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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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程雨有些受宠若惊，脑子更乱了。甜蜜分子在空气中扩散，塞子一样堵住鼻腔，不仅呼吸不畅，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哎，点滴输完了，我来帮你拔针。”大夫快步走过来，利落地将针头抽出，毫无知觉下手背胶布被撕开，黏上，包裹住雪白的棉球。
与此同时门口再次传来响动，抬眼一看，竟是章旭和许南昇，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满脸愁容地打量着诊所里唯一的病号。
“我给陈哥打电话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章旭急切地问。
“没事，”纪程雨摇摇头，苍白的嘴唇挤出一抹笑，“中暑而已。”
“我们也是才知道，早上听你说要去慕希角，想着小希在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许南昇看了眼杵在一旁的慕传希，问，“所以是小希送你来的？”
答案显然不是，但至于慕传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纪程雨现在也糊涂，想不明白，“是陈哥和念念姐送我来的……哎呀，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了，不用担心啊。”
可许南昇还是有些不放心，“早知道昨天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要不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他蹙了蹙眉，站最远的慕传希眉毛似乎也轻微蹙了下，可惜被凌乱的额前碎发挡住，看不清楚。
“不用吧。”纪程雨苦笑。
医院在新区，坐车过去少说也得半小时，路上折腾，加之他闻不惯出租车的气味，每次坐都晕车。再者陈哥也说了，这家诊所的老中医比新区医院的半吊子医生要靠谱得多，新医院医生新，信不过。
纪程雨不喜欢给人排资论辈，但他更不喜欢麻烦。
“真不用，大夫说了我就是中暑，还有点低血糖，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纪程雨站起来，轻快地拍了拍身上。
此刻慕传希已经走到大夫诊桌前，刚刚见他出去取了个什么东西，又和大夫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匆匆瞥去一眼，只见大夫满脸笑意，桌上放着个牛皮纸袋，看颜色像是慕希角专用的打包袋。
纪程雨急忙偏开视线，赶在他转身的一刹之前。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慕传希说。
“那行，”章旭知道慕传希是要回店里帮忙，慕叔身体大不如前，干不了重活，现在的慕希角根本离不开慕传希，“我们一会儿送他回去就行，你放心。”
大家和他挥手作别，纪程雨也抬手挥了挥，没注意，正巧是刚扎了针的那只。手背胶布忽然绷开，棉球掉出来，针眼又开始渗血。
他没顾上去看，目光混在众人之间，注视着慕传希背影渐行渐远，总觉得好像漏掉些话没说，人就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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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诊所，纪程雨才忽然意识过来，自己又忘了说谢谢，枉费人家特意跑一趟来送他糕点。
遗憾藏在心间，就这样不明不白收下见面礼，脑子和沉甸甸的木匣一样重，路上他还是没忍住揭开最上面的盖子，朝里瞥了眼——
哇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五花八门的款式映入眼帘，还真照纪程雨说的每样都来了一份。最中间一格盛着三色希角，雪白的糯米粉，乳色的椰蓉，金黄的芝麻，不正是上回许南昇提到却没品尝过的口味么。
“我去！这么丰富？”章旭只略略瞥了眼，忍不住发出感叹，“这得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待遇吧，你是打算送礼吗？”
纪程雨尴尬一笑。
送哪门子礼，这是他收的礼。
“是挺丰富的……”纪程雨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这样的礼盒大概要多少钱啊？”
章旭一脸“你问我？”，瞪眼看他，又很快被他的认真劲儿打回，“你这应该不是最大号的，我想想……大概百来块吧，礼盒肯定比散称要贵，不过你眼光不错，这盒子上的花纹还挺别致的，怎么感觉从来没见过……”
抬起一看，匣身通体深棕实木，金边勾勒出层层叠叠的浪花，几只鱼儿似的小家伙跃然而上，好似随着海浪翻涌。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路灯下，纪程雨凑近了些才辨认出，那不是小鱼，是金色的海豚，他们追逐着朝阳，就像芸芸众生在追逐希望。
纪程雨怔住，心也跟着震了下。
就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岁生日vlog上他曾许愿，有机会一定要去追一次海豚，阳光沐浴下，感受生命力在浩瀚碧涛中勃发。
搞这么隆重确定是见面礼，不是陪礼？
“哦对了，昨天你们有没有跟店家说菜的事，他们卫生弄这样差，要是放到海市，别管什么苍蝇馆子，都能给你直接举报！”纪程雨气恼地说。
可惜这里无处可告，餐厅老板大都是本地人，生意上熟人居多，态度好，和气，最后一团气估计也只能打在棉花上。
“忘了跟你说，昨天回去我翻了半天也没发现虫子，”许南昇忽然想起来，“章旭倒是找着一个可疑目标——不过你猜怎么着，不是虫子，是盘底自带的图案！”
“黑色水墨画成一个弓形的虾，不细看压根辨不出来，你说说，这不是存心坑人嘛。”
“……”
纪程雨面色如土。
“不过你放心，那咕咾肉我们最后也没再吃。”许南昇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道。
“……”
纪程雨哭笑不得，顿时觉得自己是个杯弓蛇影的傻子。
回到民宿他早早便上床休息，一觉睡得很踏实，难得没做噩梦，大概率是昨天吃饱喝足，被慕希角的点心治愈的缘故。
“嗡——嗡——”
酣然熟睡，美梦被一通电话吵醒。纪程雨揉着鸡窝头起身，嘴里一边喃喃抱怨“谁啊，一大早的”，一边伸手去够床边的手机。
经过一整晚的梦游，他早就从床的正中间滚到一侧，命悬一线，准确来说只能算“床游”。
嗯？陌生号码？
一串数字扫一眼，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换新号后根本没存几个人，看不是骚扰电话纪程雨便接了。要是换作之前，陌生电话他一般是不会接的。
“喂，哪位？”声音有些嘶哑，冒着气泡。
“你还知道接我电话啊！以为换号了我就找不到你了是吧？！”
熟悉的毫不客气，熟悉的歇斯底里，能让纪荣露出这副鬼脸的，估计也只有他这个逆子了。
纪程雨将手机拉远，真担心自己耳膜被震破。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将手机甩到床边，开通免提，边打哈欠边套上衣边说。
“我怎么找到你？我要找你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声音气得发抖，隔着屏幕甚至能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你先跟我解释解释，最近网上关于你的说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能怎么回事，”美梦中断，困意消退，纪程雨从床上爬起来，拐进洗漱间刷牙，手机就随手扔在置物架上，“你觉得是怎么回事，那就是怎么回事呗。”
自信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劣根，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面。看见什么便觉得什么，网上的大众评审根据自己接受到的信息评头论足，大抒己见，纪荣自然不例外，他肯定早在心中有了定夺。
不过这些纪程雨都无法干预。该说的已经说过，该表的态也已经表完，便不值得再讲。
每个人心中自有一把尺，长短不一，弯直各异，任何人都无法统一。
“你……你什么态度！”纪荣气得牙齿打颤，捂着心口才终于将气缓过来。
“我告诉你纪程雨，别以为换号码，躲起来，就可以逃避责任，万事大吉了。你看看你在网上都说了些什么？这些年我就不该由着你胡来！”
胡来？哼。他之前在家时干什么纪荣都说是胡来，现在终于不在他面前碍眼了怎么也叫胡来？！是不是他怎样做都是错？
尤记小时候纪荣每次带他出席酒桌晚宴，都会提前嘱咐一句“少吃点，不要吃撑”。在他眼里纪程雨饭量大的像个饭桶，一点不像话，很不体面，以至于正长身体的纪程雨每次出去都没吃饱，只能半夜饿醒后起来翻冰箱觅食，要是被发现，隔天还会被纪荣指着鼻子再骂上一顿。
错的反正不是他，是纪荣对他的偏见。
“现在、立刻、马上，去澄清！澄清不行就道歉，总之在最短时间内把事情压下来，听到了吗？？”
那头肝火正旺，这边水声哗哗，凉水一冲，牙膏沫散尽，惺忪的睡眼睁开，纪程雨对着镜子里唇红齿白，满血复活的自己笑了笑，难得心情好地回了句：“我不聋。”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毫不接招，毫无办法，纪荣知道他这是压根没听。
“别把这不当回事，你知不知道现在事情发酵得越来越严重了，你那两条狗屁不通的评论讨论度都快破亿了，现在不是针对你假吃，是直接上升到你的道德作风问题，狂妄、目中无人、没家教、不尊重长辈……你知道网上骂的有多难听么？所以，趁着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赶紧给我站出来发声。你不是挺有种的吗？有种就别当缩头乌龟！”
“嗯……”纪程雨若无其事地点头，点到一半却忽而顿住，“哈？”
发声？发什么声？是要和网上的人撕逼吗？
好歹纪荣也是快五十的人，做了这么多年大公司老总，怎么连这点道理都拎不清。
解释不过扬汤止沸，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发声，而是闭嘴——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时间自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总之他是不会道歉的，他又没错！
纪程雨直接挂断电话。
打开东方财富搜索宇氏集团，果然，公司股价最近大跳水，大概是有人扒到纪程雨和纪荣的关系，纪荣不愿引火烧身，所以才急着来灭火。
只是可惜了，他遇到座火焰山，却借不来芭蕉扇。纪程雨手执蒲扇，扇着扇着，忽然大笑了起来。
退出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到apanda，盯着登录页面，他忽然止住笑，有些出神。
反正清者自清，态度到位，便不会再理会黑评。理解人的局限性，理解质疑的声音，那么外界的杂音便伤害不了他，只会像纪荣的话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所以看一看又有何妨呢？
——只当一乐。
抱着这样的好心态，纪程雨二话不说冲了进去，熟悉的账号开屏弹出扎眼的标题“c小雨大作！假吃！”
只一眼，惨不忍睹，他立刻切回到个人主页，哪想数据同样触目惊心。
过去短短一周他竟然掉了近十万粉！
纪程雨在心里感叹这些人的喜欢好随便，又点开荣誉墙，果然，百大勋章还没捂热就消失不见了。
滑走软件，手机甩到一旁，纪程雨彻底躺平，整个人在竹床上打了个滚，像是突然触发到身上某处机关，又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来。
他又坚强地翻回软件，捏着鼻子，闭眼切到消息栏，再睁眼的时候，满屏的红点包裹住满满的爱意，朝他涌来。
【群聊：淋雨一直走】
【小雨，我们相信你，千万别被那些黑子的言论影响到了。】
【小格子，骂的漂亮，我看得直呼解气！对付这种道德绑架还瞎绑的人就该硬气点，不愧是我粉的人！[大赞]】
【格格，看过你早期视频的人怎么会传你假吃！你之前可都是一镜到底，没有丝毫剪辑痕迹的。】
【小雨，好好休息，我们永远支持你，期待回归。[拥抱]】
……
纪程雨看得哭一阵笑一阵，虽然哭不是真哭，笑也不是大笑。
这是他的第一位粉丝，也就是偷拍他，并传到网上让他爆红的那哥们建的，群里都是陪伴他三年长跑的老粉，也是至今还积极发评互动的活粉。
陈年老群只出不进，至今只剩下百来个人，也是他本人加入的唯一一个粉丝群，里面人的头像昵称他都有印象，看见它们就觉得亲切。
或许她们不止是粉丝，更是素未谋面的朋友。
滑到最后，几乎群里的所有人都冒了几回泡，纪程雨在群里统一回复【[遵命]我会的，你们也要好好生活。】，只是来回翻了两遍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哭哭脸”。
早该料到，他/她不回消息八成是脱粉了。
他没资格把人绑在某个位置，就像他不能左右他人的判断，自然也不能决定他人的去留。
纪程雨耸了耸肩，好像在跟自己说多大点事，十万粉都掉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等他退出群聊，就要下线时一则消息忽然弹出，哭哭脸头像瞬间跳到了页面最顶上。
【嘻嘻今天不嘻嘻：对不起，我才看到消息，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相信你不是假吃，一直都不曾怀疑。】
【所以你现在……好点了吗？】
几条消息接连弹出，像是朝心口扔了几记鞭炮，轰然炸开，配合着节日里喜庆的奏乐。
纪程雨弯了弯唇，指尖悬在对话框上良久。
不幸掉了十万粉丝，但万幸他不是那十万分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