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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金盏 这盏酒唤作 ...

  •   “叮铃——”

      檐角铜铃撞碎风雪时,祝衿正倚着窗棂,悠闲地抿着今夜第三十七杯酒。

      醉仙楼三层临街的雕花槛窗大敞着,寒雾裹挟爆竹碎屑扑进来,落在他染了胭脂的襟口,凝成暗红色的冰晶。今日上元,京城不夜,他这红鸾公子本该在醉月阁抚琴弄艺应酬那些达官贵人,可他却偏偏懒得凑热闹,独自躲在这酒楼偏厢,图个清静。

      “公子这酒量,倒衬得我们醉仙楼浪得虚名。”添酒的小厮看着一地零落的酒盏,笑着打趣道。

      祝衿闻声回眸,勾唇笑了笑,又将酒杯举到嘴边。

      琥珀酒液从错金杯沿溢出的刹那,他凌乱垂落的鬓发正扫过唇畔残红。薄如蝉翼的殷红绫袍下,一段伶仃锁骨盛着烛火摇影,恍若雪地里斜插的断刃。他仰颈将酒饮尽,喉结滚动如孤峰倾雪,坠入襟口的酒滴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仿若栖了只将死未死的血蝶。

      十年了。
      他在醉月阁迎来送往,看了整整十年的上元灯火。每年今夜,他都会独自喝上几十杯,等那个在火光中回头的背影,走进自己梦里。

      今年倒好,梦也不来了。

      祝衿自嘲地笑了笑,整个人斜靠在窗边,垂眼望着大街小巷的灯火通明。花灯穿行于游人之间,孩童举着兔儿灯追逐笑闹,卖糖葫芦的担子前挤满了人。他原本支着下颌的左手放下,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珠子。华灯初上,在他醉意昏沉的眼底搅起一池碎星。

      忽然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眸中,映上一个清冷的身影。

      白衣青年负剑穿过灯海,周身疏离淡漠,分明与这人间热闹格格不入——却不知怎么,并不显违和。大约是那人背影朦胧中,依然清晰可见的某种温柔。

      祝衿眯起眼,舔了舔唇,指腹摩挲着酒盏边沿的裂璺。

      江湖行走这么些年,京城中他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这人……他搜遍记忆,竟寻不出半分印象。生面孔,气度不凡,不像是京城人士。今夜上元,怕是路过此地的江湖客。

      挺好。一面之缘,若能调戏一番,也权当今夜消遣。

      他手腕轻抖,瞧准那抹白影的位置,半盏残酒携着碎雪直坠而下。

      青年侧身避开行人,稳稳接住酒盏,随即抬头望向飘着酒香的窗口,看见半截皓腕悬在朱漆阑干外,指尖纤细如玉。

      “好俊的身手。”祝衿吹了声口哨,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松垮的绛纱袍被风鼓成血色蝶翼,“这盏酒唤作‘玉山倾’,最配美人剑上霜——”

      话音未落,白色身影已掠上三楼。
      祝衿眨眨眼,笑意更深。这轻功,这身法,倒是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有趣多了。

      青年将酒盏搁在案几上,清冷的目光望向他。祝衿这才看清他的眉眼,轮廓极深,却偏偏生了一双极淡的眸子,像是深山古潭,不起波澜。可那潭水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沉睡着。

      “玉山倾?”青年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是雪水煮的茶。

      祝衿厚着脸皮拾起酒盏又倒了一杯,笑着递过去:“美酒配美人,甚好。”

      青年婉言谢绝:“不用。”

      祝衿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大度地摆摆手:“罢了,我对美人一向宽容。”
      青年:“……”

      回应他沉默的,是祝衿爽朗的笑声。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那沉默有些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一言不发。

      祝衿晃了晃脑袋,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喝多了,肯定是喝多了。

      “公子,这酒您也喝了,这杯您也摔了,这账……”小厮捧着算筹凑近,揣着手陪笑道。

      祝衿闻言懒懒地垂眸,把玩着手中酒杯:“能赊账吗?”

      小厮一听当即变了脸色:“祝公子您可别开玩笑了,您这个月的存在这儿的钱早花光了,楼主说了,再赊账可就告到醉月阁——”

      “行行行,”祝衿打断他,摸了摸身上,然后很不要脸地一摊手,“抱歉,身无分文。”

      他朝那青年抬了抬下巴,嘴角笑意清浅:“不知这位……少侠,可否出手相助?”
      青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戏。祝衿心里“啧”了一声——这人不好骗啊。也罢,本就是随口一诨,大不了让红绡把他赎回去……
      青年却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碎银递给小厮。

      祝衿愣住。

      他干这勾当不是头一回了,那些公子哥儿们被调戏之后,或恼羞成怒,或假意逢迎,或借机攀谈——却从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平静到仿佛理所当然地,替他付了账。
      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祝衿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人。

      “多谢。”他难得正经地道了声谢,又忍不住嘴贱,“不过少侠这出手相助,图什么呢?莫不是被我的容貌折服,一见钟情一掷千金?”

      青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人。

      祝衿忽然觉得这眼神更熟悉了。

      他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铺天盖地的醉意袭来,十年陈酿的后劲终于涌上来。祝衿踉跄两步倚在墙上,随意往后一靠摆摆手道:“不胜酒力,就先行一步了。”

      他正要迈步,却听窗外“轰”地一声炸响——

      不是烟火。
      是惊雷。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水灌进窗内,瞬间浇灭了所有烛火。祝衿被浇了个透心凉,酒醒了一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在自己衣摆上,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祝衿抬眼,对上那双极淡的眸子。
      暴雨声中,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住哪里?我送你。”

      祝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发现自己这会儿是真站不稳了。很长时间没喝这么多了,今日不知怎的,难得不胜酒力。

      “……随便找间客栈吧。”他听见自己说,“反正醉月阁今夜也回不去了。”

      那人点点头,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带着他下了楼,走入暴雨之中。

      祝衿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只感觉那只手一直稳稳地扶着自己。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可那力道却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像是不想弄疼他。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祝衿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喝多了,真是喝多了。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客栈。上房。窗外的暴雨还在下,电闪雷鸣劈开夜空,照亮墙角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祝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下意识开口问:“你怎么站着睡?”

      青年闻言睁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习惯了。你酒醒了?”

      祝衿遗憾摊手:“似乎并没有——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

      “是。”青年道,“你独自夜宿酒楼不太妥当,况且暴雨倾盆,权当避难了。”

      祝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了一圈客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衣服干爽,连头发都被人用内力烘干了。

      他挑眉看向墙角那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是需要我身体力行地偿还你的银子吗?”

      他眯起眼睛打量青年,然后自作主张相当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也不是不行。”
      “来吧。”

      狂风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劈在大地上,一如此刻祝衿心里的恶趣味。

      他倒是想看看,这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青年看着他,那永远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恼怒,不是羞涩,而是一种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误会了。”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好男色。”

      “是么?”祝衿朝他偏头一笑,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勾勒出暧昧的轮廓,“那当真是可惜了。”

      他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那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引诱。醉月阁十年,他见过的男人比这人吃过的盐还多,什么样的柳下惠他没见过?最后不都——

      青年无声叹了口气,朝他走来。

      祝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得逞的笑,闭上双眼,微微扬起头。

      然后他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祝衿:“……?”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裹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友好地询问:“这是?”

      罪魁祸首负手而立,事不关己云淡风轻道:“寒冬腊月又逢狂风骤雨,你穿的未免过于单薄了。”

      祝衿舌尖舔了舔虎牙,轻浅地“呵”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

      他耸了耸肩,无不遗憾道:“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今有美人侧立身旁,却只可远观,着实可惜。”

      青年报之以淡漠的微笑。

      祝衿思来想去想再扯两句诨话,却听檐角铜铃忽地炸响——

      不是风。
      是杀意。

      青年的手按上剑柄,祝衿也敛了笑意,眯眼看向窗外。暴雨夜,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杀意,浓烈得像是一柄刀抵在喉间。

      下一瞬,三枚透骨钉穿透窗纸,钉在祝衿方才靠着的床柱上。

      乌黑钉尾缀着的孔雀翎簌簌颤动,翎眼处鎏金暗纹在幽幽烛火中泛着诡谲青光。

      祝衿挑眉,倒是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青年:“这都是找你的?莫非是桃花债?”

      青年额角抽了抽:“劳驾,这种时候就别再贫嘴了。”

      “当真是流水无情?”祝衿赤足踩在满地碎玉上,被酒气浸透的嗓音带着戏谑调笑,“我倒是瞧着对这位少侠求而不得的人,一点也不比对我的少啊。”

      青年没有接话,剑锋斜挑,斩落又一轮暗器。

      他将祝衿护在身后,低声道:“若是打起来,我不一定能护住你。你找机会逃走。”

      祝衿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用你护”,却见青年眉梢一凛——

      “当心!”

      他反手掷出青玉剑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撞上迎面而来的匕首,然后揽住祝衿的腰,飞身翻出窗外。

      暴雨如瀑,将追兵的靴声碾碎在泥泞里。

      青年扣着祝衿的腰伏在老槐树桠间,浸透雨水的枝叶在风中摇晃。祝衿浑身湿透,正想抱怨两句,青年的手已覆上来,替他拂去脸上的雨水。

      掌心薄茧擦过冰凉的肌肤。

      祝衿忽然不说话了。

      这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该有的。

      他抬眼看那人,却见那人目光紧锁着树下,眉峰紧蹙。

      树下,十二名黑衣人擎着琉璃灯盏逡巡。灯罩上孔雀翎纹随光影流转,泛着诡谲的光。

      剑穗流苏扫过祝衿鼻尖,剑柄轻轻抵上他的唇——噤声的手势。

      祝衿很配合地闭嘴。

      忽有乍破死寂。
      他腰间那串珠子不知何时松脱,直坠向泥潭。

      青年剑尖疾挑,在珠子落地前堪堪勾住金链——可那瞬间的破绽,已足够追兵发现他们的位置。

      三支淬毒弩箭钉入树身。

      枯叶簌簌落下,为首的黑衣人抬灯照向树冠,灯影里游动的竟不是烛火,而是密密麻麻的赤瞳蛊虫。

      “太微垣大人当真是好雅兴。”沙哑嗓音裹着阴冷笑意,“暴雨夜携美人赏景,难怪瞧不上我们这些粗俗武夫了。”

      祝衿看向青年的侧脸。暴雨中,那张脸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冷,眉眼间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刺痛着祝衿的某根神经。

      像谁?

      他来不及细想,青年的剑锋已割开雨幕,剑气斩落半树残枝。

      祝衿趁乱翻上更高枝桠,扬着声调懒散道:“各位,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必刀枪相见伤感情呢?”

      一只匕首直冲着他的方向飞来。

      他身子一歪堪堪避开,差点摔下去,还有心思贫嘴:“我这无冤无仇的,怎么还连坐呢?”

      几名黑衣人约莫觉得这人实在没什么真本事,不再理会他,转而去围攻青年。

      “接着!”

      祝衿将捡起的石子掷向青年,自己却踩断枯枝直坠而下——他看准了,树下那个位置,有个空隙可以逃出去。

      可他忘了,自己肩上还挂着那串松脱的珠子。

      珠子勾住枯枝,他整个人被拽得身形一偏,直直撞向迎面而来的刀锋。

      追兵刀锋映出他清瘦锁骨下一片殷红的印记——那是他出生时就带着的胎记,淡青色,状如流云。

      青年瞳孔骤缩。

      他剑势暴涨,斩落三名追兵,却已迟了半步——

      刀刃刺入祝衿肩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盏琉璃灯上。
      下一瞬,所有人愣住。

      琉璃灯突然炸裂,蛊虫在血雾中扭曲成灰,发出刺耳的嘶鸣。十二盏灯接连爆开,赤瞳蛊虫疯狂挣扎,转瞬化为乌有。

      祝衿边流血边啧啧称奇:“早说这东西怕血啊,亏你还费那么多功夫。”

      那几个黑衣人却不像他这般轻松。

      他们盯着祝衿的目光,从轻蔑变成了忌惮,甚至是某种深沉的恐惧。

      赤瞳蛊虫是秘养的杀器,以各种毒物喂养,刀剑不伤,水火不侵。唯一的克星,是……

      为首的黑衣人深深看了祝衿一眼,做了个手势。

      追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暴雨中。
      祝衿愣住:“这就走了?我血这么管用?”

      青年没有回答。

      他从树上跃下,走到祝衿面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震惊,有困惑,有某种祝衿看不懂的审视。

      “怎么?”祝衿捂着流血的肩膀,勉强扯出一个笑,“被我的英勇折服了?”

      青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暴雨都要停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先避雨。”

      他扣住祝衿的手腕,带着他往山林深处走去。

      祝衿踉跄跟上,忍不住嘟囔:“这当真是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勾搭个美人而已,怎么如此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

      那血还在流,在雨水里晕开,淡成一片粉红。

      他抬眼看向前面那人的背影。

      白衣染血,却依旧挺拔如松。

      那个背影……

      暴雨声中,祝衿忽然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另一个雨夜。

      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从狗洞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黑衣少年背对着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剑尖的血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那个背影,他记了十年。

      而眼前这个背影……

      祝衿猛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人当年十五岁,十年过去,身形会有变化。况且那是黑夜,他只看了一眼,怎么可能认出?

      他一定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醒了。

      “喂。”他开口叫住前面那人,“这位少侠,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暴雨渐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清昭。”他说。

      祝衿点点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十年前那个背影,没有名字。

      他笑了笑,捂着伤口跟上去:“我叫祝衿,字今安。醉月阁的艺伎,今夜多谢救命之恩。”

      清昭看着他,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祝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字今安?”

      “嗯,今生长安的那个今安。”祝衿笑着,“可惜我这辈子,怕是长安不了了。”
      清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祝衿,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苍白的脸,看着他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笑。

      良久,他说:“走吧。找个地方给你包扎。”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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