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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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正渔被气得不行，舌头直打结，刚扶稳身子又开始用指尖抖说辞，可惜抖了半天无功而返，最后放下手，掌面摁在桌沿，五指用力的像是要抠出洞来。
“无理取闹！简直是无理取闹！”章正渔头一甩，偏开视线，“我懒得跟你掰扯，跟你这个外来人说不通！”
这样子纪程雨看得想笑。
说不过就是懒得说，懒说它还不想背锅呢。纪荣每次不占理也是这副气不过又泄不出的瘪样，纪程雨一眼就识破了，也懒得跟他计较。
终究不是自家儿子，章正渔管不着也打不得，斜了他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章旭头上，说：“明天过节你二姑喊到她家吃饭，你记得来。”
章旭没吭声，只是沉默着走上前，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宣传册一张张捡起，纪程雨回头，这才发现章正渔挡住的架子是空的，再往下看是一地彩色狼藉。
章旭边收边回：“我就不去了吧，去了也不受待见，就不碍你们的眼了。”顿了顿又说：“还有，别一口一个外来人的，他是我朋友。”
朋友？狗屁的朋友。
章正渔向来对年轻人的所谓朋友不屑，对着刚认识几天的人称兄道弟还真以为就是兄弟？他冷哼一声，没做评价，“你还知道不受待见啊。”
“我不知道啊，不是你说的么。”章旭不以为意道，起身将宣传册上的灰一张张拍净，合在一块儿在桌上震了两下，“您天天揣摩别人背后怎么想累不累啊，别人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
纪程雨几乎脱口而出，“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干脆别出门了，出门就是人，眼睛在看，脑子在转，你还能让别人不看不转？”
“你……你们……一唱一和的，果然蛇鼠一窝，都是一丘之貉！”章正渔指着二人鼻子，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
他这样骂纪程雨也不恼，反而嬉笑着，用大拇指将他的食指摁下，俯身凑近道：“叔叔，成语储备不错，就是注意别用错地方了，容易弄巧成拙。”
“哼，用没用错我心里有数，懒得跟你解释。”
章正渔拍了拍手，又睨了眼章旭，朝他后背狠狠扔下一句，“不去就不去吧，你就天天跟你这狐朋狗友待一块儿，看看人家到时候拍屁股走人了，你上哪儿去找，又指望谁？”
说完就往外走，留纪程雨在他身后欢快地挥手，边挥边说：“叔叔，慢走不送啊，现在微信很方便的，您记得回去下一个。”
“要是不会下可以去找我哦，”纪程雨追着补充，“我没素质，但一定有耐心。”
说完似乎看见章正渔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了顿，接着像是踩着风火轮，陡然加速，一刻不停地消失在远处沸腾的热气中。章旭倚在柜台边，满眼钦佩地望向纪程雨，止不住鼓起掌来，“高，太高了，你简直是气人中的战斗机。”
“这才哪儿到哪儿。”纪程雨勾着他的肩笑笑。
接着走到架子旁边，随手抽了份宣传册，看了看，结果发现图片还没他用手机随手拍的清晰。
海滩风光被阳光刺得糊作一团，竹楼堂屋暗成陋室而非古朴，排版文字就更不必说，简直可以媲美澳门新葡京——高饱和，低质感，小广告打得让人莫名反感。
“这是你做的？”纪程雨问。
“是啊，”章旭轻描淡写，颇为得意地说，“我一个人做的。”
纪程雨：“……”他是不是还想让人夸句“一个人？！好棒棒啊。”
可惜纪程雨说不出违心话，却也不想打击创业者的热情，好歹人家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他笑了笑，没有评价，“我其实带了相机，要不我帮你拍点宣传照吧，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至少装备够硬。”
“真的吗？那太好了。”
这么久就等他这句话。
讲实话，章旭原本并不认识c小雨大作，听许南昇说他朋友的朋友要来潽州，一问才知道是个吃播博主，还拥有百万粉丝！
这样的人脉来之不易，对刚起步的日升旅行社来说至关重要，得好好把握，所以许南昇和他热情地给纪程雨做免费向导，不仅是出于朋友间的关照，也是希望他能帮他们宣传宣传。就算不过多介绍，只是视频中出镜也是极好的广告。
内心的小九九章旭没好意思提，在和纪程雨相处的短短几天中，发现他这个人真性情、仗义、还正直后就更说不出口了——他不忍心往人伤口上戳，也不愿把利益凌驾在友情之上，这种为了蹭人流量而接近别人的事他良心上还是过意不去。
他不提，嘱咐许南昇也别急，甚至想要不算了，有个百万博主的朋友也不亏，还能在网上吹牛。
“那行，下午我回去把摄像装备收拾收拾，明天你们这里不是过什么节嘛？”
“对，夏收节，按照往年传统，明天海滩那片会举行活动。”
“那正好！趁人多热闹拍点照片，有特别的风俗活动宣传效果应该会更好。”
事情敲定好，纪程雨一趟不白来，发现自己有用后也莫名心安了些。又和章旭聊了几句得知，日升之所以叫日升，挂许南昇的名，但实际主理人还是章旭，老板也是章旭，为的是掩他爹耳目，实则他私自将前几年船厂的工资全投进来，才置办下现在这个门店。
作为一块儿长大的朋友，许南昇是小股东，出资出力，放假不上课也会过来帮忙。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说日升是许南昇的昇，但他又说自己只是合伙人。”提到他纪程雨顺嘴问道，“哦对，许南昇呢？最近都不怎么见到他。”
“马上高三了，上次小文家长闹了下影响不好，校领导只好把老师薅过去开会、商讨对策、提前把劝家长的方案拿出来，不然开学学生走光了，学校还办不办？”章旭说。
纪程雨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今天亲眼看见章旭他爹的态度才有了实感。这里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就像海滩边那棵粗壮的榕树，据说已有千年，早就扎下了深厚的根，难以撼动，更别说连根拔起。
要是放到海城，暑假正赶上补课高峰，哪想到得到在这座隔山跨海的小岛，却成了退学热潮。
可真荒谬，纪程雨依旧无法理解。
“听说你爸就是船厂的，看来他们眼里非得子承父业才算有前途，这辈子才不会完蛋。”纪程雨觉得讽刺，想到自己，又想到另一个人，“像慕传希那种听家里安排走正道的，不会觉得憋屈吗？”
许多人在他这般年纪才刚大学毕业，初出茅庐，青涩懵懂，而慕传希却已经成了老字号糕点店的顶梁柱，成了人人口中称颂的大师傅。
究竟什么样的环境催人成长？纪程雨不敢细想下去，好在章旭果断的四个字将思绪掐断：
“他不一样。”
话落，纪程雨怔了下，把玩传单的手停住，搭在粗布沙发上的另一只手却轻微地蜷曲了下。头缓缓抬起来，顺着章旭的话问：“哪里不一样？”
章旭：“小希很喜欢做糕点的，从小都是，动手能力极强，十几岁就将店里所有款式糕点的配方、工序熟记于心，从原材料到最终成品都能独立完成，手比他爸还巧。”
纪程雨看见章旭眼里透出的光，像是开了膜拜神童的光圈，被几分炫耀自家兄弟的柔和中和，才不至于过分夸张。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不鼓掌是不是说不过去。
于是纪程雨便配合着鼓起掌来：“那慕传希可真的太厉害了。”
——好巧不巧，慕传希进门就听见这句夸他的话，走进去才看清沙发上的人，竟然是纪程雨。
他企图断章取义，却百思不得其解。
已知纪程雨在他面前说的是假话，实则本人很坦率，那么可以推知纪程雨在除自己以外的其它人面前说的是真话，也就是真诚地在夸他。
可事与愿违，事实就是他昨天也夸了他，却只是在开玩笑。
慕传希脑子糊掉，这简直就是个悖论！
他想不通哪里出错，会让纪程雨这样一个在镜头面前都不加掩饰的人，对自己裹上一层坚硬的防御壳。
“小希！”
纪程雨以为这只是一句话的开头，还在想调起那么高，吓他一跳，看见章旭举起的手才发现不对劲，顺着他目光看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目光实在谈不上清白。
章旭望向他，他却盯着自己。
慕传希提着一个大牛皮纸袋走来，将袋子放在柜台上，章旭对他笑着说“谢了”，纪程雨隐约听见对方低声嗯了下，坐立不安之际，一道声音便降落头顶——
“你……好点了？”
这是关心他？可这也不是他导致的，作为进门第一句开场白，是不是有点关心过头了？
好在慕传希只是站在原地，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像昨天一样坐到他身边，伸过手，帮他擦汗，感受他的体温。
纪程雨坐得端正了些，手不知何时从沙发靠背拿到膝盖上，说：“我好多了……谢……谢谢你昨天的点心，多亏有它，低血糖是不可能犯了。”
由于不想和他对视，纪程雨无可安放的视线自然下垂，竟捕捉到慕传希往后撤的脚步，在他说完的一瞬收了回来，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慕传希怔了怔，说：“是么，那我今天再给你送些吧——”
“——不用。”纪程雨打住他，“我还没吃完，晚点再说吧……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你们聊，就先走啦。”
纪程雨谈定起身，礼貌微笑，对着二位挥了挥手，一个不落，心里的小人却早已按耐不住，逃也似的跑走了。
“什么事怎么急，这一来一走的，当我这是蘅芜苑呢，还整‘他来我不来’这出？”章旭望着纪程雨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抬头是蓝天白云，一尘不染，纯净的像是漫画里的天空，几只海鸟从头顶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相信一见钟情吗？
反正纪程雨觉得不太靠谱。
那个想不清的问题好像绕不开，如果送玫瑰是好意，咕咾肉是好意，特地来诊所看他是好意，擦汗、取糕点、漂亮包装也是好意……那么自打第一面起一切就都是善意信号，而不是讨厌。
时间倒带回海滩初遇的第一面——不对！是自行车远去后特意回眸的一瞥。
为他停留的目光掺着复杂的神色，当时没细想，现在想来实在是可疑。
这不正是……一见钟情么？！
纪程雨想了一路，不知不觉回到民宿，一声“喵呜”从院门边乍起，恍若一记惊雷，劈开纪程雨昨晚香甜瑰丽的梦。
梦里他去到了从小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霍格沃茨魔法学院，在那里亲眼见证了影片中无数经典镜头，有一幕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却格外感同身受——
赫敏向朋友们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哈利，当转向罗恩时却犹豫了下，只伸手握了握。
或许友情才可以自然到大大方方，就像他和章旭，和许南昇，而如果变成喜欢一个人，那么朝他靠近的每一步都会是小心翼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悖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