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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   (一)
      慧娘被送到静德宫的时候,已经是个半死人。一身污血被胡乱擦拭了一下,发丝间、脖颈处仍有暗黑的残留。一身粗布白衫罩在她瘦弱的身躯上,背臀处隐现血痕,她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趴在静德宫的前厅,前来送人的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的将她往门里一丢,径直离去。随行押送的小宫女不满的嘟囔:“横竖是活不成了……直接丢后山坟园倒省事……偏让咱们绕这么大个圈子……”骂骂叨叨的走了。

      原先的皇后现在的刘氏,本不愿去管她。穆妃一事之后,她贴身的几个侍婢全被赐死,静德宫虽有专管洒扫的粗使仆婢并守门太监,皆是蠢笨惰懒之流,她算得孤身一人。凭空里传来口谕,说派个人来伺候她,便知不是好事。果然,李慧娘奄奄一息的趴在前厅冰凉的青砖地上,一头乌发覆面,一身白衫裹着血躯,叫人瞧着先添三分恐慌。

      刘氏叹口气,转身进了厢房。生死有命,既然入了这后宫,不是你吃我便是我吃你,落得如今这步田地,不必怨天尤人,都是命中注定。自从被废,迁来静德宫,刘氏越发的信起命来。十四五岁时豆蔻年华的娇俏小儿女,十七八岁时的郎情妾意鹣鲽情深,二十出头的母仪天下尊荣备至,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不想掩门睡到半夜,却听得厅里有动静,饶是她心如止水,也被吓得寒毛倒竖,隔着木门细听,却是那半死的女子在低声的嘶喊:“娘……水……渴……娘……”一声声,或高或低,总不见她停歇。

      刘氏无奈起身,点了烛火,倒了半杯水过去。尔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刘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李慧娘拖入厢房,茶水和着米饭,喂食了几日,李慧娘便有了几丝生气,待到她终于睁开眼,刘氏忍不住长松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

      将养了足足一月有余,李慧娘渐渐的缓过神来,手脚能动弹,慢慢也有了些力气,间或能下地走上两步。这一日遥遥窥见宫外天井里春阳弥漫,日头颇好,身子比起昨日更觉爽利了几分,便强撑起半个身子向刘氏道谢。刘氏正执了一团丝线就着窗口的日头辨色,听见言语,回身来木然道:“不必谢我,我本不欲救你。不过,你我也算是相交一场,如今都沦落到这步田地,好赖也是缘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相互照应罢了。”

      刘氏为皇后时,慧娘曾私下里觐见过几次,每次都觉着皇后似那神龛上供着的菩萨一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即使相隔不过数尺远一并坐着说话,她面上一层薄笑亦是云山雾罩一般让人瞧不真切。如今木着脸讲出这番话来,倒似从神龛上走下来了,随和是随和,却透着几分陌生之感,彷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慧娘昏沉了月余,如今才有精神头放眼打量这静德宫内外。虽是冷宫,倒也宽敞,三进的屋子,只是朝向不好,屋外白日朗朗,应是晚春明媚的好时节,屋里却仍泛着阴冷。一应家具摆设也不缺什,只是颜色黯沉,散发着霉味。屋中圆桌上摆放着些粗布散线,想是供刘氏日常打发时光所用。虽说被废,到底原是一国之母,皇帝也不能过分苛待她。

      刘氏所着的夹袄布裙,颜色晦暗,仍算齐整。只是发无珠翠,想是不惯自己梳发之故,一头乌发略显凌乱。慧娘心里暗叹一声,柔柔道:“大恩不言谢,娘娘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了。还请娘娘这边坐,容奴婢给娘娘梳发。”

      刘氏摸摸鬓发,慢慢踱到炕边坐下,冷声道:“你也别娘娘前娘娘后的了,我自从被废,还未有定位分的谕旨下来,与你同是戴罪之身,担不起这称号。”

      慧娘强撑口气,半坐起来,随手拿件炕边放着的外衫披了,方伸出手去替刘氏将鬓发打散,仍是低声道:“这正是娘娘的福分呢,万岁爷与娘娘一向情深,又育有大公主,娘娘必有后福的。”皇帝废了刘氏的后位,却并未定刘氏的位分,想必也在踌躇。刘氏与他成婚十数载,并无其它过失,又诞有公主,于子嗣上尚算有功。兴许过了这阵风头,赐个妃位,迁出冷宫另赐屋舍,亦未可知。

      刘氏心里亦是暗暗存了这一丝希翼,声音轻快了些许道:“你一直病着我也不好问你。你到底所犯何事?那日瞧着,他似颇中意你,怎的就到了这步田地?”

      慧娘闻言双手一颤,浑身打了个哆嗦,一双眸子半明半灭,皇帝震怒的脸、那呕在被褥上的鲜血、被褥下不着寸缕春潮涌动满怀希翼憧憬的自己又一一在眼前闪现,耳边传来李公公的尖声呼喝:“贱婢竟敢下药损伤龙体!来人,快叉下去狠狠的打!”又夹杂着慌乱空洞的求饶声……她深吸口气,半晌方哑声道:“都是奴婢该死,侍寝之夜冒犯了圣驾,因此被杖责……”她尽力稳着手替刘氏挽了个望仙髻,背上已出了一层薄汗,答完这话,神思懈怠,顾不得失礼,半歪着躺回被褥里。

      刘氏叹口气,转过脸来正待再问,却听得一阵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不由得踱到窗口去,半晌恨声道:“看来是北伐之师凯旋还朝了,那贱人想必风光至极。”刘氏口中的贱人自然是指如今宠冠后宫的穆贵妃了。穆氏落水一事,姜昭容的供词令刘氏瞬间明白自己着了二人的道,想当初为了制衡后宫,弹压得宠的苏妃与丽妃,自己费心培植穆氏,不想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刘氏心内的悔恨可想而知。

      (二)
      大晋大败北胡,皇帝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闻得北胡不止修书求和,献上金银珠宝牛羊布帛,更送来北胡二位公主一对孪生姐妹花前来和亲,更是喜不自禁。连着颁布数道圣旨施恩天下,并大宴凯旋的功臣并北胡的来使。庆功宴一连摆了三日,头一日是文武百官作陪,第二日是兑现当初募捐的承诺,特准了十位巨贾豪绅列席,到第三日,宴席便设在安正宫。

      安正宫已列属后宫范畴,原本外臣不得擅入。但因着这一日是北胡的两位公主觐见皇帝,皇帝素喜排场爱脸面,便下了道特旨,特许后宫嫔妃与功臣将士一同列席。只是隔着数丈宽的红毡,功臣并北胡来使的坐席在左,后宫一众嫔妃坐席在右,席旁蔽以轻薄的烟霞纱,以示避嫌。

      待到巳时三刻,已是近午时分,受邀的后妃臣子们陆陆续续入席。苏妃的席次次于穆贵妃,却在王敏君上首,她因有心要见识见识两位北胡美女,所以到得稍早。再观她妆容,今日难得的费心妆扮了一番,梳玲珑拜月髻,着石青色缂丝窄裙,一张白玉似的瓜子脸庞上,浅画眉黛,淡施口脂,愈发显得她姿容清雅高洁。苏妃极明白什么样的装扮与自身的容貌气质最相宜。

      王敏君赶在皇帝与穆贵妃现身前入席,她今日着一件淡杏色交颈襦裙,外罩浅棕色绲边长比肩,乃是她惯常的装束,满头的乌发梳成最简单的流云髻,衬着她面上的浅笑,整个人说不出的明媚鲜妍。她款款落座后,微一凝神吸气,便隔着香草帘,向苏妃低笑道:“娘娘今日倒是好兴致,这“素樱”等闲不舍得用,今儿倒是我这席里都满座飘香,沾光了沾光了。”大庭广众之下,她自然不敢再唤她师姐,却仍忍不住打趣她。

      “素樱”乃是苏妃闲来无事自制的香粉名儿,工序极繁琐,一向少用,不想今日略拍了少许便让王敏君闻了出来,不由得满面绯红,正要回两句嘴,却隔着帘子窥见王敏君似待起身,却又沉身坐下,只一双妙目凝注在前方,似看见了极好玩的事物一般。她不由得好奇心顿起,挥手命座前的若梅轻掀起薄纱帘,露出一线天光。

      正思虑里,却见殿前阶下缓缓行来两抹俊挺的身影。当先一位身形更见挺拔,面色黝黑眉目有若刀削斧砍,一袭蟒袍当中缀麒麟图案,乃是大将军的品级,苏妃虽未见过此人,但见他眉目依稀与穆贵妃挂相,便猜到是穆贵妃的兄长,此次大捷的首要功臣穆立雄穆大将军。

      随后的一位却令苏妃有片刻的失神,那身形秀挺的少年望之不过二十如许的年纪,却生得眉目俊朗姿容秀雅,一张白净面庞当得是面如冠玉,黑鸦鸦的鬓发竖在头顶,簪着紫玉金冠,想是尚无品级,并未穿蟒服,而是着一袭松石色深衣,衬着里头的雪白绸中衣,更显得他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苏妃心内暗暗讶异,跟这少年应是头一回见面,怎的有几分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苏妃认人极准,称得上过目不忘,不由得起了思量。再转头瞧王敏君,似是连瞅了那少年几眼,不由得轻笑道:“这少年将军英姿勃勃,意气风发,想必十分合妹妹的心意?不然怎的眼珠儿也不错一下?”

      苏妃入宫三年,称得上谨言慎行,平日里鲜少行差踏错,可自打王敏君进宫,但凡事关王敏君,总少了几分冷静自持,言行举止屡欠妥当。好在座前伺候的奴婢惯会装聋作哑,又皆是二人宫里的,平素里管束得严厉,轻易不敢去外头乱嚼舌根,才不曾授人话柄。王敏君不理她话茬,扬声唤茶,苏妃还待再说,却见数十人的仪仗簇拥着皇帝与穆妃相携而来,二人笑语相洽,身形依偎,施施然入了主席。一时间众人山呼“万岁”,行礼不迭。

      待到君臣坐定,场中倒有片刻的安静。殿外暖阳当头,韶光灼灼;殿内金玉满堂,流光溢彩。按礼数,先是北胡使者并二位公主觐见。只听得太监们一声声的尖嗓子呼喝由远及近,二位着异服的使者上前来行了个屈膝礼退到一边,却见殿门外两抹窈窕的身影款款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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