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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间之景 ...

  •   今日骤雨突袭,厚重的乌云内闷着滚滚雷声,闪电偶尔点亮一团黑云,整片暗天也跟着亮了亮。

      这宝应寺便是在这样的天光中静静出现在泥径尽头,于文丁二人面前安然伫立。

      人心嘈杂难辨,佛寺不言不语。

      “……少,少爷,那幅无间之景,真,真如传闻中一般吓人吗?”
      “我也没亲眼看过,当然,你若是不敢看,我们寻人问了话便走吧……吓着你反倒不好了,倒不是我害怕。”
      “那我也不怕。”
      “……行。”

      阴霾天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浮不祥的白光,原本佛门圣地、叫人看着就心生虔诚的黄墙红柱,现下也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森骨白。

      因那幅声名在外的《无间之景》实则是一面壁画,故而,文彦欢带着小丁刚跨入宝应寺正门,二人的眼神便四处逡巡着,滴溜溜地先警惕着把眼前所有的墙面都扫一遍。

      确定没有诡异壁画,二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刚才因警惕恐惧而下意识过分拉近的距离,这才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些许。

      文彦欢低头整了整袖子,小丁手劲大,刚才无意识攥了一把文彦欢的袖口,将那处金贵布料攥皱在一处,像被小猫抓挠过的锦帕一样,瞧着……瞧着莫名觉得有些心热心软。

      “那护卫只同你说了壁画诡异,却没说仔细吧?”
      “没有没有,少爷快同我说说。”

      小丁眨巴着眼,羽睫灵动,越是不安害怕,人反就越是好奇。

      文彦欢行至青瓦廊下,收了伞,环顾四周。
      果然,暴雨之日,香客不多,虽然寺中安静过分,气氛瘆人,倒是个适合调查案子的好时机,说话也不必刻意寻找避人之处。

      “大齐繁荣安定,百家争鸣,只要有本事,人人都能在这世道中寻出路,这无间之景的画著者便是典型。十年前,临川书画大家吴生,用了整整三月,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只为将这无间地狱绘于墙面。画成,临川震动,名噪一时,吴生却未向宝应寺住持索取分文银钱。”

      小丁蹙眉惊叹,“整整三月不眠不休?……真是专注的状态,学技当登峰造极,而非从中牟利,敬佩!”

      今日香客寥寥,二人交谈的声线穿过厚重的雨幕,却也字句清晰。

      对面廊下,一位抱着画材的年青人匆匆经过,听到小丁这话,他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偷偷往文彦欢这边飘来隐晦的打量眼神。

      文彦欢注意到了他,却没有贸然去搭话,而是继续同小丁聊着那幅无间之景:

      “登峰造极?确实,那无间之景确实是吴生画技登峰造极之作,白描线条若铁丝般坚硬笃定,填色彩墨如真人般神情鲜活,一切苦难灾厄,千万恶鬼妖怪,神态各异,皆显于上,实乃宏幅伟制。”

      “……突然有点不敢去看了少爷,今日这天气,阴得瘆人……”

      文彦欢也眼神闪烁:“但是,据传,那幅画若是在阴雨天看,则更为震撼人心。雨水浇湿墙面,色彩尽褪,彩绘变白描,犹如地狱之景脱离墙面……”

      小丁瑟缩了下,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对面传来的一声哼笑打断。

      这声哼笑,正是出自那位从刚刚开始就静立于廊檐下,偷听二人说话的年青人。

      他这冷哼笑声带着十成十的讥讽轻蔑,恶意毫不掩饰。

      小丁面露错愕,抬眼看向文彦欢,文彦欢便赶紧冲他眨眼暗示,小丁恍然。

      少爷这是又要开演了。

      “咳嗯,”文彦欢清了清嗓子,在脸上堆出不满的神色来,向那年青人走去,语气不虞:“你方才笑什么?本少爷哪里说错了?”

      就算被雨水打湿,文彦欢这一身料子,还有通身的少爷气度,一瞧便知是哪家贵人。

      陛下再禁怪力乱神之说,大齐皇室每逢祭祀或祝祷,却也会来宝应寺参拜,故而宝应寺香火不断,香客众多,尤其是达官显贵,常于宝应寺中小住、用斋,以示同陛下一心,虔诚礼佛。

      得罪贵人,没什么好处。

      那年青人将怀中的画材往身边一放,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面上不见任何轻蔑之色:“见过二位,是在下方才失礼了,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二位声音有些大,且……二位说起的吴生,正是在下的老师。”

      一听他这话,文彦欢瞪大了眼。

      小丁惊呼出口:“他是你老师?!是了,你又抱着纸笔……所以你刚才讥笑一声,是因为我们方才议论此画,冒犯了那位吴生?但我家少爷言语间都是溢美赞许啊……”

      那年青人苦笑着,将腰弓得更低。

      “非也非也……”

      临川城既为大齐都城,也是前朝古都,临川附近,寺庙众多。

      《无间之景》吸引了不少香客,更有不少画师豪掷重金,只为于宝应寺中小住,日日临摹著作,学习吴生技法。

      宝应寺一时间名声大噪,香火旺盛,银两也多,宝应寺僧人的地位在临川城中越来越高。

      故而他寺也纷纷效仿,延请画师于寺中作画,甚至编出玄幻奇说,彰显本寺灵验,吸引香火。

      可名声大噪的老画师往往开价高昂,小寺小庙钱银少,请不起老画师,便请他们的徒弟来画。

      他们的徒弟能学出师父精髓,要价却低,还有个某某弟子的名头,说出去也好听。

      但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呼吸间就想通这些关窍,文彦欢便继续端着他那“胆敢冒犯我文二少”的架势:“哼!恐怕并非是我们议论画作冒犯吴生,叫我说,此人方才那声讥嘲,本就是冲着他老师的,与我二人无关!”

      那年青人直接将腰弯了下去,手高举过头顶,“在下无意冒犯二位,确如您所说,方才是……是冲我老师的。”

      习武者尊师重道,一招一式都带着门派的呼吸,故而一向敬重师父的小丁听见这话,一会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人,一会敬佩地看向身边的少爷。

      这都能知晓?不愧是师父!

      年青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在下严禾辛,现下在宝应寺中小住,老师日日饮酒作乐,许久未回府中,仙满楼的客房都快成他新家了,更别说教导我们几个,我们便只能自己寻来老师往日的画作学习。”

      从他一开口没有称呼自己和小丁为“施主”,文彦欢便能猜到这年青人的身份了。
      寺中无非僧人香客、考学能人久居。

      “二位既然想看老师那幅无间之景,便随我来吧,住持怜悯,许我住在当年老师作画时休息的禅房内,方才多有得罪,也请二位许我弥补机会,为二位讲解那画,权当赔罪。”

      其实文彦欢也不是很想看那瘆人的画作。

      他习窥心术,见了佛祖本就心虚,那无间之景更是警告世人勿触因果、勿为非作恶,否则死后便入无间地狱、受尽折磨的画作。

      可转念一想——

      “严禾辛?名字倒朴实,”文彦欢放缓语气,似乎对严禾辛方才恭敬赔罪的说辞很满意,“你既是吴生的学生,那也是个画师,怎的不去外头谋生?在这宝应寺里头住着做什么?你这衣衫制式……还是前几年的裁样吧?你在这住多久了?”

      小丁听出了文彦欢套话打探的意思,二人在严禾辛身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严禾辛苦涩道:“我……老师说我技艺不精,不准我去外头丢他的脸,至少…不允许我以吴生弟子之名,去外面接活谋差事。我是萋州寒县人,在临川本就没有住处,便……”

      他脸上的苦笑几乎要刻进皮肤的纹路中,阴雨天显得他气色更差了,眼中光彩全无。

      跟着严禾辛绕过宝应寺主殿,文彦欢瞥了一眼殿中供着的佛像,生帧弥勒身披紫袈裟,文彦欢眼尖地看出那佛像是用金塑的身、缎制的衣。

      华贵的寺院里金尊大佛,和这朴素窘迫的小画师手中被虫啃了的笔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丁语气担忧着,把文彦欢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那你岂不是住了很久?”

      “是啊,住了一年有余了。”

      …

      无间之景占据了一整面墙,这墙的位置巧妙,在禅房正对的寺院后门处。

      笑容开怀慈悲的生帧弥勒位于正殿,以正面正对寺院正门。
      可佛祖的背后,却绘着一整幅地狱之景。

      向佛者,向善者,得宽恕。
      背佛者,作恶者,堕地狱。

      初见《无间之景》的人,没有不震撼语塞的。

      所以严禾辛没有贸然开口,唯恐打扰了眼前的二人。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画师须得有一双观察世界的、看进人心的毒辣眼睛,只是老师如今毒辣的眼睛已经被酒液模糊。

      但自己却不同,自己有敏锐的双眼,擅洞察人心、抓住神情。

      技法的精湛能够靠练习获得,美好未来,指日可待,他如今也只缺机遇而已!

      机遇……机遇……

      严禾辛神色变换,眼神飘忽,最后定定地落回吴生的壁画之上。

      老师这画的厉害之处,其实不在什么雨水打湿,地狱浮现,那不过是名声大噪后,对作品的过誉与过度解读。

      这画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对人心的拷问与警告,旁人甚至能通过看画者的神情,看清看画者的善恶与心灵。

      一幅画,不言不语,却能让初见者沉默,让心虚者回避,让向善者受激励,实在厉害……实在令人嫉羡!

      不过,这也只是老师曾经的水平罢了。

      严禾辛眼神微动,又将视线从壁画移到文丁二人身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已在此住了一年有余,此二人和那些寻常的香客相比,很是不同。

      那个头稍矮的高马尾侠客迟迟不语,甚至垂眸皱眉,面露困惑。

      而那华服公子反应最快,他的双眼只被震撼放空了一瞬,随后便恢复清明,而后变得幽深,再然后……

      “!”

      再然后,文彦欢察觉到了严禾辛的视线,直直地迎着看了回去,把这小画师吓了一跳,脸色看着更白了。

      “你瞧什么呢?不会是指望本少爷同你聊上两句画作赏析吧?哎呀这画是挺好,但我纨绔无用,琴棋书画,那是样样不通,欣赏不来,欣赏不来……”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严禾辛定然轻视不屑。可现在,他却莫名冷汗涔涔,眼前一白,竟像第一次看到老师的这幅画一般,有种被这华服公子一眼看透的感觉。

      “其实也不必分析鉴赏……这画中有碎肉头颅,靠近似能听见尖声惊叫,还有火海刀山,厉鬼妖魔,皆磨刀霍霍,老师画得真实直白,大道至简,叫人不寒而栗,观画后能一心向善。我从前觉得嫉妒,但看了这画一年多,现在却想,若非亲眼见过地狱罪恶,又如何画得出这样的画……”

      见过地狱,才能画得此画。

      那见过什么,才会有这样幽深的眼睛?

      这华服公子并不像他自己口中说得那样纨绔无用,严禾辛于是突然抬眼正视于他。

      「如果是他,是不是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可以跟他说吗?……不不,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还是……」

      文彦欢神色不改,他动了动小指,看向严禾辛的眼神凝了凝。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我就能理解他的想法?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与孙朗义的案子有关吗?

      得想法子问问看。

      文彦欢抿了抿唇:“哎,小画师,你猜,我看这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严禾辛神色微动:“愿闻其详。”

      勾唇一笑,一字一顿,文彦欢道:“痛快。”
      “……痛快?”

      “是,痛快。良善者入轮回,作恶者堕地狱,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各有各的因果,挺好。作恶者难道不知道自己为恶吗?也许是知道的,但即便刀山火海,仍明知故犯,故,当时犯下的恶有多少,死后便要偿还多少。报应不爽,因为公平,所以痛快。”

      严禾辛的苦笑突然散了,眼神中透出热切莫名的光,似乎有话要讲。

      可他欲言又止,口唇开开合合,心语杂乱无章,文彦欢听不出什么信息。

      严禾辛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文彦欢暗暗替他着急,后转念一想,也罢,也许此人跟孙朗义一案毫无关联,世人皆有故事和苦衷,这小画师也不过是纠结于自己的心事,不听也罢。

      能听清心语的,文彦欢并无耐心细听,听不见心语的,反倒叫文彦欢好奇得挠肝抓心。

      他家小丁怎么这么安静?真叫这画给吓着了?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小丁被文彦欢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这才恍然回神,猛地落地一般,回到了人间。

      他恍惚半天,眼中才聚起了光,仰面对上文彦欢温软询问的眼神,小丁哭丧着脸,道:“少爷,我……”

      “怎么了?看个画怎么还一脸沮丧的?”

      “我是觉得,既然这画这样出名,人人皆知地狱惊怖,那为何还有人在人世间作恶呢?”

      「这画都画得这么好了,世间无双,绝无仅有,却依然不能劝世人向善……」

      方才窥听严禾辛心语的窥心诀还没散,文彦欢素来听不见小丁的心语,时至今日,已然习惯他内心的空荡与安静。这份安静,甚至能为文彦欢带去几分安心。

      而此刻,文彦欢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没听错吧?

      他惊诧地看着小丁的双眼,和他沮丧抿起的嘴唇,无比确信——

      没错,是真的!

      方才,自己的确是听见了小丁的心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无间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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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中!(wink~) 悬疑志怪,探案江湖,窥心秘术,笨蛋师徒,欢迎阅读! 隔壁宠物人类医生写得有点问题,斑马将暂停大改(鞠躬致歉) 推推完结: 《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全部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