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步步设套 ...
-
小丁一从文彦欢掌心中扒拉出那枚玉玦来，王贤便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天爷！怎么还有李恩的事儿！这玉玦我说不清……可千万不要在这里把我和李恩的事抖出来……不过文彦欢应该不知道我和李恩的事儿吧，算了！五皇子在场，无论如何，得把李恩和我的关系撇干净！」
王贤原本振振有词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而且他在大惊失色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一直静立在旁、默不作声的李恩。
他这道视线，已经在无形中说明了什么。
只见这王贤先是盯着李恩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厌恶冷漠的脸，心虚不安地看了许久，然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恩的腰际，那是这半壁玉玦本该悬挂的位置。
他拿不准李恩的态度，但他私以为，李恩同这文彦欢素不相识，而他跟李恩自小一起长大，又有更为深刻的情谊在，就算最近二人的确有了些许争执误会，但李恩总会理解他的政治抱负的。
所以李恩至少是不会站文彦欢那边的吧……
尽管方才那一大段话是小丁向长公主禀明的，可现下仍然是五皇子把持着场面的主动权。
“哦？李家二少爷也在场？那方才为何不出来证明一二？”
这话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冰冷质疑，语气中已经足可窥见五皇子对待此事的态度了。
李恩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不应该帮着文彦欢，跟五皇子殿下唱反调。
围观的众人心中更是暗暗叫奇，这李恩白日里环亭成诗，王贤便因为文彦舒同他对上，文彦欢也跟着搅局，现在怎么又是他们三人？
只是此事并不同于娱乐闲适的环亭成诗活动，若他们是李恩，就算文彦欢真的是下池为他捞玉玦，此番也大可不必卖文彦欢这个人情。
两头都不得罪才是聪明人呢。
这情势众人都看得分明，心声也皆收入文彦欢耳中。
他浑身湿透，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三楼四面透风，夜风拂过珠帘吹在身上，文彦欢的牙关也伴着珠帘一起咯咯作响。
这儿冷透了。
李恩立于一侧，没有立刻回话，他动了动眼珠，同神色试探甚至有几分讨好的王贤对视上了，王贤猝不及防地被他看进眼底，吓得立刻就移开了眼神。
「小恩这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大约同我一样，觉得冷透了吧，文彦欢心道。
「无所谓了，王贤这样的人，我竟到了今日才算看清……」
李恩这叹息一般的心声在文彦欢的心底低微着响起，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李恩没回话，五皇子便又厉声问了一遍。
文彦欢尚有身侧的小丁传递些许体温，可靠温和的怀抱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乖徒儿在府中时说他一定能帮上忙，并非是虚言安慰，而是诚心作保。
可李恩只是轻轻跪下，跪得笔直，腰际空空荡荡。
“回殿下，臣当时也在场，只是事发突然，文二少毫不犹豫，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至于王贤的诬告……”
“诬告？！”
王贤暗暗心惊，赶紧打断了李恩。
小恩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跟他和五皇子殿下唱对台戏了？！
“诬告？！你方才没听得这江湖人说什么吗？他说，他家文彦欢说了，户部尚书王家掌管税务财政，举家清廉，所以我没见过好东西想抢你的玉佩，这简直无稽之谈！……他这话实在难听极了，李二少爷竟也要帮着做伪证吗？”
「伪证？是啊，的确是伪证，你见过好东西，同心玉玦你我二人一人一半……」
李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贤。
王贤很快就在这样的对视下狼狈地移开目光，两眼一眨，转头便又去向五皇子哭诉：
“殿下！臣不知玉玦之事，臣更不知李家二少爷为何要帮着文彦欢说谎，文彦欢浑身湿透，实则是他心眼极坏，见臣会水，快要爬上来了，便也跟着跳进池中摁臣下去……公主！长公主殿下！您的家仆们应当瞧见了，当时捞我们上来时，那文彦欢正死死地抱着臣的腰和腿啊……”
长公主这才有机会插话：“方才下去救二位公子的是哪几位？”
几位灰衣家仆远远地跪在三楼楼阁之外：“是奴才等人。”
“这位王公子说得是否属实？”
几人不知谁是王公子谁是文公子，被长公主问了话，这才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将人脸与名讳对上号。
现在跪在最前方的、方才说话的那位公子，的确被旁边靠在清秀大侠怀中的华服公子死死拖抱着。
“是，当时在水中，这位王公子的确是被那位文公子死死拖着。”
长公主脸色一沉，王贤脸上隐隐闪过一丝得意。
长公主于是将案几一拍，冷透的茶在精致的小杯中颤了颤，“文彦欢！你可还有话要说？！你伙同江湖人在本公主的画舫上行凶，又同李家二少爷串供撒谎，好大的胆子！”
这就到行凶这个程度了？
也是，照王贤的说法，自己是见他没溺成，又亲自跳下水去摁他的大恶人。
王贤身边的近侍也颇有眼力见：“少爷！少爷……若非小的眼尖瞧见了，当时就大喊救命，少爷您……”
李恩垂着眼跪在一旁，没有贸然争辩。
文彦欢抿了抿唇。
罢了，王贤的确是他叫小丁推进池子里的，只是个中密辛又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窥心术只防暗箭，但明枪还需用明招来解。
这溺水局的破局之法还是李恩送给自己的，文彦欢念他的恩。
“行凶吗？长公主殿下这般仗义公正，只是这样的赤诚愤慨若被人恶意利用，实在是辜负长公主的好心。”
文彦欢说这番话时，刻意看着长公主的眼睛，他徐徐道来，没有半分王贤那咄咄逼人、求人做主的欲盖弥彰。这样的好皮相再配上一副“委屈不必多言，公主自能看见”的神色，是不讨人嫌的做派。
“我三缄其口，本是想为王大少爷留几分薄面，可惜啊，他给脸不要脸，见到李恩少爷这位证人在场，都不肯改口认错……”
“文彦欢！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这种时候，谁越急，谁就越不利。
长公主果然冷脸，五皇子见状也不再出言偏帮了。
“王贤，住口，等他说完。”
“……是。”
文彦欢暗中推了一把小丁，小丁也跟着跪在了文彦欢旁边，二人俱收敛了一贯的做派，老老实实回话。
“此事本与王贤无关，李恩少爷的玉玦掉进了池子里，小丁瞧见了，但小丁苦船，他久居山中，于是下池捞玉玦的人便只能是臣了。”
小丁久居山中不会水这件事，尹淇深曾对五皇子说过。
五皇子这个人喜欢玩心术、耍心计，这样心狠多疑的人，见事情没办成，难道会全然相信王贤的一面之词吗？
不一定吧。
所以，只消印证五皇子已知的信息，再推翻王贤的说辞，无论五皇子是否全信自己，只要叫五皇子对王贤的猜忌怀疑多上那么几分，这事儿便能翻盘。
……甚至有机会叫五皇子弃了王贤，废了让他用婚事绑定文家的这步棋。
端看文彦欢如何操纵了。
“于是，臣就下池捞玉玦，只是，长公主殿下，您这池子……”文彦欢同身边的小丁无奈地对视一眼，小丁自然地接住了他的视线，二人瞧着像是齐齐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一般。
“您这池子实在是比臣想象得要深得多，臣是捞着李二少爷的玉佩了，但臣自己也浮不上来了。”
长公主打从一开始就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因月乐池挖得太大太深，她已然被谏臣上书指责了，她比谁都担心这池子溺死谁家公子小姐。
本来见二人没事，最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就是她，结果王贤非得把这事儿闹大。
她责怪不了现在势头正盛的五弟，她总能找王贤的麻烦吧。
再反观文彦欢，从刚才开始，他就默不作声，可原本三缄其口的文彦欢却被王贤逼得说出这话来，长公主本就心虚顾虑，现在，心头更是不怪下去捞玉玦的文彦欢，只怪这王贤。
已是全然信了文彦欢的故事了。
其实有时候，人们都只相信证据缺失、但情节更为精彩的故事，倒并没有那么在意真相。
文彦欢只需要把故事讲精彩就行。
周围人果然好奇追问：
“然后呢？文二公子浮不上来，可怎么是好？”
“那王贤不会是下去救你的吧？”
文彦欢闻言，在脸上堆出苦笑，小丁已经知道文彦欢的意图了，心念一动，知道这话该自己说：
“若他真是下来救人便好了！水里头的事我家少爷不好说，但我同旁边这位李恩少爷俱是见证！”
长公主终于能接管场面，接住小丁的话了：“小侠客，此话怎讲？”
“他下去后，便同我家少爷争抢起了李恩少爷的玉玦！我家少爷不肯给，却因水性不如王贤少爷好，池水又深，只得抱着他的腰腹，苦苦求生。”
王贤已经在一旁听傻眼了。
他这一出偷袭不成自己反被推下水、于是恶人先告状的经典情节，怎么被翻成现在这么离谱的版本了？
这便将文彦欢为何抱着王贤往下拖的客观事实解释清楚了。
——并非是有意摁溺，而是攀附浮木。
小丁也不算撒谎，其实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真真假假、精彩惊险，众人都跟着小丁清亮的声音，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苦苦求生……
这个版本的确比王贤一股脑儿地指责他人有意思些，而且还有皇家的笑话看。
长公主果然脸色精彩，“还好你及时叫了人……你们人没事就好。”
王贤这下终于回过味儿来。
“故事编得真快，真精彩！但是，我到底为什么要抢李家二少爷这玉玦？就算这玉玦成色再好，我也不至于跳进水中都要抢夺吧！这也太丢人现眼了！”
「这倒是，王贤之父可是户部尚书，这种为了小财不惜跳池与人抢夺的行径……」
「这还真有点道理。」
文彦欢故意不解释清楚，只道：“王家清廉，户部掌管财政民生，王家必然清廉。”
王贤不可能否认清廉。
“这个自然，但这玉玦还没有稀罕到我清廉之家都动心跳水争夺的程度！”
“那你既不是为了争抢玉玦，又是为何要跟着跳下水来？”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众人自有推测。
文彦欢不掩锋芒，盯着语塞的王贤看，锋利的眼尾像带着钩子，一双凤眼凌厉无比，似笑非笑，看透人心。
「是啊……不抢玉佩，那便只能是冲着文彦欢去了！」
「莫非是记恨白日里，文彦欢阻挠他追求妹妹……蓄意报复？」
「婚嫁之事，不必这样强求，若是为了旁的……只怕是五皇子的命令吧。」
还有一种版本的真相，比精彩故事更让人动心，那便是根据残缺不全的信息，人们自己拼凑出的真相。
人们宁愿指责他人撒谎，都更愿意相信这个由自己推理出来的剧情。
更何况，已经有人将王贤同尹淇深联系起来，目光隐晦着瞟向五皇子了。
而文彦欢做的，就只是引导而已。
王贤实在说不出话来。
李恩这块玉玦太过关键，也太过突兀，先是攻心，叫王贤心虚，而后又捏造情节，直接推翻了王贤与文彦欢二人落水的先后顺序。
这个顺序一变，主动权不知何时也已经易位了。
可王贤一来不能否认自家清廉，二来又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摁文彦欢入水，否则便和那丁大侠的话对不上，三又不能说自己是先落水的，否则又和李恩的证词对不上。
说到底，李恩为什么会帮着文彦欢撒谎？以及，那枚玉玦到底是什么时候到了文彦欢手里的？！
这么一想，若要否认文彦欢所述的、这玉玦版本的真相，王贤就只能在动机上耍赖。
“王家清廉，见财不起念，这玉玦我是不可能下水去抢的，而我同你文彦欢无冤无仇，我到底为何要……”
这话不能这么说！
可话已出口，便如水洒于地。
王贤愣愣张口，眼中已然流露些许绝望。
说错话了，竟是给文彦欢递了刀子……
与此同时，五皇子心神一动，也反应过来文彦欢的步步引导、句句设局。
而这边，文彦欢可就等他这话呢。
他撑地跪直了身子，湿透的乌发披在身后，侧脸粘着扭曲如藻荇的青丝，隐隐传来的压迫感与湿透的怒意，竟褪去了一贯掩盖本性的吊儿郎当与无礼恣意。
“无冤无仇吗？白日环亭成诗，我阻挠你追求我妹妹，开了你的玩笑，还害你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只是不想，刚上画舫，捞个玉玦，你竟逮着机会想害我，害我不成，还反将一军，倒打一耙……”
旁边的李恩冷笑了一声，小丁也捏了捏自己的后侧腰，文彦欢于是抬起下巴，倨傲到挑衅般道：
“一件小事，恨我至此，求五皇子殿下作主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