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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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集市内——
“怎么，你问这个做啥？”/“您手艺真好，这个是怎么做的啊？”
“我要是把配方都告诉你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老板这是当地特产吧，这里面都放了些什么啊？”
“拍不拍人都不行，我这儿正忙着呢，赶紧走赶紧走！”/“是这样的，我打算做一个美食制作的视频合集，您方便让我录个像吗？您如果不想露面，我也可以不拍人。”
“不考虑不考虑，我生意好着呢，不需要宣传！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这个视频发到网上是有利于宣传您店铺的，您真不再考虑考虑？”
……
很不幸，纪程雨从热闹的集市人潮中出来，磕了一鼻子灰。
他原计划在食谱云集的早市搜罗当地特色美食，获取各式美食制作过程，每个分镜大约停留一秒，最后打包剪辑成一个二十来秒的短视频。转场就用百家宴拍的照片衔接，流水席一样，流到哪里切出哪种美食的制作镜头。
设想很完美，但没有素材一切都是白搭。
来之前他完全没想到这里的人会恐镜头恐到视之为凶兆的地步，隐私意识极强，一说会发布到网上脸色都变了，任纪程雨怎样苦口婆心劝说，开出怎样诱人的条件都不肯答应。
他尝试的最后一家铺子几乎是将他轰了出来，再往前的韧劲被彻底击碎。
“阿婆，我真不是骗子，不信你看，这是我的账号，视频之后就是发到这里，”纪程雨掏出手机自证，“正规软件，保真、合法，不是什么传销组织，也不会发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卖信息，更不存在别人看见学了后来跟你们抢生意。展示给更多人，也是帮你打广告不是？”
“是……”
就说么，还是有通情达理的先进人士在。
“是什么是！这完全就是狗屁不通！”阿婆眉头一簇，瞬间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别以为我年纪大好糊弄，什么互联网什么软件，都乱的很！我孙子就是被你们这些软件害惨喽，一下子，家里六万块全没了，六万块啊……当时我的肝儿都快气断了。”阿婆捂着左上腹说。
纪程雨很想提醒她这是胃，肝在右边，可阿婆伶牙俐齿的语速根本不允许他插话。
“我看你拿的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推了推老花镜，食指朝纪程雨胸前的最新款相机戳戳点点，“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什么好心！”阿婆抄起扫帚就要撵人。
讲不通讲不通，这都是些什么老顽固！
“停停停！”纪程雨忙后撤一步躲开，护住胸前差点被误伤的相机镜头，“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磕着碰着一点儿——也就一下子损失个五六万吧，您看……”
阿婆本能往后跳了一步，手一抖，扫帚应声落地。
纪程雨也不再自讨没趣，拂了拂鼻子上的灰，转身扬长而去。看似潇洒，毫无留恋，实际内心却还在惦记素材的事。
这该是郁闷吧。
简直闷死了！
在民宿里闷到晚上琢磨素材的事儿，还是有些不甘心。人是活的，思想便也是活的，总该是有其他转圜余地。
可今天屡次举起，屡次被拒的镜头让他不禁回忆起祭祀那天，那个威严肃穆的年长者也是同样不留情面地，移开了他的镜头。
这里人多顽固，好像总在某个方面，有自己执守的信仰。
那……作为新生先进代表的慕传希，也会有执着的东西吗？
思路跑偏，纪程雨赶紧拽回正轨，打断了最近频繁冒出的关于慕传希的无端遐想。
然而刚掐断一个又飞来一个，脑海中忽然跳出月影图上的瞭望塔，以及望不到边的潽海。有关嘻嘻消息的思绪翩飞，指引他出门左转，来到嘻嘻口中的散心圣地——“望礁滩”。
约莫十分钟后，纪程雨停下来，双脚陷入绵软的沙子。
月亮掉进崎岖海岸线围成的半封闭式大缸，多少染上几分醉意，一汪深蓝中倒影婆娑摇曳，仿若喝了酒歪歪斜斜的人影。
纪程雨揉了把眼睛。
他倒是站得很稳，却也像醉于这朦胧夜色，不远处瞭望塔的光给岸边两人披上一件暖黄色袈裟，像是在冬日里一同取暖，连海风也吹不散二人之间的懵昧。
情侣吗？
可这貌似是两个男的吧。
两个男的也可以谈恋爱？？
貌似也没人规定不能。
纪程雨佯装看风景，朝他们看去，只见高一些的男生忽然上手，掐在另一位腰侧。纤细的背影一颤，立马躲开，侧脸随即闪过，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笑声。
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身形气质让纪程雨一瞬幻视许南昇，他看着他们起身，往前走，高的那位落了只拖鞋，又折回来捡。
我天！这谁？告诉我这谁？？
他转身的瞬间，纪程雨即刻蹲下，潜意识钻到最近的礁石后面，小心探出双眼。
一双鹰眼早就在互联网荼毒下退化为蛇眼，所以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捕捉到二人间若即若离的互动。
他们背离礁石远去，朋友间的距离，再无多余肢体接触。但直觉告诉纪程雨，两个人关系并非杨言口中的老同学那般简单。
绝对有暗情！
正欲继续追踪，纪程雨从礁石后绕出来，前头大概四五米的地方就有一块儿新礁，他探着猫步躬身向前，谁知没走出两步，一双手便从后背伸过来，落在肩头。
“纪程雨，你……”
恍若被抓包的私生饭，纪程雨猛一转身，下意识捂住对方的口，“嘘——别说话！”
声音一下子被掐没了，心却止不住跳动。一时风起，如同海浪拍打礁石般汹涌。
慕传希将双手缓缓举起，不敢动弹，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愣愣地看着纪程雨的眼睛，对方也惊恐地看向他，嘴唇翕合，唇瓣在纪程雨掌心轻轻蹭过。
人在紧张的环境下往往容易大脑混沌，五感麻痹，所以这一细微举动无人知晓，就连纪程雨本人也注意不到。
纪程雨捂着嘴的手不放，扭头看去，追踪的两人却已经消失于视野，不知拐向何处。
他转过头，松开手，自然垂落。又兀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慕传希盯着自己的眼神中透着留恋。再一抬头，什么多余的怪异情绪全看不见，只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和天上的星星一样闪光。
慕传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嘻嘻，慕传希……莫非……
。
“刚刚是怎么了？你在看什么？”慕传希朝身后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瞭望塔安静地伫立在那儿。
纪程雨后退一步，风中缠绕的混合花香最先将嗅觉打通，掌心爬过一阵酥麻，勾指挠了挠，这才感知到二人间近到犯规的距离，心中警铃作响。
“我刚刚看见个熟人，大、大概是看错了。”纪程雨没在这个话题纠结，又反客为主道：“你呢？大晚上跑到这里，难不成也是想来散心？”
一声轻哼被风吹散，纪程雨看见他弯起的唇，笑得好明显。
歪打正着，一发中的，不会真被他猜中了吧？
嘻嘻、嘻嘻……希希？！
纪程雨越想越诡异，越诡异越不敢再想，心中瞬间没了底气，一向不会尴尬的他此刻竟有点不敢直视慕传希的眼睛。
在此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嘻嘻的可能，和他年纪相仿，二三十岁，大概率是比他大些，情感细腻，具备丰富的人生阅历，当然也不排除是一位潮流大叔的可能。
倒是没想过嘻嘻长什么样，美丑自由心生，他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但绝不囿于外表。
可如果嘻嘻是慕传希这般长相呢？心美，人也美；人美，心更美，那么这两份不同性质的友谊，叠加起来又会变成什么呢？
纪程雨不敢想，他可以自如地和完全陌生的面孔相认，却没准备好和刚处成朋友的慕传希面基。
纠结苦恼的网罩在头顶，就要将他箍得透不过气，还好慕传希在下一秒撕开渔网，斩断他内心乱麻般的离谱猜忌，“不是，碰巧经过，碰巧……遇见了你。”
原来如此。
还好，还好只是碰巧。
纪程雨舒了口气，神色一瞬间恢复如常。为了更自然些，他甚至主动邀请慕传希一起散步。就像在酒吧里遇见熟人，总是要上前和人碰个杯。
“你知道我是博主是不是挺惊讶的？之前也不是刻意瞒你，主要是觉得出来旅游没有什么大肆宣传的必要，毕竟……嗯……”
纪程雨顿了顿，脑海中不禁翻滚起网上的污言秽语，但推助它向前的暗流却更让人痛心。
声音一下子咯在喉口，说不出话，觉得应该解释几句，可不知是哪儿上来的一股气，堵在嗓子眼，让他对于那档子糟心事一句也不想多说。
短暂的沉默间，慕传希很快捕捉到他的梗塞，“我知道，毕竟是特殊时期，你不用解释那么多。”
纪程雨抬头愣了一瞬，松开咬紧的唇。恍惚间，一种似曾相识的错愕感漫卷心头。
“总是能度过去的，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是多慢？又有多少人有耐心等他慢慢？
在这样快节奏的信息时代，很多人甚至没耐心看完一条超过五分钟的视频，他不确定是否有人愿意等一个负面新闻缠身的博主回归，也不确定回归后是否还有人愿意花时间看自己转型后的视频。
就像今夜他乘着月光在沙滩上散步，脚步出奇的慢，回头发现半天竟然才走了一小段，十分无效的一段，在从某点到另一点的跋涉中发挥着微乎其微的作用。过程中，除了月亮又有谁会一直和他影子并肩呢？
纪程雨倏而停下脚步，低头转身，发现沙滩上唯一的风景，竟是定格的一双人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并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