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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凭什么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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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平息,雨势渐弱。
叶溪上拎着一袋甜品进了7楼的电梯,电梯门行将合上的一瞬,又突然缓缓打开,路云初停在外面。
尽管叶溪上经历了一番颇为艰难受罪的谈判,但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权威。
他完美继承了刘莹的眉眼,扇形的内双,浓黑的眼睫,眼尾微微上提,低眉抬眼看着她时,黑白分明,无悲无喜。
光线下鼻骨更显挺拔,似一笔利落的中锋。
那两片薄唇抿成一条柔和的曲线,若不是熟识,谁能知道这张嘴淬了毒?
一定要在节目预告里尽情地展示被采访者外形上的绝对优势。
路云初并不知道叶溪上心里的盘算,他毫不客气地侧身进来,和叶溪上并排站着。
对面的镜子映出两个人刚刚较量过的神色,一个麻木而淡漠,一个尽量隐藏着情绪。
“你房子在哪?”
“外环。”
他掏出手机,点开导航:“叫什么小区。”
“香樟苑。”
路云初按灭了一楼的按键,按亮了负二楼。
叶溪上不解地看他一眼,伸手欲按亮一楼。
“我这偏,这种天气打不到车。看在你帮我送衣服的份上,我顺路载你。”
“我可以坐地铁。”叶溪上小声地说。
“地铁也快停了。”
“……”
路云初斜了她一眼,叶溪上立刻闭嘴收手,表示服从安排。
叶溪上跟着他来到一辆银灰色帕拉梅拉,她走到后门,路云初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不容置疑地盯着她。
叶溪上:……
车开在通往外环的路上,平稳地,流畅地,让人安心地,驶进模糊潮湿、半明半暗的前方。
略带烟熏感的檀香木气味蔓延在车内,隔绝开外面世界的阴冷,她被温暖包围住,疲惫悄无声息地将她卷入沉甸甸的回忆里。
叶溪上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
给他们相亲的媒人,和叶溪上的爸爸叶廷丰有点过节,又和供电局一个老干部有点邻里矛盾,借着假意冰释前嫌,主动给叶廷丰介绍了老干部的大女儿高疏桐。
高疏桐性格耿直,但待人接物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感受,即使是南邺中学的教师,条件很不错,但性格原因迟迟未婚。
她倒是不高兴嫁人的,奈何父亲嫌弃她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给家里丢人,总是叱喝着催她多相看。
叶廷丰是南邺炼钢厂的销售部负责人,从小好勇斗狠,称王称霸惯了。他业务能力强,厂里都靠他拉来的大单创造利润。
那媒人本来是有意恶心两家的,谁成想,这样两个人竟然谈成了。
婚后第五年,高疏桐外派西班牙交流一年,回来后高疏桐发现叶廷丰在外沾花惹草的,果断离了婚,辞职远去西班牙,再也没有回来过,当时叶溪上两岁半。
叶廷丰将高疏桐的照片全部扔到搪瓷盆里,有抱着孩子的,有一家三口的,柳树下、桃花林、漂亮的客厅,女人笑着,裙角飘着,统统在一把火中燃尽。
连她出生的小家也在六岁时因老城改造工程拆迁了,拿到一套60平安置房的头一个月,叶廷丰就转手卖掉了,公司早给他安排了180平的内部福利房。
有高疏桐气息的一切,彻底消碎成灰。
奶奶照顾她在新房长大,小学毕业的暑假,奶奶语气沉重地说:“溪上,你爸爸要娶人了,奶奶要回老屋住去了。你以后要当心,不能顶撞那个女人,她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奶奶。”
游戏情场多年,孩子大了,有个现成的大房子,才终于有女人愿意和他过日子。
女人叫刘莹,离异刚两年。
扇形的内双,眼角微提,一对薄唇,她只是轻轻一瞥,淡淡的风情会从眼角溢出来。
娇俏白皙的脸保养得当,岁月始终不留痕。
“只要她不开口,她就是维纳斯。”
叶溪上后来这样对杭天描述自己的继母。
她是期盼过母爱的,刘莹说羊角辫土里土气,给她从头顶一侧编细麻花辫,插上一枚猫头鹰图案的小插梳,令她对刘莹有了妈妈的幻想。
刘莹和叶廷丰领证前,每个礼拜来家里一天,她满心希冀地问:“阿姨,你可以经常来吗?”
刘莹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考量:“你希望我经常来吗?”
叶溪上“嗯!”
“为什么呢?”
“你不来的时候,我爸爸总是对我发脾气,但是你来了,他就不发脾气了。”
刘莹没有过多地思考背后的人性,只问了句:“你爸爸脾气很坏吗?”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对我是这样的。”
叶廷丰从客厅斜着眼瞪了叶溪上。
她想起爸爸私下要求她不许跟阿姨说,他打孩子的事。她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能在教室打她,能在办公室打她,能在奶奶家当着一群亲戚的面打她,怎么就不能让这个阿姨知道了?
叶溪上怀疑是自己的话起了催化剂,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家里搬来了两大箱女人的大衣、连衣裙、高跟鞋,刘莹住进来了。
两个人像新婚一样在南邺大酒店办了几桌酒。
路云初每个周六都会来,第二次来的时候,叶溪上对母爱的幻想被彻底打破了。
“妈妈,我找到皮尺了,给你。”叶溪上乖乖把皮尺递给刘莹。
路云初白净的脸上有了不悦。
叶溪上穿着款式老旧的衬衫,运动裤。
头发半长不短的,一边翘着,一边睡扁了,脸上也泛着黄气。
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学生,凭什么和他共享一个妈妈?
刘莹离婚才两年,一直住娘家,每个双休儿子都去外婆家和妈妈待着。
直到这黄毛丫头一声“妈妈”,才迫使他面对父母已经离婚的现实。
“她凭什么叫你妈妈?”
天凉了,要给儿子织新毛衣了,刘莹拿着皮尺量儿子挺拔的后背,儿子的愤怒反而让她很熨帖。
路云初侧过脸,充满敌意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叶溪上看得出来,他和刘莹站一起,确实更像母子。
她被戳痛了,不屑道:“我还不想叫她妈妈呢!”
路云初一愣,脸微微发红,气呼呼地说:“她是我妈妈。”
“你妈妈住在我家!”
路云初噎住了,眼眶也红了。
“妈妈,我以后不来她家了,我们还去外婆家见面。”
刘莹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眼厨房,叶廷丰在里面忙着炒菜。
她眼梢闪过一丝情绪,像刀刃上的冷光,压低了声音说:“叶溪上,你凶哥哥,要被你爸爸听见了。”
叶溪上闭嘴转身走开,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刘莹悄声对路云初说:“你看我怎么治她。”
路云初瞅见妈妈凌厉的眼色,推了推妈妈的手,摇了摇头。
叶溪上不是不后悔的。在路云初走后,趁着叶廷丰出门喝酒,刘莹喊她来问罪,给了她一巴掌。
晚上等叶廷丰到家的第一时间,刘莹冲到叶廷丰跟前含泪哭诉孩子不肯叫妈妈,又编排了她不曾说过的话,诸如“你家女儿居然说我不配做她的妈妈!”于是她失手打了孩子,轻轻打在了胳膊上。
叶廷丰怒不可遏地对叶溪上拳打脚踢,以示对新婚妻子的绝对拥护。
刘莹满意地看着,假意劝解了一番,她站在叶廷丰背后,对满脸泪水的叶溪上,投以得意、刻薄、警告的眼神。
刘莹给她梳辫子带来的那点光辉和温热从那天起海市蜃楼一般消退了,她意识到,从改口叫“妈妈”开始,她有的不是妈妈,是后妈。
难怪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当心。
叶溪上头发撒乱地跪在门边。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刘莹在卫生间洗澡,叶廷丰又出门应酬去了。
叶溪上反手开了门,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跪着,并不想看背后是谁,但是她愿意让人看见她在受罚。
家属楼只有三层,六户都是公司同事,无非是哪家下楼找爸爸。
就给他同事看看,有后妈就有后爹。
背后的人果然愣怔了一刻,那人悄悄绕过来,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了,我妈呢?”
路云初的数学卷子落下了。等他过了一个小时硬着头皮再来取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叶溪上跪在地上,那双黑如葡萄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她抹去嘴角黏唧唧的泪水,才知道路云初为什么恐慌地看着她。
手背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掺着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白色瓷砖地板上,开了花,汇聚成一汪血水。
她以为有了后妈,就不会再天天挨打了。
谁知道,是雪上加霜。
泪水哗哗地往下掉,她压抑着哭泣的声音,鼻血冲得更急了。
“快止血,血流多了会死的!”路云初冲到厨房找冰袋。
她可不能死,奶奶说了,要离开这个爸爸,就得去上大学。她要留着命,上大学。
她仰起头。
“不能仰头!”路云初拿着冰袋冲回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用手指捏着鼻子。”
叶溪上依言行事,路云初用冰袋敷她的额头、鼻翼。
她张着嘴呼吸,很难受,没忍住松了下手指,一汪血从鼻子里冲出来。
路云初吼道:“捏住!”
叶溪上手指上黏糊糊地打滑,仍努力地捏紧。
路云初拿来刘莹的医药包,找出棉球,卷成小小两团,塞进了她的鼻子。
“你张着嘴呼吸,走,我带你去水池里洗洗。”
叶溪上甩开他的手,自己去厨房清洗。
没多会,客厅里响起女人嫌弃的声音:“她怎么流这么多血,她是不是跪着抠鼻子?你怎么来了?卷子忘带了?拿上快回家,看看都把你衣服沾上血了。”
“妈妈,你怎么能打别人的孩子?”
“她爸爸打的。”
“你什么也没做吗?”旁观多年妈妈和奶奶之间矛盾,路云初对妈妈的性子是非常了解的。
女人立刻消了音。
半晌,女人说:“我不能由着她把你气得再也不想来,妈妈再婚的前提就是这个家能容得下你。妈妈想你,儿子,谁也不能阻止你来看妈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今天出了事,叶叔叔家还能容得下你吗?外婆的老房子下半年拆迁,外婆要去和舅舅住了,你还能去哪住?”
一刻死寂,只听得见水龙头流泪一样淌进水池。
要不是没有拆迁这件事,她本还打算拖一拖,再多相看相看的。
她非常嫌弃叶廷丰带着女儿。
路云初进了厨房不由分说地给叶溪上换棉球,他比她高了一个头,托着她下巴,小心地慢慢换上新的消毒棉球。
“不出血了。还好还好。”
她无声地、风凉地看着他笨拙但果断的动作。
像这一切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怕我死,是因为怕他妈妈无处可去。
她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刘莹在客厅开始一边斥责一边抱怨地擦洗一团血渍。自始至终,她没有进来看一眼受伤的孩子。
“我早晚是要报复他们的。”叶溪上想。
暖黄色的路灯洒进车前窗,车子恰到好处地停在砖红色住宅楼下,车门被人拉开,回忆也随之打断。
车门上方是厚实的胸膛,挡住了一片风雨。黑的夜,明亮的眼,淡漠俊美的脸。
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严严实实地遮住雨线,等着她从车里出来,一动不地,看着她走进他黑色的绚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