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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观察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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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机器人对着镜子自己调整微表情,云初,你的设计很绝啊!”
李墨啧啧称奇,一边做观察记录。
路云初抱臂退后一步观察机器人的细微变化,她将眼睛渐渐睁大,嘴角弯起的幅度调整为一致。
路云初说:“还可以再加入完美复制人类下意识的动作,比如给她画眼妆时,眼睛应该不自觉闭起来,睫毛会像蝴蝶翅膀一样抖动,用睫毛夹去夹睫毛时,第一反应会往后轻微避让。微表情也要表现出本能反应。”
李墨挠挠头:“对啊!云初你也单身,我也单身,怎么你就能这么了解女生化妆的细节?”
“日常观察而已。”
“你观察谁啊?”
“……”
化妆的细节吗?再熟悉不过了。
叶溪上自从上了大学,就开始学化妆了。平时素颜,到了双休,就会坐他旁边拍粉、描眉,她被睫毛夹夹痛过,被眼影粉迷过眼睛,她像小心翼翼觅食的凤尾蝶,又不甘又畏惧,扑朔迷离的动作和神情,都像删了又跳出来的病毒,让他每每想起,脑子就乱码。
比如现在,落地窗被一阵猛烈的大风拍打,变天了,他莫名地不安起来,打开手机,微信到现在连一声问候也没有。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为什么会忐忑,不过是要她践行“随叫随到”的承诺而已。他下定决心拨了电话。
电话通了,他懒洋洋地:“我对拍摄有个新的疑问,你来我公司一趟。”
电话那端却似被滑翔伞拽着飞一样,风声、雨声,各种嘈杂声。
他蹙眉:“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我在外面工作,遇到泥石流,正要离开。”
还未及再问,轰隆一声,听筒那头似炸雷一般,紧随其后是叶溪上的一声惊叫,电话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他再拨过去,无人接通,一声声响铃如慢刀子拉肉。
李墨没有见过boss失控,这一次终生难忘。
路云初脸色骤变,太阳穴青筋直跳,拿了车钥匙,以冲刺的速度冲出公司大门,按遍了六台电梯,又火速冲进楼梯间,在跑下楼的同时拨通了林茂的电话,压抑着声音尽量冷静地问大概位置,又拨通救援电话……
李墨不放心,进了电梯去地库接应他,刚到地库,听见引擎愤怒地咆哮着,一辆银灰色帕拉梅拉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路云初方向盘打得又狠又准,李墨还没有看清楚,车身一晃而过,留下地面摩擦留下的两道痕迹。
轿跑脱缰一般,劈开风雨,上了高速,超过一辆又一辆车,向着林茂给的定位杀了过去。
雨停了,车从国道拐进一段乡道,开到天地污浊一片,前方窄小的道路被冲断了,黑压压的夜,难以寻见一个人影。
他摔了车门下去找:“叶溪上!叶溪上!你在哪!”
“叶溪上!你说话啊!再不出来,我生气了!”
他咆哮着,声音几乎变调,残余的泥浆还在往山泼下漫,速度放缓了,四处狼藉。
只见一处隆起的泥石流土堆里竖着一块压碎的汽车尾灯残片。紧贴着土堆前面横七竖八倒着几棵树。
他的脸颊乌青,双手颤抖着,扒拉潮湿腥气的黏土,越来越多的金属碎片、玻璃渣。
远处有手电筒的灯光,如暗夜里遥远的星辰,摇晃着越来越近。
是他第一时间打电话找的道路救援队也赶来了。
“太危险了,还有可能继续有泥石流,你不能一个人在这里乱来!”瘦黑的小个子男人说,他是救援队赵、队长。
穿着橘色工作马甲的队员们站出来两个、人将他强行架走,其余人拿着铁锹等救生工具一起上阵,终于在土坡里挖掘出了被卷成烂铁的一摊车架。
“没人!里面没人!人跑出去了!”队员大大松口气。
路云初赤红着眼,他查看车里连包都没有,人肯定在泥石流冲下来之前出去了。
他抬眸四望,乌压压的天地悄无声息地也回望着他,山林、田野没有一丝生气,叶溪上,你在哪里呢?你受伤了吗?
他的双腿如踩在云朵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往前找去。
“找!接着找!”他咆哮着。
与此同时,赵队长也接到了村里护林人员接应的电话。
“人在前面梨园村?太好了!救下来了!”
“留两个人去后面路口上布置路障,等路政过来清理。其他人,跟我去梨园村!家属?家属?”
“他往村里冲了!”队员说。
赵队长紧跟上已经冲到前面去的年轻人,他双手被残片、石头割破了,滴着血,双腿挂满了泥浆,他顾不上田地里的沟渠碎石,大踏步地执着往前,看上去又冷静又疯魔。
他看过很多为了寻找山林里走失人员的家属,这样不要命的往泥石流里冲的还是头一个。
叶溪上的眼睛紧紧闭着,梦里却像睁着眼睛,被人推着转圈圈,转得她头好晕。
十五岁的那年,路云初高中部暑假有观影活动,刘莹要他跟老师多要一张票,带着妹妹一起去看。
男主角是叶溪上最喜欢的男明星没有之一——钟凯。
平时路云初和她在校园里遇见,会默契地装作不认识,一个松松散散吊儿郎当地走开,一个目不斜视。
她以为路云初不会答应的,结果他第二天跑来她家,非常嫌弃地丢给她一张红色的电影券:“看好时间,晚上七点,自己进去看。”
她高兴得连连点头。
电影院门口卖爆米花的柜台挤满了一中的高中生,她站在队尾,穿着刘莹从娘家侄女那要来的粉色旧背带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白色短袜,刷的白白的旧运动鞋,一手拿着钱,一手拿着票,看时间还剩七八分钟了,她垫起脚看看前面还有几个人。
这时,脑袋被人拍了。
她仰起头,路云初居高临下俯视她,一脸麻木,像看个傻子。旁边还晃着一个大脑袋男生,好奇地打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哈士奇。
接着一桶爆米花塞到她手里。
她的小嘴张成了一个O字。
路云初撇撇嘴:“跳来跳去的,像个鹌鹑。”
叶溪上一声“谢谢”刚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背后有几个高中女生好奇地张望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向来不近女色的冷脸学霸排队那么久才买一桶爆米花竟然是给一个陌生小女孩买的。
季洋看看他,又看看她:“我靠,路云初,这是你谁啊!”
季洋记得这张清秀可爱的脸。上个学期体育课在篮球场,一只篮球被投飞了,眼看就要砸到台侧练跳绳的一个小女生头上,被一只手横空拦下。
季洋跟着同学跑过去,见路云初单手抓着球,将球扔回给冒冒失失的同学。
“小心点!”
那小女孩欲言又止,一声谢也不说,跟看见阎王似地跑走了。
“咦,这不就是上次篮球场的小学妹吗?你俩认识?”
在季洋追问出下一句之前,叶溪上很有眼色地拿着爆米花赶紧进去了。
“我妈那边的妹妹,到学校别乱说。”路云初看着她明显愉悦的身影低声说。
路云初家里的情况,季洋早听父母讲过。从他嘴里听到妹妹两个字,还是头一回。
季洋恍然大悟,伸出两根手指,凭空将嘴巴从左到右拉上拉链,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路云初的座位在她斜后方两排。
钟凯每一个武打动作,都会点亮她的眼睛,像小石头落进了碧潭,激起少女粉红的脸上阵阵涟漪。当钟凯揽着美丽的女演员施施然在三千桃花林上飞过,她双手捂着嘴,眼里亮晶晶的波光掩饰不住地溢了出来。
路云初看着她的表情,不屑地嗤笑一声。
旁边季洋伸手拿爆米花吃,被路云初拿走,这家伙莫名其妙又搞什么抽象呢?
电影九点结束,她目不斜视地顺着人群出了电影院,沿着昏黄的路灯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满心欢喜地回味着钟凯超凡脱俗、仙风道骨的气韵,不知不觉地就拐错了路口,进了一道未关的铁门,骑到了住宅楼的背后。
她家背后是一片荒地,经过这段荒地就可以走到一楼小院的后门,也可以进家门的。白天她会这样抄近路,这回失算了,这可是夜晚九十点钟的荒地!
满目狗尾巴草,几乎和她一样高。荒地里只有蛙鸣蝉叫。偶尔来过一会的大伯也曾吓唬她,草多了会引蛇。
一盏灯也没有,极目远眺,只有孤零零那一栋小楼透出来的灯光,穿过茫茫夜色,也不太能鼓舞到人心。
她想退后,却发现门上了锁。
“被你害死了。”
门边突然有个声音说话了。
她心漏跳一下,刚要叫起来,那人推着车从门边黑暗里走出来:“是我!”
“小初哥哥?”她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她又看看锁起来的铁门,质问道:“刚锁上的,你没叫住那个看大门的老头?”
路云初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他跟在叶溪上后面骑车,看她骑车的身影端端正正,头发丝飘舞着。
而明明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他就可以右拐回家了,却跟着前面的她过了绿灯一路到了这里。
看她停在狗尾巴草里进退两难,还想笑来着,却听见铁门上锁的声音,然后是老头打着酒嗝在铁门外走开的动静。
害得他也只能过这段荒地,从叶溪上小楼边绕出去了。
“愣着干嘛,回家啊!从这过去就到了!”
“我不敢……”叶溪上收紧了肩膀,缩着脖子,像个受惊吓的鹌鹑,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让你男神飞过来救你啊!”
叶溪上脸都憋红了,又气又怕地,跺了跺脚。
路云初仰头叹气:“别耽误我回去复习,我带你走。”
叶溪上回头看一眼被月色照得暗黑沉寂的荒地,拉住路云初:“小初哥哥,我们还是大声喊那个看门的老头来吧。”
为了及时回家,路云初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小溪别怕,我有个好办法。我带你认星座。”
这声突然温柔的“小溪”,喊得跟恐怖片里似的,她紧绷的肩膀被路云初掰回去,他修长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倾着身给她指着藏青色天空里的点点星辰。
“你看,那个翘起来一串尾巴的,是天蝎座。”
“哪?”叶溪上眼睛找寻着,脚下逡巡。
路云初微微加了力度,将她往前扶着走。
“我们再往天蝎座东边看,看见一个茶壶的形状了没?那是人马座。”
“再给你指一指牛郎星……”
不短不长的路,路云初一手扶着她,一手指着星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黑暗屏退,浮现星辰大海。
夜色,原来可以是动人神秘的,有故事有乐趣,有陪伴有安定。
头一回,她想,有小初哥哥陪着真好。
“最亮,织女星……”叶溪上躺在担架床上,喃喃梦呓。
“人醒了。”
救护车上的人员如释重负。
叶溪上听见了这句话,那旋转的迷宫终于停下了,眼睛开始聚焦,她看见了头顶一双明亮若星辰的眼眸。
微微泛红的眼眶,严肃冷静的神情,一双包扎着纱布的手按在她的肩头。
那片紧绷着的薄唇终于出声了:“叶溪上你是傻子吗?现在是春天,看不见织女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嘴。
“怎么,你还记得织女星?”路云初捕捉到了什么,眼里一条小银鱼游过。
叶溪上无力张嘴,只能闭目不语。
路云初缓缓靠在车厢上,仰头露出疲惫的一丝笑意。
“找到最亮的织女星,它就悬在家的屋顶上。”
少年扶着小女孩,俯身说道。四周狗尾巴草惬意地摇摆,炫耀一身洁白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