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画舫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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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然全暗，徒留华丽的画舫，在月乐池中漂闪着奢靡明丽的辉光。
画舫的第三层是个精致的阁间，四柱雕栏画栋，四面珠帘玉片，夜风拂过，泠泠作响。
长公主端坐主座，手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可眼前的这出热闹已叫她十分头痛，顾不上叫人再重沏一壶来。
很显然，她并不想将这件事继续追究下去，人没事就罢了，其他都是小事。
“五弟，我这月乐池，本就因为挖得太深太大，被谏臣上书批评过奢靡浮夸、劳民伤财，他二人没事就好了，实在不必闹得太……”
“皇姐，此事可是发生在您的公主府中，如何能姑息？”
这五皇子其实全然不将他这位皇长姐放在眼里，尽管这里是公主府，他也不顾谁人才是东道主，在这大发雷霆、设起公堂来。
“文彦欢，你放肆！若王公子句句属实，你便是蓄意谋害、目无律法，平素无礼鲁莽也便罢了，今日在公主府竟也敢肆意妄为，更是不敬皇室！”
几项大罪名就这么扣砸了过来，文彦欢冷得发抖，唇瓣发青，神色却还是自在安逸的，没有半分惶恐。
那王贤瘫坐在地上，已然哭诉了一轮。
他水性好，若不是被文彦欢拖着，即便落了水，也能自己游上岸。更何况他二人还被公主府的家仆们及时捞上了画舫，虽没有干爽衣衫可供更换，但长公主几乎是立刻就着人拿了披帛盖毯来。
反倒是文彦欢，呛了好几大口的池水，咳了半晌，到现在嗓子眼还是火辣辣的，鼻腔里也灌了水，又酸又痛，鼻根处都要带出眼泪来。
文彦舒听到二哥落水，人都急坏了，瞧着他和那王贤一起被捞上来，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此刻正紧紧握着旁边菡萏的手，担忧看着自家二哥。
小丁适时接过旁人递来的托盘，给文彦欢递来杯热茶，江湖人不仔细着拘皇家朝堂的俗礼，而文彦欢现下更是顾不上五皇子和王贤的戏码，他胸口都呛得疼。
所以五皇子在一旁咆哮问责，二人都没有搭理他，只有王贤在旁边“殿下做主啊”，假惺惺地呜咽，哭得人烦。
人一被温柔安慰，就更觉得自己悲惨委屈。小丁温热的手掌轻抚后背，湿透而变重变冷的衣服于是有了一片温热的领地，文彦欢仔细感受那片温热，心里莫名一阵愤恨，恨不得学方才王贤哭诉告状的模样，向小丁拆穿抱怨这二人的歹毒心肠。
至于吗？！为了这种事就要害人杀人了！都不犹豫的！
小丁对于方才发生的事并不全然知晓原委来由，他就只是照着文彦欢说的做而已。
只是他再直率良善，也不是傻子。
事后想想，那王贤的近侍站在船侧的位置，但画舫的中舱，建了这足足三层楼高的歇山顶楼阁，船侧明明是瞧不见船尾的情形的。
但那近侍的反应太快了，而王贤当时边说边靠近，说的话难听，笑得也邪门，这距离已经到了失礼的程度。
所以他走那么近，原本是想做什么的呢？
只怕是居心叵测，昭然若揭。
想到这，小丁有了猜测，便打从心底里更加敬佩文彦欢了。
少爷玲珑心思、观察敏锐，少爷不声不响，冷静应对！
而且少爷平易近人、为人仗义，见他苦船，便挺身而出，明明少爷自己也是不会水的，而那王贤，原本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小丁自己。
毕竟瞧这王贤现在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模样，估计没胆子直接对他家丞相府二少爷动手吧。当时，王贤也凑得离自己格外近些，大约是觉得柿子要挑软的捏。
想到这里，小丁一向温和澄澈的鹿眼中竟划过一抹嫌恶，冷瞥了一眼膝行至最前处求二位殿下主持公道的王贤。
“咳咳…头晕……”
文彦欢不知道小丁已经转过弯来，扶着额头哼唧了两声，倒是不担心当下棘手的情形如何解决。
小丁心头一热，侠肝义胆化作横生的反抗心和保护欲，他低头看向跪立在地上、脸色难看的文彦欢。
“少爷现在要用那稳心大法吗？小丁可以！”
等会……文彦欢被水灌了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小丁在说什么。
你可以什么可以？！
“等等！等等等等……”刚喝了那么多池水，这会儿文彦欢的眼前还一阵阵发晕呢，受不了这刺激的，别扒拉你那外衫了！
文彦欢拒绝得很笃定，小丁只得发出了颇为遗憾的一声叹息。
“等回去…回去再说……”
还得把眼下这一出麻烦事儿给解决了才行。
“殿下，您得为臣做主啊，臣不过是站在船尾欣赏风景，不想这文彦欢竟如此无礼，臣还未发一言，他就恶声恶气地讥讽了臣之前环亭成诗、为文家小姐解围一事，说臣大胆肖想，叫臣离他妹妹远些……”
花诗节本就是年轻的贵族公子小姐们相看的宴节，人家王贤公子并未对文小姐有何非礼之举，环亭成诗也是长公主制定的游戏环节，在这环节上示好传意，无甚不妥。
五皇子演得真真的，好一阵胸中激荡、为臣下不平：“然后呢？为何你二人都掉进水里去了？”
王贤哭得那叫一个冤屈凄惨啊，但嚎哭归嚎哭，他说起文彦欢的罪责来，口齿清晰，牙尖嘴利，哀婉可怜，既是向五皇子说明情况，也是替自己求情。
这个文彦欢知道，五皇子确实正在心里骂他办事不力呢。
“当时，臣不过是为自己的心意辩解两句，为心仪之人踊跃参与花诗节环节没什么不对，许是…许是臣说得有理吧，臣就不该有理的，否则……”
说到这，王贤似是怕极了一般，偷偷瞥了眼小丁，“否则文二少，也不会叫他身边这大侠直接对臣动手啊！”
他意思就是文彦欢恼羞成怒，让身边的江湖侠客把王贤推湖里去了。
围在三楼的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文彦欢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临川诸人对文家二少爷文彦欢的态度中，大多是三分好奇五分轻蔑与两分嫌恶，都把他当个乐子和趣事来说。
但只因人家王家少爷心仪自己小妹，就让大侠在公主府上对人家动手，还直接丢进月乐池里……
“这有点过分了吧，闹出人命来可就是大罪过了。”
“就是，真要出了什么事，可就连累长公主殿下了，殿下好心，许我们登上她画舫的殊荣……”
“摊上这种哥哥，文小姐可真倒霉，这下谁还敢跟他家攀亲缘结友邻啊。”
而听到这最后一句议论，五皇子身边的那位尹大人清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王贤。
的确挺不着痕迹，在场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眼神。
但文彦欢小指头翘着，听得可真真儿的。
「不能因为文彦欢这一无名小卒，彻底废了文家这步大棋，这局还能盘活，得叫这王贤将功赎罪。」
果然，王贤意会，立刻起身，身上还在吧嗒嗒地滴水。
他抹了把前额，不得不说，这人的皮相还是凑合的，只是那双眼太浑浊太脏了，一眼就能看到污糟的心。
“诸位，文二少有再多不是，也是护妹心切，只这一点，还望诸位不要对文家小姐有议论偏见，文家小姐这样好的女子，文二少爷此举，王某甚至能理解几分。”
他抱手行了个礼，浑身湿透，乌发披散，居然还显出了几分儒雅，若不是架势太过虚伪做作，还真有几分可信。
即便如此，不少单纯善良的世家公子小姐，就已然觉得王贤其人，是个可靠儒雅之人了。
王贤越拉好感，众人就越厌恶文彦欢。
正如王贤越避而不谈落水细节，就越显他当时的猝不及防，反衬文彦欢的无礼，暗指小丁的身手好。
文彦欢冷眼看完了这场大戏，知道该自己登场了。
他是纵横山中的炼心之人，旁的不敢说，人心还是能算计一二的。
此番，由着王贤把这出戏唱完，其实对文彦欢也不是没有好处。
只叫那王贤用这种方式，在众人心中坐实小丁武功高强的印象也好。
毕竟文彦欢也料到了，这王贤为了在五皇子面前把自己摘清楚，必然会暗戳戳地极力渲染小丁的好身手，以证明他原本的计划失败，并非自己无能，而是对方太猛。
这才是文彦欢方才没有打断王贤的根本原因。
现在，眼瞧着五皇子看向小丁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戒备，而那知道小丁武功底细的尹淇深又多了几分狐疑，文彦欢便知道，此番渲染，效果不错。
“王贤，你说完没？说完到我了吧？”
文彦欢甩了甩沉重的袖口，实则是缓了缓掐诀手指的酸痛。
小丁见状，打算伸手将他扶起，五皇子立刻怒斥出声，“本王准你起身了吗？！跪下！”
文彦欢无奈，他跪的这处已经积了一地水，不过是想稍微挪腾个地儿而已。
也罢。
“是，殿下……哎呀，那我便继续跪这儿吧，毕竟也不是谁人都像王大少爷，满地乱爬……”
“噗……”
小丁没憋住笑，实在是文彦欢那个“满地乱爬”太解气了。
他这一笑，周遭的几位大氏族的贵公子也笑开了。
都是明眼人，心里都有数，都知道本质上其实是文家丞相权柄和五皇子势力的拉扯，王贤出身不差，手段却下作。
但也有看不透的。
人群中还有鸣不平的声音，指责起文彦欢的无礼来，叫五皇子严惩。
五皇子顺势就接话：“这个自然，本王替皇姐料理这事，当然会还王公子公道、给诸位一个说法，但也总要容文二少分辩才是。文彦欢，你且仔细想好，你是认罪求本王轻罚，还是继续执迷不悟呢？”
言下之意是，你若就此打住，不再阻挠这婚事，乖乖站边，他便轻轻放过这事，但若继续和他作对……
文彦欢是何许人，哎呀听得懂听得懂。
他翻了个白眼。
这是何等无礼的举动！五皇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拍案几，一时竟不知道要骂他什么好。
下一刻，却见文彦欢跟晕厥似的，眼一翻，嘴一咧，顺势歪进旁边那丁大侠的怀里。
那丁大侠离他离得近，也不知文彦欢虚弱着附耳对他说了句什么，这丁大侠居然哭丧似的嚎了起来。
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哭嚎也比满地乱爬的那位声更大气更足。
“少爷——事已至此就不必再瞒了吧！那王公子把脏水尽数往您身上泼，您不必再替他遮掩了啊少爷！”
文彦欢的脸色倒还真是苍白虚弱得很，别的不说，池水喝多了他是真的想吐。
现在仍在船上，飘飘荡荡的，他也有点苦船了。
小丁见他这样，居然挤出了好几滴眼泪。
文彦欢赶紧伸手轻抚他的脸，他躺在小丁怀里，指尖颤抖，似有未竟之意：“我……我没事，咳咳……”
一般这种情况应该咳血。
不过这位华服俊美的张扬公子，在这出孱弱多病的经典戏码中，其实是想吐水。
文彦欢借机又凑到小丁旁边，说了两个字：
“公主。”
悟性高的乖乖徒儿立刻心领神会。
他抹了把泪，清澈的眼神瞄准一直在旁边没机会插话的长公主。
长公主心思单纯，又极易被煽动，若是用得好了，便是他们这边最大的助益。
“公主殿下，我们少爷说了，户部尚书王家掌管税务财政，想必举家清廉，所以……这王家大少爷没见过好东西，想要争夺，也是有的。”
小丁说完，扒拉开文彦欢试图阻挠但其实半分没有发力的手。
文彦欢还在演，“要不，还是别说了吧……”
小丁愤怒：“可…可那王贤公子却句句诬陷啊！”
咋的，就许你王贤跟五皇子打配合啊？
小丁“奋力”从文彦欢的手中扒拉出了那枚玉玦。
温润清透的半壁玉玦就这样躺在小丁的掌心。
“当时，李恩少爷也在场，他悬挂在腰间的玉玦不小心掉进了月乐池中，我家少爷是下去帮忙捞玉玦的，不然如何解释我家少爷也浑身湿透呢？”
一扯上李恩，王贤傻眼了。
小丁已然知晓文彦欢的意图，以反问加码，气势极强：“王公子，若是我家少爷指使我推的你，他为何自己也浑身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画舫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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