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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霁云开 “孤男寡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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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初歇,天地间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祝衿靠坐在破庙的断碑上,望着天边将散的阴云,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却在这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破庙外,早开的野樱被雨水打落,纷纷扬扬似一场新雪。有几瓣随风飘进殿内,落在二人衣摆交叠处。清昭望着那几点粉白,又望着那些血与花的痕迹,无言良久。
祝衿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眼尾那抹嫣红在昏暗中愈发妖冶。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说来我替你挡了一刀,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不如……”
他眯起眼,一字一顿:“以身相许?”
清昭抬眼看他。
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没有恼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无奈,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祝衿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那些笑意像潮水般退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肩头的伤处隐隐发烫,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喂?”他勉强睁开眼睛,想再调笑两句,却只看见清昭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模糊。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身旁人没了声响。
清昭转头,见那抹殷红已然倚着断碑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轻佻散漫都消失了,只剩下苍白的底色和紧蹙的眉头。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层胭脂下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清昭解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祝衿锁骨下方——那里有一片殷红的印记,方才在树上他就看到了。此刻凑近了看,那印记状如流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胎记。
寻常的胎记。
可清昭不知为何,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那些追兵的眼神,想起琉璃灯炸裂时蛊虫的嘶鸣。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人的伤。
伤痕不算深,血也已经止住了,可方才那一刀刺入的位置,正好划过锁骨下方。刀刃上不知淬了什么,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乌青。
清昭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
这是秘制的金疮药,他本不该用在这种地方——可想到这人方才替他挡刀的模样,他又觉得,用也就用了。
他伸手去解祝衿的衣襟。
手刚碰到那层浸血的绛纱,他就顿住了。
想到这人醒来之后不知道又会说什么虎狼之词,清昭颇有些头疼。但犹豫了一瞬,还是挑开了那层布料。
烛火跳动间,他看清了那些藏在衣衫下的痕迹。
不是风月的痕迹。
是伤。
从锁骨往下,那些他以为是胭脂晕染的红印,却是用胭脂遮盖的陈旧鞭痕。一道,两道,三道……纵横交错,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却还留着狰狞的凸起。
最险的一道自左肋斜贯腰腹,结痂处还嵌着细碎的琉璃渣。那伤口显然没有被好好处理过,琉璃渣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红发肿。
清昭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人对自己未免太过随意了。
他取出随身的小镊子,就着烛火的光,一点一点替祝衿挑出那些琉璃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琉璃渣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嘶……疼……”
金疮药洒落的瞬间,祝衿在剧痛中苏醒。他的睫毛颤了颤,潮湿的睫羽扫过清昭腕间,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做什么?”
清昭看了眼他嫣红的眼尾,又看了眼自己手里捏着的镊子,叹了口气。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做了什么。
“你的伤若不上药,明日便会溃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解释道,“这些琉璃渣嵌在肉里,不挑出来……”
“那你把我衣襟扯这么大做什么?”祝衿打断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袒露的胸膛,又眯着眼看向他,“我不是只有锁骨受了伤吗?”
他的目光在清昭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暧昧的意味:“没想到你真的对我有非分之想。”
清昭:“……”
他将镊子往边上一放,站起身来。
“那你等着明日伤口溃烂吧。”
他作势要走,身后却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噗——嘶——”
那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祝衿倒抽一口冷气,可他还是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清昭脚步顿住。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经逗。”祝衿捂着伤口,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少侠,清昭少侠,大人有大量,回来帮我上个药吧?”
他眨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很:“要不然你就是见死不救,得背上一条人命了。”
清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怪。
明明浑身是伤,明明被人追杀,明明刚经历了生死一线——可他还能笑,还能贫嘴,还能用那双眼睛把人看得无处可躲。
像是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恐惧,都与他无关。
像是他早已习惯。
清昭没有说话,走回去重新拿起药瓶,将药粉轻轻倒在伤处。
祝衿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倒抽冷气,却硬是忍着没有再叫出声。
清昭见状,手上的动作又轻了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伤口上,一道一道,像是在数着什么。那些鞭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透着淡淡的粉色。最旧的那一道,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了。
“你受伤从来不清理吗?”他忍不住问,“这些伤都是哪里来的?”
祝衿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很随意,很没心没肺。
“美人当前,谈这些实在煞风景。”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清昭的手背,那动作轻佻得很:“话说,该盘问的是我吧?莫名其妙跟着你被人追杀,吓得魂飞魄散,不解释解释?”
…他莫不是对魂飞魄散几个字有误解。匕首都刺到喉咙了还有闲心贫嘴,这叫吓得魂飞魄散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多有连累。”
祝衿大度地摆手:“无妨,我对美人一向宽容。”
他看得出来清昭并不想解释。也罢,他也不是特别好奇。这么大的追杀阵仗一看就不简单,不过有些事情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何况萍水相逢的缘分,他懒得追究这人的来历。
始于美色,终于美色——这才符合他的做派。
他看着清昭将药瓶收起,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对方纤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角。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祝衿舔了舔唇。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他的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当真不做点什么?”
清昭扫了眼四周的断垣残壁。雨水顺着坍塌的裂缝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破败的神像歪倒在一边,蛛网挂满了角落。
“这地方,”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想做什么。”
祝衿双手抱在胸前,笑得肩膀直抖。
笑着笑着,他又困了。宿醉的头疼还没散去,方才那一通折腾又让他精疲力尽。没多久,他便又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胸前,嘴角还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清昭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很,衬得那抹笑意愈发刺眼。明明满身是伤,明明被人追杀,明明连命都可能保不住,可他笑得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事。
像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清昭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滑落的衣袍重新盖好。
清昭将手收回,手中银白色的光一闪,负剑起身,隐入月色中。
翌日。
祝衿醒来时已经正午了。
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直射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眯着眼四下看了一圈——破庙还是那个破庙,断碑还是那个断碑,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伤口被包扎得很好,衣襟被人仔细拢好,身上还盖着一件白的外袍。
祝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料子很好,是上等的云锦,袖口处绣着暗纹——他凑近看了看,那纹样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图腾。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人来。
祝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江湖侠客,”他自言自语道,“全都是这么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
他起身,将那件外袍叠好,放在断碑上。
想了想,他又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叠了一遍,抱在怀里。
然后他转身,哼着小调朝外走去。
阳光很好,把昨夜的暴雨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清昭。
天理昭彰的昭。
倒是挺配他那张脸的。
祝衿摇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大步朝市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