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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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了吗？”杨言电话来得准时，几乎卡着船票上的时间点，但渡轮却并未按时抵达渡口。
海鸥在天空自由盘旋，海水拼了命地和钢铁自由搏击，夏日的甲板就快要融化，乳白色浪花却在烈阳助威下开启新一轮进攻，后浪推着前浪，铆足了劲儿朝船身打来。
“啪！”
——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喂，喂！你那边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胃液随海浪翻涌，突如其来的恶心感顶着一汪酸水直冲嗓子眼，纪程雨立刻捂住嘴巴，想要扼制呕吐的冲动，“等会儿，我先去趟厕所。”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鸟语，杨言茫然地盯着屏幕上显示已经结束的通话。
莫名其妙。
该不会在船上被人打劫了吧？
从厕所出来，纪程雨一秒也不敢多待。催吐剂除了一路颠簸摇晃的船体，再就是船舱里难闻的气味——烟味、汗味、脚臭味、屎尿屁的怪味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让纪程雨频频掩鼻，几近崩溃。
这都第几次了，这回差点儿当场吐甲板上。
胃里的食糜早就倒得干净，现在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留在肚子里烧胃，吐出来又污染消化道，左右都难受。
纪程雨快速给杨言回拨电话，为的不是报平安，而是发泄倒不出来的一肚子怨气。
“你给我推荐的什么破地方！我现在是还没到，人就要死路上了！”
他刚坐下，隔壁座的大哥恰巧也从外面回来，落座时一股刺鼻的烟味混合汗的酸臭味陡然加重，直冲天灵盖，这显然已经超出纪程雨的忍受阈值。
纪程雨皱了皱鼻子，又不得不出去。
“我可是提前给你打过预防针的，你说你没问题。”杨言大概能想象他现在的处境，但又不能完全感同身受，毕竟，他之前来的时候是有人作伴的。
“你只说了潽州不比大都市，交通不发达。”哪想没到潽州交通就简陋成这样，纪程雨气鼓鼓地说，边说边往甲板上走。
自认为这些年走南闯北探店拍视频，路途遭的罪也不少，谁知坎坷程度连这趟旅途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差不多吧，潽州的交通……你得把通向那儿的路也算上。”杨言插科打诨道，“纪大少爷，这也不能全赖我，是你非要有苦硬吃。”
纪大少爷——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纵使无意，纪程雨还是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
“别这么叫我。”他纠正。从大四那年决定做博主的那天起，他就不是什么纪家大少爷了。
“好好好，少爷脾气不小，还不让人叫了。”杨言捕捉到一只炸毛的猫，无可奈何，只好笑着哄道，“叫你纪小雨，这总行了吧。”
“快滚，肉麻死了。”鸡皮疙瘩掉一地，纪程雨搓了搓。
“你们船晚点了吗？怎么现在还没到。”
可不是，说到这个纪程雨又开始犯恶心。
散座席环境和拥挤的火车候车室不相上下，他活了二十四年还只在新闻图上见过。因为不想和陌生人挤一个包间，又不想睡不知多少人躺过的床，看见只要四个小时，便毫不犹豫订了最早的轮渡散座，打算一鼓作气捱到终点。
从海市飞广元，再转高铁到新州，又坐三小时大巴抵达铜仰县——坐船到潽州岛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一个开放渡口。
一路翻山越岭，几经周转，早就磨光了出行前的大半热情，大巴坐到一半他就开始晕车加后悔，要是半路再停下，他估计会选择买最近的班机直接飞回去。
“嗯，不过应该快了，我好像能看见码头。”他眯起眼，企图在海雾和阳光中寻找支撑自己前行的信念，像是沙漠中干涸已久的人，靠着海市蜃楼的幻影才能活下去。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至少彼岸还真实存在，尽管视野中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点。
“那就好，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给许南昇发消息。”杨言甩手甩得倒快，纪程雨哼了一声：“你是我发小还是许南昇是？”
“当然是我，二十年的交情我还没慷慨到转手送人的地步。”
“切。”纪程雨又哼了声。
两人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说来也是缘分，一路从幼儿园捆绑到高中，直到大学也还在同一所学校，只不过成绩优异的杨言在S大本部读法学，而不学无术的他则去了分校念经管。
当年纪程雨高三勉强学了一年，没想到十几年盈余的考运都用在高考上面，超常发挥，超一本线大几十分。纪荣看杨言选了S大，慕名校光环，便将纪程雨也塞进了S大的中外合办校区，为了让学历稍微好看一点。
而许南昇则是杨言本部的校友，一个法学一个数学，寝室楼不在一块儿，所以纪程雨几次去找杨言也没能碰上。
知道他有这么个朋友的存在还是大学毕业那年，杨言毕业旅行去了一个纪程雨闻所未闻的地方——“潽州”。
一个与世隔绝的闭塞小岛，也是许南昇的家乡。
纪程雨咂摸一番后说：“你跟人家什么关系，能这样正大光明厚脸皮麻烦人家？”
“朋友呗，还能是什么。”听杨言的语气好似理所当然，脸上糊的石灰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扒下来的。
“他人比较善良，我只说有朋友打算去他们那玩，让他帮忙推荐一下旅馆景点什么的，没指望他真给你当免费向导。谁知道呢，他直接说要去接你。”
“那怎么好意思。”纪程雨象征性地客气了下，内心却是真希望有人能来接应，而且对方最好是个受过高等教育、见过大世面的21世纪文明人。
常言穷乡僻壤出刁民，从目前这糟糕的轮渡情况来看，那里的原始程度还真不好说。
挂断电话前杨言最后嘱咐他：“既然去了，就别想网上那些污言秽语，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散散心，交交友，说不定你的胃口就好起来了，还能认识到有趣的人，没准儿这其中就有合眼缘的呢。”
“好了好了，知道了，废话真多。”嘴上说着嫌弃的话，鼻尖却好似和着胃里的酸水隐隐发酸。
太阳依旧炽烈，甲板上的风却小了些，风平浪静的海面给人一种即将进入桃花源的错觉。黑点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逐渐清晰，彼岸近在咫尺。
纪程雨将电话挂断，轻轻叹出口气，接着收起手机往船舱走。
十来分钟后船到港口，纪程雨拖着简单的行李往出站口走，身边人流散开的刹那像是得到了自由，他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经历过摇摇船的颠簸，才切实感受到双脚落地的幸福。
眩目感消退，难闻的味道被椰香取代，他抬眼，便看见一整排齐刷刷的椰子树，金灿灿的椰子缀满枝头。
——望椰止渴。
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个词儿，纪程雨舔了下唇，舌尖的干涸的难耐感似乎稍有缓解。
这里确实和海市没法比，却好像比纪程雨预想的要开化得多。
“纪程雨！这里！”那人朝他挥手，奔向他，递过一顶草帽。
“很热吧，戴上遮一遮。”许南昇头顶同款草帽，白净的脸蛋笑眼弯弯，露出两颗虎牙，和脸颊上一对浅淡的酒窝交相辉映，热情的活像个小导游。
谁敢想象，人家是高中老师，还是教数学的。
“谢谢。”纪程雨接过草帽，帽檐上用彩色草带编制出一圈花纹，细看才发现和许南昇头顶上的并不一样——他的是一圈亮黄色星星，而纪程雨的是浅蓝色海波。
几乎是条件反射，刚消停的胃又翻起浪来。
“坐了这么久的船肯定不舒服，我给你挑了间民宿，不远，我们直接坐三轮过去吧。”
这里的宾馆统称民宿，在网上搜不到，只能线下当场开房或电话预订，有本地熟人推荐不担心踩雷，也方便很多。
“好。”纪程雨答应下来，趁许南昇不注意又多瞅了他几眼。
男生长得眉清目秀，个子不算高，大概一七八的样子，比纪程雨要矮上一截。长相和他的身高一样，在纪程雨面前没有丝毫压迫感，就连初次见面的陌生感也被他随时随刻挂在嘴角的笑意取缔，好像两人很熟一样。
“认识有趣的人……”“其中就有合眼缘的……”
纪程雨忽然就想起杨言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承认面前的人长得可爱，性格也不错……但是不是乱了性别？倒也不用抓着个人就给他介绍对象吧？！
渡口附近拉客的三轮不少，很快他们便在路边拦下一辆。大爷蹬车不急不缓，三轮车走得慢慢悠悠，和这座岛的风一样，徐徐从耳边掠过，将正午的炽热暑气吹散大半。
纪程雨固然知道自己很有名，但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也有人能一眼认出自己，没忍住问他：“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啊，我看过你的视频。”许南昇笑了笑说，“看你视频里总是穿格子衫，没想到来这里玩穿的还是。”
纪程雨扯了扯胸前的蓝白格衬衫，早上随手从箱子里翻的，也没来得及查看今天的ootd，听他这么一说才又仔细打量了全身一遍。
啧。浅蓝格子衫配浅蓝水洗牛仔裤，是要去cos阿凡达吗？
他虽然春夏秋冬满柜子全是格子衫，但也不是乱穿，颜色搭配和粗细格纹选择还是有讲究的。
“格子衫穿着舒服，也方便。”纪程雨回道。
许南昇笑了笑说：“挺好的，度假风，和这里很搭，”又指了指他帽檐的蓝色海波，说：“和帽子也很搭。”
想来人家还是好心，纪程雨只能苦笑着点头，“没想到你还记得格子衫，你该不会……是我的粉丝吧？”
由于视频中的他总是变换不同的格子衫，于是网上有人评论“流水的美食，铁打的格子衫”，粉丝有时也亲昵称他为“格子”或“格格”，能上来就说出这一点可见看过他不止一条视频，所以不怪纪程雨如是猜测。
许南昇又是一笑，“是啊，我经常刷到你呢。”
经常……刷到？
就只是……刷到？！
这人确实善良，只看过几条视频就能慷慨地给自己冠以粉籍，好一个易收割的“粉丝”啊。
“许老师忙吗？专门来接我怪麻烦人的。”
“没有没有，这不放暑假了嘛，我挺闲的。”许南昇说，“没想到杨言说的朋友是我刷到过的美食博主，能给知名博主做向导，说实话是我的荣幸”
“什么知名不知名的……之前知不知名不好说，但上了次热搜，确实也算出名了哈。”纪程雨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许南昇笑容僵了片刻。不知是听杨言说的还是在微博冲浪刷到的，很会接话的他也没再接着说下去，转而开始介绍他们当地的风土人情。
话题一转，谁都不再多提。
不知不觉便抵达目的地，两人从三轮车上下来，许南昇热情地帮他拎行李，箱子不轻，纪程雨哪敢劳烦斯文的许老师，于是抢着将箱子提了过来。
“我来吧，箱子挺重的。”
许南昇只掂了两下，便可见手臂上青筋虬结，“还真挺重，都装了些什么啊？”
他随口一问，纪程雨也就随口一答：“就一些日用品，全塞一个箱子里了。”
只带了一个箱子不假，但按理说只装些随身衣物不会重到哪去，能感受到重量，还得赖里面藏着的两台拍摄家伙——
不应该带的。从决定更换新手机卡，将微博和其他社交软件全部卸载，只听杨言提了嘴便踏上说走就走旅程的那刻起，他就不该带任何有关工作的东西。
可他还是没忍住，只好麻痹自己——带了只是带了，又不一定拿出来，也不一定会用。
穿过渡口沙滩向岛中央深入，错落的二层竹楼渐渐密集起来，如鳞的黛色瓦片伸出繁枝般的屋檐，在快要冒烟的水泥路面上投下大片阴翳，瞬间，阳光赤裸的岛屿也变得深邃。
房梁是粗壮竹干，墙体是竹编篾子，楼板则采用当地的实木打造，状似傣家竹楼，只不过一楼不养牲口，而是四面透风的开放堂屋。
正如许南昇所言，潽州岛仍处于开发之中，新区楼盘只打下地基，因此岛中心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不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而是低矮古朴的民居聚落。
钻进潽州岛中央，一度让人以为误入了某个少数民族的古村寨。
“跨海大桥的工程还没批下来，但新区那边的机场估计年底就会开工，等机场落成，下次你来就方便多了。”许南昇领着他往民宿方向边走边说。
下次？还会有下次吗？
纪程雨不确定，但还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飞机直达不累人，效率也高，这样一来的话，潽州的旅游业应该也能发展起来。”
许南昇满眼期盼地说，纪程雨便附和着又点了点头，“是啊，想发展，先修路。这里风景这么好，交通便捷了，游客自然也愿意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一片的房屋全保留着老式民居的风格，但显然翻新过，古朴却不破旧。
许是有世代聚族而居的传统，除了给纪程雨引路介绍，一路许南昇都在跟各种熟人打招呼。
一会儿几个阿婆拎着菜篮从旁边过，再一会儿一位大爷背着竹篓迎面走来，说的不是普通话，但可能是领略过超级加密的方言的缘故，纪程雨竟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小希，又去进货啦？”许南昇朝左侧人招了招手，纪程雨的目光还放在右侧哪家的一院兰花上——
大大小小的盆栽沿院墙一字排开，淡黄的碧玉兰，奶白的虾脊兰，粉紫的蝴蝶兰……上次见这么齐全的品种还是在国家植物园的温室里。
目光流连于兰花丛中，纪程雨一眼也没朝左边看去，只有耳朵无意间听见一句“……进货”。
前面的称呼没太听清，余光中自行车后座驮着箱子从身边擦过，想来大概是什么“阿翁阿婆”“大爷大妈”之类的方言。
自行车鼓过一阵香甜的风，延迟的椰香和红豆清甜在空气中浓缩，声音也跟着滞后——
“南昇哥，中午好！”
六个字，纪程雨一字不落的，全听清了。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哪想对方也从自行车上回头看他。
一错不错，两人目光在潮热的甜蜜中撞上，只一瞬又移开，纪程雨收回视线，自行车同时渐行渐远。
有那么一瞬，空虚已久的胃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味蕾高涨，肚子难得咕出正常的鸣声，将来时路的后悔难捱尽数冲刷干净，纪程雨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好像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