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相形见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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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文彦欢来说，小丁是特殊的。
这份特殊最开始只是窥心术下的寂静心语，后来则慢慢变成了对视间，他心脏那独一份的动悸。
有时猝不及防漏一拍，有时跳得格外坚定缓慢，也有时狂跳不止。总而言之，心脏不完全为自己所控制，可文彦欢很清楚自己并无心疾。
那心脏不循常规的原因，便只有小丁。
只是，对小丁的这份心事，文彦欢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懦弱胆怯者常以暗示之举提示心上人，美其名曰“暧昧”。
可面对小丁，这种事只怕得挑明，否则他定然不会懂。
偏偏难以挑明。
璞玉温润，该存于山涧溪泉下，不该置于阁中锦匣内，否则，终会落灰蒙尘；
一抔初雪，应落于万里山河间，不应捧于温热掌心中，否则，终会融化消逝；
一把净土，更属静山深水之中，不应被窥视腾挪，否则，易被尘世俗人玷污天真。
小丁跟随自己，只是想习武，而今，他也只为助人，还死者公道。
正义、侠义，他心里大约都是这些，至于自己，小丁或许没有那样的意思。
而那些对相貌、对本领的称赞，皆因文彦欢那不可见天日的窥心术，皆因阴差阳错下的师徒之缘。
文彦欢忽觉心头一涩，暗道自己这下算是完蛋了，狠攥了把里衣的袖子。
“少爷？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您想什么呢？”
夏日骤雨一时急一时缓，但就是不停，听久了竟让人两眼发直，原来不知何时，文彦欢竟想着心事发起呆来。
文彦欢被小丁叫回神，这才发现他同小丁仍然撑伞立于那无间地狱的壁画前。
雨水敲击伞面，声音时远时近，瘆人地狱近在咫尺，真正乱他心神的小丁却比这绝世佳作离他更近。
文彦欢那双一向眼尾轻扬、眼瞳幽深的凤眸，此刻却像刚睡醒的孩童，不设防得有些……怔愣脆弱？
小丁不由向前一步，贴得离文彦欢更近了些。
“少爷？是被吓着了吗？……不过不得不说，这无间之景确实画技入神，甚至到了邪乎的地步。我方才也是这样，看着看着，情绪就被带跑偏了，平生从未如此沮丧过，好在少爷唤我回神，我现在倒好多了。”
平生从未如此沮丧过？
文彦欢缓慢地挪动眼珠，停留在小丁担忧的眉眼间，小指再次于袖中翘起，将窥心诀对准了他。
心声寂静。
“……奇了，还真是。”
当下，文彦欢则更加能确信，他的窥心术没有出现问题，是小丁太过特别。
“什么奇了？”
文彦欢轻轻摇头，“……没什么。”
再抬眼时，他满眼都是认真到笃定的审视，像细细观摩另一件珍品佳作，看得小丁一阵不自在，在他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浑身麻痒刺挠。
“少爷……”
“那严禾辛呢？”
“哦，他见你方才一直……盯着我发呆，就先回禅房了。”
先回去了？
“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不过，尚不知是不是跟案件有关……”
文彦欢岔开了话题，小丁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严禾辛有些可疑。
方才，他说完看画的想法，还未从沮丧中完全脱身，却见他家少爷满脸惊诧地盯着自己。
而那严禾辛的反应更为诡异，神色闪烁变化，最后僵着手脚，姿势别扭着走了。
小丁纳了闷，是他那句话说得不对吗？这二人反应怎的都如此奇怪？
但现在不是继续聊这画的时候了。
“少爷，天光眼瞧着变亮了不少，午后这雨可能会停，到时香客纷至，咱们还得调查案子，恐有不便，是不是得抓紧时间？要不咱们去找那严禾辛直接问问吧。”
“不妥，即便他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以他的身份，和孙家大小姐接触、又知晓孙家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倒也是，可我也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他刚刚……有些奇怪。”
“奇怪？”
小丁于是同文彦欢说了方才严禾辛的反应，并言明了自己的猜测：
“我方才说，既然人人皆知地狱惊怖，为何还在世间作恶，我这话也没有什么深意，但听了这话，却神色闪烁、状似心虚的人，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丁笃定极了。
寻常人听这话的反应，不应该是与他同样的困惑唏嘘吗？
至于少爷的惊诧怔愣……
师父当然不一样，不能与寻常人相提并论。
小丁于是眨巴着眼，丝毫没有多想，只等待文彦欢的下文。
“神色闪烁、状似心虚？……有可能，不过，你方才那话天真悲悯，谁人听了，大约都会震撼感叹你心思纯净吧。”
人见地狱，或恐惧，或快意，暗道某仇人或恶人当下地狱，暗自庆幸自己不至于此。
佛见地狱，才会哀叹困惑，为何众生不肯回头。
文彦欢自恃看尽人心，头回觉得自己对小丁的心思沉重无比。
自己心境晦暗，相形见绌，竟然自卑。
“我心思纯净？……嘿嘿，不愧是少爷，竟将我这缺心眼的直率憨傻说得那么好听。”
小丁眉眼一弯，冲文彦欢展颜一笑，方才的哀伤沮丧彻底消失不见，心语也彻底重归静寂。
文彦欢想要回以浅笑，却只能扯扯嘴角。
若他知道自己其实不会武功，却还是收他为徒，最初虽不带恶意，却也暗含利用之心……
垂眼掩去自己的神色，方才被捏皱的里衣衣袖又被文彦欢的指尖夹住，搓捻。
小丁只见文彦欢低头，眨了眨眼，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又猝然生硬地回到了之前的话头上去：
“你说得对，这严禾辛确实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查，也不用我们来查。”
“啊？哦……”
重大命案发生后，刑部和大理寺受皇命、行职责，查案问罪，天经地义，这查案思路往往也直接而高效。以死者为中心，以动机纠纷为线索，顺藤摸瓜，逐一排查，且被传唤被调查的，无论官员百姓，都必须配合查案，否则便视为共犯同党。
这样的强令刑讯，比文彦欢和小丁在这找严禾辛迂回打探，要高效许多。
“只消告诉大哥，日后若是调查宝应寺，有个叫严禾辛的小画师或许知道什么，值得一查，即可。”
“原来如此！咱们是先行官，是探子！”
文彦欢笑了笑，“差不多。”
他带着小丁从外围调查，这种查案思路并不一定对，但若真的查到了点子上，便显得领先大理寺数步。如此，七皇子若是想要在查案一事上动什么手脚、做什么文章，只怕也难。
只是，那严禾辛倒是可以先放一放，旁的人，或许还有线索可查……
“小丁，你去问问那边的洒扫小僧，住持何在，你家少爷要捐点香火。”
“是，这就去！”
…
偏殿香案上的烛台翻倒了一大片，洒扫小僧带着文彦欢和小丁跨进偏殿时，住持正领着三两小僧撅着屁股铲蜡油。
宝应寺老住持，法号栖云，年事虽高，精神矍铄，做这种活计，动作却利索。
见有来者，他还能迅疾起身，迎上前来，竟也没有头晕之状，神色如常，可见身体康健、灵台清明。
“二位施主，还请留步，勿要踏入殿中。昨夜骤雨狂风，似有野猫从窗户跳入避雨，烛火被风吹灭，烛台亦被掀翻，地面尚未清理干净，二位脚下沾有雨水，湿滑易摔啊。”
黄黄白白的蜡油确实铺洒了一地，凝固后被铲去，却仍在地面亮着一片油光，小僧用浸了水的抹布擦了一片，布鞋踩在上头都湿滑，又换成现在的干布擦拭，却要费些力气。
文彦欢却还是跨入殿中，笑着说道，“无妨，若是摔了，便当是给佛祖磕了响头，更显心诚。”
栖云法师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为文彦欢让出了一条道：“阿弥陀佛，心中敬佛便是，蒲团还未铺好，施主稍候。”
文彦欢便和小丁立于偏殿一侧，不过二人也没闲着，顺手将新换的烛台摆上香案。
旁边一小僧瞧见，擦了擦额上的汗，赶忙过来道谢：“多谢二位施主。”
文彦欢便顺势同他搭上话，“客气客气……不过，还真是应了那句慈悲为怀、下化众生啊。夏日寻常暴雨，宝应寺竟还特意为野猫留着此殿主窗，不知殿中敬供的是哪尊佛祖？竟叫万生万物都有皈依庇护。”
小僧手持念珠，合掌垂眸，正要回答，栖云法师缓步走了过来，慈眉善目，温和解答。
这里是主坛左侧，大雄宝殿左偏殿、药师殿，供的自然是药师如来，消弭众生病痛，护佑现世安康。
能问出这种问题，自是不通佛法、也寻庇佑的寻常人。
可文彦欢偏偏说出了“慈悲为怀、下化众生”之言。
果然，栖云法师言毕，定睛瞧了眼文彦欢，说道：“施主眼明，不似困惑求佛之人。”
文彦欢被老住持的目光瞧得头皮一紧，笑了笑：“也不是非得困惑或有所求，才能前来敬香拜佛。”
“无所求之人，自空门入，见佛光，自行廊出，见地狱，仍不洗脱心事，亦不寄托愿景。无所住，生其心，施主这般，实在难得。”
“这便难得了？……也是，宝应寺传闻在外，法师应当见过不少受心所困之人，不肯随缘，不能破妄，无奈无奈。”
无所住，生其心，反之，便为心所困，生妄，着相。
文彦欢不知药师殿供奉佛祖，却懂金刚经，甚至能同栖云辩上两句佛法，且还提及了……
“少爷，宝应寺传闻在外？是说那幅壁画吗？”
小丁偷偷问了句，声音不大不小，栖云法师耳聪目明，自然听清。
“……天快晴了，殿内尚未清理完毕，二位施主随老衲出来走走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