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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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兴趣只要变成职业，有朝一日都会迎来它的疲倦期，纪程雨也不例外。
大四伊始，课程相对轻松，身边人要么忙着保研考研，要么卷入秋招大部队的洪流，只有纪程雨和毕业季的紧张格格不入，还和之前一样成天混日子，无所事事。
他本科学的是经济学，纪荣帮他选的，报志愿时一堆专业挑得眼花缭乱，便干脆享受了这场不用操心的包办。
反正他感兴趣的专业这学校没有，他不感兴趣的专业学什么都一样——总之都是不会好好学的。
他依旧记得那天纪荣对着他平均绩点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每门科无一例外在及格线边上吊着，都没挂，但也舍不得多考一分。
纪荣拍着桌子质问他：“读大学几年你都干嘛去了？”
“吃饭、睡觉、活着。”
纪程雨回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小骄傲，“我把主校、分校所有食堂的菜品都尝了个遍，还有周边的小吃街，美食城，我生活丰富着呢。”
“你……”巴掌差点儿就要落他身上，谁知这无赖小子闪得也快，于是巴掌落了个空。
纪荣气得瞪眼，却还要维持体面，狼狈的猫鼠游戏他不屑于陪纪程雨玩儿。想来就算打着了，依他的厚脸皮也是不会疼的。
“你……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不好意思？你好意思到处乱搞，我规规矩矩检点生活，怎么就不好意思了？”说着纪程雨已经绕到沙发后面，倚仗沙发靠背的极佳掩护探出半个脑袋，给足火力朝他老爹开炮。
纪程雨不过陈述事实，别以为他不知道母亲就是被纪荣气走的。要不是纪荣三番五次婚内出轨，连孕产期也还在外包养小三小四，母亲又怎么会狠心和家里决裂，扔下还未满月的自己远走他乡。
子弹正中脑门，纪荣差点就要破口大骂“逆子”，却还是忍住了。
保姆阿姨将炖好的鸡汤端上桌，家里另一个小的正好从二楼下来，体面人的自觉告诉他不能太过失态。
“一点规划都没有是吧，开年直接给我出国！”
不。
才不要出国，他才不会乖乖任纪荣摆布。
接下来一个月纪程雨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理会纪荣的电话轰炸，因为他知道接起来无非是要他去留学中心报道，再或者就是些从小听到大的责骂。
所以不如不接。
一次朋友聚会，纪程雨和往常一样包揽清盘的重任，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专心埋头干饭。一边吃一边默默听其它人口嗨讲段子，特别下饭，全然没注意有摄像头对着自己。
倒不是恶意偷拍，完全是因为看他吃得香，于是对面那小伙便忍不住录了段他吃饭的视频，又在酒桌的热闹氛围下手滑发到了网上。
未剪辑，纯天然，完全没想到会意外走红。
后来他真的做起了博主，甚至在毕业前便积累到一批粉丝，天生食量大也不再被人踩在脚下看不起，反而成了他起号的先天优势。
“上不了台面的兴趣是不配当作职业的。”——这是纪荣原话。
“我堂堂宇氏集团董事长，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成天抛头露面还不亦乐乎的儿子？”——这也是纪荣原话。
对此纪程雨都不屑与他争论。
你眼中的上不了台面却仍然有人喜欢，用心后照样可以做得风生水起，至于第二个问题他很难回答，毕竟自己也不是从纪荣肚子里钻出来的。
如纪荣所言，头两年纪程雨的确不亦乐乎，四处逛吃拍视频充实且快乐，就连最后一条视频镜头前也是笑容满面。
可惜人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再平静的海面也总有掀起波澜的那天。同理，他顺风顺水的博主生涯还是出了意外……
无人在意他真实的身体状况，也鲜少有人客观地追溯真相，网络上只剩下一群乱带节奏的喷子，领着无数吃瓜群众对视频里他欠佳的表现信口雌黄，胡编乱造。
他就算再厚脸皮，也乐不出来了。
“刚才那人是谁啊？”艳阳天下那人脸白得反光，五官糊作一团，纪程雨只看见一双清透的瞳孔，以及白色薄纱覆盖下的清瘦背影。
“哦，你说小希啊，”许南昇的神色一瞬变得柔和，“我们这里有个糕点老字号，叫慕希角，他是那家的儿子，比我们小几岁。”
“这样啊，怪不得他管你叫哥。”
许南昇忍不住多提了两句：“别看他年纪小，但年少有为，做糕点的手艺已经了不得了，大家都称他为天才接班人……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这么厉害，好。”
聊天终止于民宿门口，许南昇很靠谱，找的住处干净又敞亮，院子里也有盛放的花，好几种纪程雨都叫不上名儿，却看着赏心悦目。
他不抗拒一切美的事物。
他们上到二楼房间，房东大哥很热情地帮忙将行李搬上去，又给了他钥匙，室内有独立卫浴，只是衣服要晾在公共晒台上。
“这是我一个旅行社朋友推荐的，他和这家民宿老板熟。”许南昇毫不避讳地说。
纪程雨笑道：“那我还得感谢你这位朋友，推荐的地方很良心。”
他没急着收拾东西，放完行李便和许南昇下到一楼堂屋，悠闲地躺靠在竹椅上。
“不然明天我介绍你们认识吧！”许南昇突然从竹椅上起身，脸上挂着笑，态度也和之前一样的好。
“啊？”纪程雨一愣。
这么着急吗？除了身份介绍杨言到底还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躲流言蜚语，倒也不必刻意交友。
“我虽然熟悉这里，但我那个朋友比我更专业，人脉更广，像是很多餐馆、景点、海边项目他都有认识的人，有他在你肯定能玩得开心，玩得尽兴，彻底甩开烦恼。”
“当然，不收导游费。”许南昇捕捉到他脸上的犹豫，十分慷慨地说，“主要是交个朋友，认识一下。”
哦，原来是想给他介绍导游。
虽然原计划这几天就在当地随便逛逛，但既然来都来了，如果能好好玩一玩，切实感受一下当地的文化风俗自然更好。如果没提前做攻略，那么这时候有个导游就会方便许多。
至于导游费么……该出还是得出，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纪程雨答应下来，正好房东煮了面喊他们吃，考虑到时间也不早了，两人便取消出去觅食的计划，简单跟着房东大哥凑合一顿。
不过是一碗白水面，为了不单调又丢了几根蘑菇青菜进去。面条软烂的没有一丝嚼劲儿，佐以简单的咸味，或许和自己煮的味道也差不太多。
放在往日纪程雨一定觉得乏善可陈，但今天竟吃出了食物原本的鲜香美味。许是肠胃还受不了重口刺激的缘故，柔软面条和清淡汤水一同滑进口中，胃也跟着暖和起来，像是给胃壁上了一层养护膜。
“小兄弟怎么称呼？”房东大哥瞥了眼见底的面汤。
“叫我小程就行。”他本来想说小雨的，但粉丝除了格子、格格这些称呼以外，更多的是直接叫他小雨，因为他的网名就叫作“c小雨大作”。
“大哥呢，怎么称呼？”
房东大哥整张脸被络腮胡遮去一半，身体看上去倒是结实有力，纪程雨估摸应该还年轻。
“我也姓陈，陈烨，刘烨的烨，不过是耳东陈，”刚才登记身份证的时候只粗略扫了眼，记不清是纪程雨还是程纪雨，大哥没太纠结，又说：“看你和南昇差不多年纪，理应叫我声叔，但你非要叫哥的话我也不介意。”
“按辈分确实得喊叔，但陈哥年纪其实不大，才四十出头，我们喊哥也是应该的。”许南昇解释。
“我说么，陈哥看着比年轻人还有朝气。”
“唉，一个人嘛，操的心少也就老的慢点儿，”陈哥不避讳的讲，“我看小程胃口挺好，遥遥领先啊。”
许南昇看了过来，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纪程雨想说这只是他胃口不好的量，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
“是啊，陈哥做的面好吃，我吃太快了。”
第一次有人夸他面做得好吃，陈哥受宠若惊，“好吃吧，好吃下次再给你做！”
吃完面，碳水作用下久别的困意冲破最后一丝清醒，连着在路上颠了一天一夜，眼皮终于撑不住，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许南昇见状叫他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过来找他，临走前还嘱咐睡觉前千万记得把蚊帐扎好。
迷迷糊糊间，纪程雨只记得他说扎蚊帐，但没检查蚊帐里是否有蚊子。
果不其然，半夜还是被蚊子嗡醒了，又折腾起来打蚊子，手上沾着两只蚊子的尸体，走到洗漱台前，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有一只——血淋淋的尸体躺在鲜红的巴掌印中。
被蚊子搅得不得安宁，后半夜他才沉沉睡去，再一睁眼已是第二天下午两点。许南昇早上给他拨来电话，估计是猜到他还在休息，便在微信上留言——“醒了随时找我，我顺便叫上我那个朋友。”
本来就是昨天约好的，纪程雨也不好放人鸽子，再说他都起来了，虽然还是困，但窝在民宿也是无聊，还不如出去赏赏景，交交友。
“你好，我叫章旭，立早章，旭日东升的旭。”对面人伸出手，皮肤是比小麦色更深一号的古铜，手比脸要稍稍白那么一点，但都比不上他的牙白——白得发亮，像是在拍牙膏广告。
“我是日升旅行社社长，有空可以去我们旅行社坐坐。”
“你们？”名字取得就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纪程雨头一偏，直接迎上许南昇顶光的脸，眼睛再度被刺了下。
啧。怎么一个赛一个白净，昨天那个什么什么天才好像也挺白的。
章旭揽过许南昇肩头说：“南昇是我们旅行社的合伙人，寒暑假得空的时候也会过来帮忙。”
怪不得许南昇会介绍这家导游，原来自己是个股东啊。
“我就只是出了一小部分资，没怎么出力，平时旅行社主要还是章旭打理，而且我也不是特别在行……不过你放心，我和章旭肯定让你不虚此行，杨言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没想到这里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热情，都不给纪程雨问导游费的空隙，便已经揽过他的肩膀称兄道弟了。
“那谢谢你们了，以后都是朋友。”
下午四点阳光开始收敛锋芒，沙滩上人也渐渐多起来。章旭不知从哪抱来几块冲浪板，趁着这会儿风力适中邀他们一起下海冲浪。
“板子是你租的吗？”纪程雨想就算朋友间不收导游费，但这些硬性开支如果都让一个人出了，岂不是负担太重。
“不是，这就是我的。”章旭说。
纪程雨“哦”了一声，接过板子，请他们冲浪的计划失败，但还是得感谢他们热情招待自己，所以之后有机会的话，就请他们吃饭吧。
这样想着，三人从沙滩走到海边，章旭问他会不会，纪程雨点头说“会一点，但技术不怎么样。”
他几乎什么运动都接触过，但没有很感兴趣的，所以并不精通。记得上次冲浪还是大学翘课和室友去的。一晃几年过去，有些生疏，但好在他学东西快，想捡起来也快。
海浪向前翻滚，冲浪板顺着洋流，将浪花划出不同的形态。清凉的海浪扑打在身上，本该带来乘风破浪的快感，但许是肠胃的毛病还未好转，纪程雨在板子上颠了不到一刻钟，胃里便又开始排山倒海起来。他很快便失去平衡，一歪身栽进了海里。
跌成个落汤鸡上岸，为了不晒成巧克力肤色，纪程雨简单擦了下身子便套上衣裤——做旧暗红格衬衫配破洞牛仔裤。他今天刻意搭配了一番，没想到会来沙滩冲浪，所以走的是美式复古风。
其他人还在继续乘风破浪，纪程雨已经躺平了。
不远处榕树的气生根盘根错节，椰子水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浪一叠叠推向沙滩，远处夕阳在海面拉出一条笔直的线，也给湛蓝海波拉出一道金色的口子，粼粼波光像是有无数金子在水面跳动。
周围并不安静，但心却格外平静，翻滚的胃液在此刻平息。
纪程雨干脆摘了墨镜，整个人直接陷到绵软的沙子中，闭上眼睛，感受眼底明暗的交错变幻，脑子里不断涌现的评论被海水彻底淹没——或埋进海底，或被鱼虾吃掉。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噤了声，缄默不语，只听得见海水涨起，落下，不停冲刷礁石，最后洗去世间所有的污秽，留下绵长的尾声。
只可惜，这个世界还是醒得太快。
纪程雨感觉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了下，隔着衬衫布料所以不觉得疼。只是他想不通，自己半身入土的人，为什么还是这样惹人注目，连沙滩上的螃蟹都要来碰个瓷儿？
手往肩头一拽，螃蟹闪都没闪，直接被他握住了。
纪程雨睁开眼，看见一只巨大的白色“螃蟹”出现在视线框里，白得反光，烈阳下眼睛又徒遭一击。
纪程雨“咻”一下坐起来，松开了他的手。
“你是——”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根根指骨绽开，露出掌心的透明小盒子，透过包装纪程雨看见里面粉色的花瓣状糕点，精致又可爱。
“还剩一点没发完，给你吧。”
“？”
纪程雨没接，低头扫见自己凌乱的衬衫以及破烂的牛仔裤，一瞬恍然大悟。
他该不会是把我当乞丐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乞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