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吹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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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纪程雨抱着相机坐在床上搬弄素材。无关紧要但又狠不下心删的废片全部移到另一个文件夹，打开一看，竟有超过半数的照片都和慕传希有关。
这着实吓了他一跳。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隔着扇不透明磨砂玻璃，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似乎没有减小的趋势，但他还是心惊胆战地，做贼般一张张将照片往前滑。
慕传希被人群簇拥着看镜头，真傻。
慕传希把糕点递到他嘴巴，真僵硬。
慕传希和林淑佳合照笑都不笑一下，真冷酷。
慕传希穿得跟个新郎官儿一样招摇，真呆啊。
不知不觉嘴角又翘了起来。
真奇怪——
“咚咚咚！”
门被敲响，像是触发到某个开关，嘴角二话不说扯下来。纪程雨爬下床，佯装无事发生。
他走到门前，顿了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人声，“有人吗？是我。”这才拧动把手，开门，看见小文背着手向里探了探身子，问：“小希哥呢？”
“他在洗澡，有事？”
小文磨蹭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空桶，松开手发现，那是一本轻薄的习题册。不同于书店里彩绘油封装订完好的厚厚一册，黑白纸印刷粗糙，侧边裸露出一排泛着银光的整齐的订书钉，看卖相稍显寒酸。
“我有题不会想请教请教小希哥，如果他不在的话……”
以为他要说那就算了或者一会儿再来，哪想他却说：“要不你帮我看看？”
哈？？？
高中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到恍若隔世，别说学了哪些知识，就是高中班主任是谁他都记不清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请教他这个学渣半吊子问题。
荣幸？……之至。
纪程雨忐忑地接过习题册，先是读了遍题目，有点拗口，于是又默看了一遍，果然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印象但不多的物理名词像是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走过路过，除过脸熟外再也想不起其它任何讯息。
他无奈挠了挠头，然后放下了习题册。
“有了！”
小文以为他有了思路，正准备洗耳恭听，哪想纪程雨掏出手机，像是搜索什么似的在屏幕上一顿戳戳点点。小文刚想补充这是许老师专门为他们出的特训题，网上搜不到，手机便递到了跟前。屏幕里出现的不是什么答案解析，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弟弟是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在哥哥需要的时候能及时顶上。
“我把题目发给他了，你问他吧。”说完便舒舒服服坐回到床边，双手撑上床沿。
小文盯着屏幕里和他打招呼的男孩儿，惊在原位，转头对已经脱了鞋盘腿坐上床的纪程雨摊了摊手，表示疑惑。
这张脸实在太嫩了，感觉比自己都小。小文实在怀疑纪程雨是找了个小学生和他开玩笑。
和脸高度匹配的稚嫩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见没人答应，又呼唤了几声，在小文一脸不相信地指着屏幕对向纪程雨时，里头忽而蹦出一句：“哥！”
“哎。”纪程雨淡定地答应，够着手把屏幕重新翻了个面，“你帮这位小学弟好好看看，题目不难，哥相信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哈。”
对面果然很干脆地回道：“嗯嗯，我刚扫了眼好像有点思路，等我算一下。”
屏幕里的男孩儿低下头，专心演算，只露出半张脸外加唰唰打草稿的指节。
小文僵住了。接着肩膀又被人拍了两下，“放心，我弟今年刚高考完，成绩还不错，我怎么会给你找不靠谱的人是吧。”
“人脑子还是热乎的，估计比问你小希哥好使。”
小文没说什么，不一会儿，热乎乎的答案解析新鲜出炉，演算草稿发送到聊天界面，对方指引他点开，便就着演算步骤耐心给他讲解了一遍。讲完还问他有没有地方没听懂的，自己可以重新解释一遍。
看着条理分明的演算过程，小文又独自在脑海里快速将解题逻辑从头捋了一遍。
好思路。
是自己小看他了。
小文悟了，感激地向小老师道谢。小老师被谢得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时隐时现。
这学长好像有点儿意思。
讲题时认真还略带点严肃，但私下的小动作和小表情又十分的俏皮可爱。
像小狗。
看着他笑小文也不由自主被逗乐。水声停了，房间里回荡起两个人清澈的笑声，笑得纪程雨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叫什么名字啊？”
话音刚落，小老师却忽然收起笑，紧接着屏幕一黑，脚步声包住另一个陌生的严厉女声朝他们逼近，越来越清晰……
“你跟谁说话呢？笑这么开心……题目都做完了吗？是觉得S大的英语免修一定没问题还是有十足把握开学考能拿到A啦？你改志愿放弃B大的事我不提了，但你自己保证过的总是要做到的吧。”
……
酒店里的两人听懵了似的面面相觑，感受到窒息。
接着手机那头像是忽然意识到还在通话中，飞速用气声撂下一句“不好意思先挂了，晚点再说”。
屏幕亮了起来，通话却彻底断了线。对面的小老师生死未卜……
“怎么了？”这时慕传希从浴室出来，因为睡衣昨晚汗湿洗了没干所以穿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浴袍，湿发挂着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地板上砸。
浴室隔音太好所以压根听不清外头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好像有人进来，然后响起一些跌宕起伏的奇怪声音。
他看见小文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神色透着不安。
“是发生了什么吗？”见两人无言，慕传希小心地走过去轻声重复了遍。
“没事，有什么事？”床头的纪程雨从若有所思中抬起头，和向他投来困惑又担心目光的小文视线隔空撞上，偏开眼，下意识去看慕传希，“小文来找你问题，不过问题已经被我弟解决了。”
知道蒋兰心在自己面前扮温柔但没想到她对亲身儿子会这么狠，也清楚她为了在纪家站稳脚所以对纪灿严格，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切身感受到纪灿被母亲鞭策的真实处境。
脑子有点乱，联想到纪灿那小鬼平日里开朗的笑容就更不是滋味了。他斟酌了一番措辞，好半天才开口安慰小文道：“他妈就那样，说话不好听，但也是真心希望他好，一种极端的教育方式罢了。”
“他妈？”小文像是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嗯。他妈跟我妈不是一个妈，我们是同父异母。”
家庭关系说来复杂，不是重点，所以纪程雨只一带而过，没有展开。他目光飘忽地偏向一侧，像是忽然逮着活生生且强有力的论据，冷不丁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慕传希。”
慕传希一愣，小文也顺着话音看了过去。
“慕叔不是对你小希哥也很严格么，但也顶多是甩了他的成果倒还不至于把人甩出去，要是哪天真把人怎么样了我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报警！”话到激昂处又蓦地峰回路转，纪程雨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那是他妈。”
纪程雨觉得自己的解释很让人安心，都快要说服他自己了。
小文没做声，似是在试图理解他的话。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忽然被用来当例子的慕传希呆呆地看着他，发梢上悬挂良久的水滴一不小心落在了床单上。
“嘀嗒。”
纪程雨和他对视，总觉得他的眼里掺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不同于小文认真得像是在串联上下文逻辑的样子，他的较真儿则更加直白，像是只抓住言语中的某一个点而产生的震撼。
糟糕！
好像不小心说多了。
果然，言多必失。
“你头发怎么还在滴水？对了生病刚好最好还是不要湿发吹空调，很容易再次着凉……要不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慕传希似乎更加震撼了。
好巧不巧吹风机刚用完，就放在手边的床头柜上，捞起来插上电就能鼓风。所以纪程雨才会慌忙拿起它，才会慌不择言，才会又一次掉进言多必失的圈套。
艹！有病吧？
小文感受到架在座椅扶手上的胳膊肘产生些许凉意，像是降起了室内雨，“小雨哥说得对。”
他推了把还愣在原地的初愈者，往床头的方向。然后像是想通了般舒展开眉头，起身朝门口走。拉开门，走到门框边又停下来，转身对还在床头煎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纪程雨特意说了句：“小雨哥，你弟弟讲题讲得很好，有机会我还能问他题吗？”
纪程雨从床上坐起来，“当然。要不你坐再坐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等一会儿估计他妈就走了，你再问问？”
小文看一眼房间里的时钟，说：“不了，今天太晚了，你们也得早点休息。不然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也行。”
小文走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手里的吹风机还没插电就已经觉得烫手。慕传希缓慢走过来，非常自觉地靠在床头坐下，忽然仰起湿哒哒的脑袋，露出一双水波潋滟的琥珀色眼睛，“我坐下来高度应该就顺手了。”
“……”
那您真还是替人着想。
纪程雨已经站起来了，一手拿着吹风机柄，一手顺着插电线，没办法再将烫手山芋推给他，何况也是自己主动提出的要给他吹头。没有反悔的道理，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插上电，向后退一步，选择站到最方便操作也是最安全的侧后方。
五指插进湿发，轻柔地拨弄发丝，好像多用力一分弄断的不是慕传希的头发，而是自己的心弦。
不敢触到他的头皮，太烫了。
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淡淡的花香，以及他身上随着高烧褪去而复苏的甜甜的体香。
身体瞬间绷紧，连带握吹风机那只左右摇晃的手腕也跟着停摆，悬在发丝间的手指感受到灼痛，骤然停掉鼓风。
“烫着你了没？”/“你烫疼了？”
空气又静了一瞬。
“我没事。”/“我不疼。”
说来惭愧，全程纪程雨都忘了问他温度和风量合不合适。手上的皮肤和头皮感温能力明显不同，头皮会更加娇嫩，对热度敏感性也更高，所以当他的手感觉到烫时，慕传希的脑壳肯定都快烧糊了。
真是的，这到底是帮忙还是谋杀？
纪程雨把风调到最小，温度也降到热温的最低一档，抬高胳膊，将吹风机拿远了些，“这样呢？会不会觉得凉？”
“不会，刚刚好。”
纪程雨总算吐出一口气，身体也因刚刚的小插曲降了温，扫风的手变得自如，拨弄头发的指节也灵巧了许多。
应该是舒服的吧。
正暗自琢磨，慕传希的声音顺着风，灌进他的耳朵。
“所以你是……重组家庭？”
手停了一瞬，不过这次反应快对方没有察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确实没跟慕传希提过他的家庭情况，可能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些，所以都忘了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
但慕传希肯定是那个不知道的。因为自己先前因为某些原因处处提防他，而现在又因为某些原因总是逃避。
可他们是朋友，怎么说也算是患难与共且并肩作战的队友，并且关系仍未解除。何况慕传希还和他倾吐过自己的过往，那么或许，他们也可以成为彼此交心的朋友。
就像他和嘻嘻那样。
“嗯。我妈妈在我出生后就走了，二十多年没回来，而我爸在外面一直有别人，现在的后妈也只不过是他领回来的那个，外头还多，指不定哪天就又冒出来个弟弟妹妹，说不好——”
“好了，头发吹干了。”
慕传希转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可纪程雨却一直盯着他额前的刘海，皱了皱眉。
“好像……塌了点儿。”说完往前上了一步，慕传希便配合地扭回头，微微扬起脸。
纪程雨给他额前又来了几发空气轰炸，发根顿时蓬松起来，关闭电源，放下吹风，端着他的脸帮他理了理刘海儿。
纪程雨看清他发幕下含着水的眼睛，愣了一愣，“咳咳……好了。”然后立刻松开了手。
隔着余温未散的空气，正欲向后退，哪想手却忽然被人握住，“你的福气，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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