察问案不在公廨官府，竟在霞庆楼酒桌之上！老朽从前没仔细瞧过那位七皇子，此番得见，哼，只怕传闻不虚，没有真才实学，倒多得是权术心眼！”
“魏民盛！你大胆！”
“……哼。”
右侍郎难得动怒，只能压住魏民盛絮叨的嘴，却压不住刑部其他官员们的怨愤郁闷。
说到这，文彦铭叹了口气。
“他们不敢像老魏那样叫骂，情绪却也低迷得很，今晚不在刑部署事，实在也是因为人心涣散，查案的那股劲头一下子就泄了……”
孙朗义对刑部众人来说，是个颇有好感的熟悉同僚，如今惨死桥下，死状诡异，死因成谜，比起大理寺那帮人，刑部查案的劲头更足。
“大哥方才说，刘大人告病？”
“是，他……他自责得很，一把年纪，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既说到这，文彦欢便给小丁打了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挽着文彦铭，嘿嘿一笑，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文彦欢的屋里架。
“干什么干什么！你俩是查到什么了？不能好好说？……别是惹了什么祸事吧！为何你二人的表情都如此谄媚！”
文彦铭就这样狐疑惊恐地进了屋。
其实在文彦铭回来之前，文彦欢就同小丁说了自己目前的推测，小丁一合计，觉得颇有些道理。
只是，若想要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一是需要大哥那边的案件信息加以印证。
二来，还得想法子，叫大哥成为他二人的说客。
“大哥，别的先别说了，你把仵作的结论、孙朗义的恩怨关系，还有他失踪当晚的事，先说与我们听听呗。”
“对对大哥，你先说。”
文彦铭皱紧了眉，越看这俩人越觉得有古怪。
“你俩又是去了薄老将军那，又是去了宝应寺，倒像是掌握了什么线索，我还以为你俩已经有了什么头绪，怎的叫我先给你二人汇报上了？”
小丁龇牙一笑：“有头绪是有头绪了，只是少爷的推论吧……有点……”
“有点什么？”
小丁却没回答，他偏头同文彦欢对视，二人齐齐抿嘴眨眼，眼神飘忽。
“大哥，那个……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小丁问完，文彦欢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大哥会拍案而起，骂他俩胡扯胡闹。
文彦铭是朝廷命官，陛下不准妄言怪力乱神，想来他俩查到的许多事，以及文彦欢得出来的大胆推论，大哥或许不会相信……
可令他俩没想到的是，文彦铭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像是有什么堵在了他的胸口，噎住了气道，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之后，文彦铭长长地吐了口浊气，深深地看了一眼文彦欢和小丁，缓缓开口：
“鬼神之说……唉，所以，其实也不怪老魏生了那么大的气。今晚这宴，虽不知七皇子究竟是何意图，但确实是直接搅散了刑部众人的心气儿，这不仅对查案毫无帮助，甚至还助长了大理寺那帮人意图弃案的糊弄心思。”
文彦欢拧眉：“弃案？！这话怎么说？陛下此前亲问此案，他们怎么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此案玄乎，仵作今日给出的结论颇为骇人，就连刑部里头的老官，都说唤鬼请神也难断此案。那孙朗义是先被人殴打，头面躯干四肢，都有挫伤，而后再被捆缚，且他身上、还有绑在手腕处的绳子上，都有湿土凝固的痕迹。”
小丁倒吸一口凉气。
“由那湿土的痕迹，仵作猜测，他生前可能遭人殴打捆绑，最后被活埋，或是被人生生封于墙中，但他当时还没有死，之后，或许是他自己苦苦求生、得以脱身，又或者是有旁的人……总之，他究竟是如何被挪至枫河、绑到桥底的，目前无从得知。至于他的根本死因，则是……饥饿致死。”
竟如此凄惨！
小丁沉声惊呼：“活活饿死的？！”
文彦铭点头。
四肢不充，眼枯肢颓，腹部凹陷，全身萎缩，皮肤色深，口干有血，可见他无法挣脱，水米不进，无力呼救。
将仵作的结论与根据，细细说与文彦欢和小丁听后，文彦铭露出头疼困惑的表情。
“身上明明有土，尸体却被人在桥底发现，再加上他失踪当晚的传闻越扯越离谱，大理寺的人一听，就更不想深查，转而巴结七皇子去，求他指点迷津。而今天，七皇子只宴请他们，不慰劳我们，这种态度，似乎就是在暗示他们不要深查此案一般，所以我们刑部……斗志涣散。”
文彦欢眯了眯眼。
“先不说那七皇子的事，大哥，孙朗义失踪的那晚，孙家是不是疯了一个马车车夫？”
文彦铭两眼一凝，眸色猛地一亮：“确有此事！你也查到了？”
“是，故而方才小丁才会问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此案奇诡，死者死法诡异，之后又有诸多传言，如今我也不知到底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真就……可那孙大人是个怯懦谨慎的人，孙朗义的仇人更是一个都没查到，活人死鬼，只怕是一个都没得罪过吧。”
文彦欢却摇头，把王家家仆给他的那把驱邪圣符轻拍在了桌上。
“谁说没得罪过活人，谁又说没得罪过死鬼？他家可是既有活人装神弄鬼，又有现成的死鬼显灵，热闹得很。”
神武大街上，那矮瘦的王家家仆将符纸分给了文彦欢，还特意嘱托文彦欢，将这保命的符纸转交给他大哥文彦铭，且务必亲自拿去开光，如此，才能灵验。
“文大人给小的倒过一杯热茶，还批评了问我话的官员，他说，问话问了这么久，此人一直舔唇咽口水，明显是口渴，竟也不知道给口茶水喝。”
“小的记着他的关怀，您也面善好语，所以这才多嘴一句，还是别查这案了，那孙家，是真邪乎。”
文彦欢自然追问，由此得知了不少事。
“大哥，据那王家家仆所说，那孙家车夫疯了的原因，是其在孙朗义失踪的当夜，见到了亡故的孙府前夫人，被活生生吓疯了。官府疾声厉色，自然问不出来话，还是同乡的一个郎中为那车夫诊病时，听他梦呓哭嚎，猜出来的，便在家仆间传开了。”
文彦铭坐直了身子，面上划过沉思。
“原来如此，死鬼显灵……那活人装神弄鬼呢？”
文彦欢但笑不语，小丁于是倾着身子，轻笑着问：“大哥可曾听说过宝应寺的传闻？前朝缙公思念夭折幼子，便为幼子塑身，在其尸身上涂抹干漆，做成捐身菩萨，而后，亡故的亲人还真的入了梦，捐身菩萨，沐浴佛光，安抚魂灵，以解相思……”
文彦铭激动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是孙叙芳？！”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庆功夜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