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慢慢》星临云

16、第 16 章 送给余小姐

　　十分钟后，乐文夏准时出现在家门口，见她大敞着门，奇怪道：“你是要出门了吗？”

　　余音的喉咙干涩，说不上一个字，讷讷地摇摇头。

　　她很不礼貌地把乐文夏晾在客厅，自己回到房间，把桌上的烟盒和烟灰缸清理干净，接着抬手打开窗户，让冷风流进屋子里，以冲散沉闷的气息。

　　人是不可以长时间不睡觉的，否则大脑会变得迟缓，面色会变得憔悴不堪，这不适合出现在镜头前。

　　余音咬了咬唇，打开床边柜的抽屉，从写着“右佐匹克隆”的药盒里掰了一小片扁扁的蓝色药片。

　　这种药的副作用很明显，除了会做各种匪夷所思的梦，那种恶心到让人想吐的苦味会一直持续到醒来。

　　她一般用舌尖感受到的苦味来判断药物是否起效，大概半小时，从胃部涌上来的苦味蔓延到舌底。

　　药很苦，特别的苦，舌尖到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都会绷紧，抽搐，颤抖。

　　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前，余音在心里努力地祈祷，祈祷这是最后一次。

　　可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竟然感受不到口腔里有半点苦味。

　　她问医生。
　　医生说这种变化不好，是对药物的免疫。

　　*
　　“我们家大明星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谭律师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到，还说要下楼去接你呢。”

　　余音刚推开包间的门，余朝渊便起身迎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眼睛里怎么这么多红血丝，昨晚又熬夜了吧。你蒋总又给你临时安排工作了？”

　　“没工作，昨晚看电影看得久了一点。”

　　根本没看电影，这两天在家过得浑浑噩噩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的，梦里太多事牵绊住了她，睡醒也疲惫不堪。

　　不想让家人担心，余音故作轻松地扫了一眼包间里的另外两人，转移话题：“今晚是商务局？”

　　“你来了就不是了。”余朝渊牵着她到餐桌边，帮她拉开椅子，笑容慈爱，“我想着这边离你住的地方不远，猜你还没吃晚饭，就把你叫过来了。”

　　在外人面前也毫不遮掩对她的宠爱，余朝渊是个十足的“女儿奴”。
　　只是这样亲近的画面被谭应钦和他的同事尽收眼底，余音多少有些难为情。

　　她坐下后，用热帕子擦着手，问道：“谭律师今天不用加班了？”
　　“余总邀请，盛情难却。”谭应钦淡淡笑道。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虽然余朝渊嘴上说不是商务局，但听三人的聊天话题尽是工作，余音便安静坐着吃东西，细嚼慢咽的同时逐字逐句分析聊天内容。

　　“对方提供的证据材料多，内容相对复杂，我们这两天还在分析，后续有新的进度会在第一时间联系您。”

　　“其实问题也不大吧，只是我们公司这方面经验比较少。”余朝渊说这话的时候偷瞄了一眼低头喝汤的余音。

　　“总体来说是有些棘手的——”

　　谭应钦忽地拉住旁边的同事，笑着朝余朝渊点了点下巴：“我们律所接手过很多类似的案件，对比贵司的法务来说经验多一些，您放心。”

　　整个天合律所，要论最公正不阿的人就是谭应钦，可眼下的他却一改作风，竟然开始给人打起包票来。

　　余音也觉察到谭应钦的反常，以及他的同事的表情过分惊讶，立刻明白过来谭应钦是故意不说给她听。

　　她估摸着要么是商业机密，她不能听，要么是余朝渊和他交代过别让她操心。

　　她假装听不懂，继续手里夹菜的动作。

　　知道余音和谭应钦是朋友关系，余朝渊便有意把氛围往轻松活泼的方向引导。

　　余朝渊问谭应钦：“谭律师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都说职场得意，情场怎么样呢？应该比我预想地要好吧。”

　　坐在谭应钦的同事笑了一下，抢答道：“余总不知道，他啊，是来者全拒，根本没有情场生意。”

　　余朝渊饶有兴致地追问：“那是眼光高？”

　　这回不等同事帮答，谭应钦赶忙放下筷子，“只是我工作比较忙，暂时分不开心，还是先以事业为重吧。”
　　话落，他又转头看向旁边安安静静的人，“余音呢？”

　　被点名的余音握勺子的手顿了一顿，摇摇头。

　　坐在她旁边的余朝渊依旧眼含宠溺，缓缓道：“她工作也忙，别说谈恋爱了，就连我和她妈想见她都得提前预约。”

　　虽然余朝渊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余音听了，心里难免自责。她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起身道：“我出去洗个手。”

　　在她出门前，余朝渊还不忘叮嘱她说外面冷，要她穿好外套。

　　站在洗手池前，余音粗略地算了算时间，从她签入星朝开始，待在家里的时间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三百六十五天。

　　马上又到新年，她的工作基本都在年后，那没意外的话，今年也许可以和家人团聚。

　　收拾好低落的心情，她重新回到包间，只是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道非常陌生又阴恻恻的笑声。

　　“余总，真是好久不见啊——”

　　余音回头看声音的主人。

　　黑色西装内里的蓝色衬衫半敞着，露出胸口些许黝黑的皮肤，脸上笑容不论多么张扬，依然藏不住眉目间的凛冽气息。

　　余朝渊缓缓起身，并没有回以同样的笑容，神情严肃道：“孟总今晚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吗？”

　　余音对余朝渊口中的“孟总”不算陌生。
　　她在剧组见过男人两次，但从没有过任何交谈，除了没必要认识外，最重要的是自家公司和孟氏集团在业界是竞争对立的关系。

　　见余朝渊对男人多有不待见的表情，余音看男人的目光也透着几分不满。

　　男人丝毫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难堪，大步往包间内走，边大声道：“刚才在走廊上看见影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听说是余总的女儿，特地来向余总打个招呼。”

　　这对父女的关系从都没有对谁隐瞒过，人尽皆知的事情，男人却要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吃惊模样，着实奇怪。

　　男人毫不客气地拉开余音旁边的空椅子，泰然自若地坐下，扭头冲她笑了起来：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你，这会亲眼一见，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绝世。”

　　虽然猜不透男人的意思，余音还是伪善地客套回去：“孟总过誉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将目光转向谭应钦和他的同事，语气浮夸道：“余总，我们之间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不至于找天合的人来对付我吧。”

　　不作正面回应的余朝渊盯着男人，哼了声粗重的鼻息，下逐客令道：“孟总若是真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谈，那就改天约个时间。我们今晚是亲朋好友间的聚餐，不便待客。”

　　男人的脸上只有一瞬的尴尬，仍松散地背靠着椅子而坐，只是话锋突转：“余小姐，你也知道作为粉丝想见你一面有多不容易。你赏个脸，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没等余音拒绝，余朝渊先一步气愤诘问道：“孟总这是什么意思？”

　　孟荣抬起胳膊，一手搭在余音的椅背上，手指轻敲着，神情自然，慢慢笑道：“诶——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没有什么孟总。我呢，不过是余小姐的一个普通粉丝而已，有幸遇见，难免心情激动，要是说错了什么话，还请余总和余小姐见谅。”

　　余音低头用热毛巾慢慢擦着手指，眼神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抱歉，现在也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见她不答应，孟荣立刻站了起来，对着余朝渊摆出一副迟疑但大度的表情：“这样吧，只要余小姐肯陪我喝一杯，我立马就撤诉，余总你看怎么样？”

　　“孟荣！”余朝渊一巴掌拍响桌子，粗着脖子大声斥道，“你别太过分了！”

　　从来没见余朝渊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余音不禁抖了下肩膀。
　　神思平静下来后，她看着余朝渊涨红的脸，内心五味杂陈。

　　特别是男人对余朝渊根本就是无视的态度，赶也赶不走，站在原地，脸上总是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叫人看了捉摸不透。

　　气氛焦灼时，余音突然放下攥在手里的热帕子，站起来，扭头看向孟荣，试探的口吻：“孟总，说话算话？”

　　“当然！”男人一口应下。

　　可余音却扬起唇，毫不畏惧道：“但比起你，我更相信天合律所的王牌律师。”

　　被讥讽，男人一点也不生气 ，反倒很欣赏似的笑了起来：“果然美人都有脾气。”

　　就在余音准备转身招呼服务生把人赶走时，他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黄皮纸信封，举到她面前，叹了口气，很是惋惜道：“不过我劝余小姐对粉丝别这么冷漠，不如先看看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或许你会转变心意呢，也说不定？”

　　余音扫了眼男人手里的信封，不以为意地也哼笑一声，模样和余朝渊如出一辙。

　　男人不由分说地凑到她的耳旁，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前几天在天原广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余小姐也在场，还拿着相机背着包？”

　　余音身形蓦地一僵，目光警觉地斜眼盯住男人。

　　男人将信封塞进她的手里，扬了扬下巴，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看向她：“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

　　唯恐他的话是真的，余音的眉头隐隐牵动着，垂眸打开信封，定睛看。

　　几张从远处拍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谁都能一眼看出照片里的摘下口罩的人就是她。
　　也是压在最下层的一照片，是当时她险些跌倒，程简扶她站稳，两人近距离接触的画面。

　　余音低垂的目光越收越紧，心中慌乱无序。

　　她怎么会被人跟踪却毫无觉察呢？男人找人跟踪、偷拍她又有什么目的呢？

　　想不明白，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机，她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秘密。

　　快速地将照片推进信封里，手指紧攥着信封，咬紧的齿根都在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重新看向男人：“孟总，想喝什么呢？”

　　余朝渊和谭应钦都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改变心意，看向她的同时喊着她的名字。

　　余朝渊虽然不明白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但依旧狠戾剜了眼男人，接着走到余音身侧，不住摇头，语气和缓道：“乖乖不理他，你不是还有工作吗，现在穿好衣服，我送你下楼。”

　　余音狠心咬了下舌尖，万般无奈地将要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转过身，宽慰地抬手覆上余朝渊帮她拿衣服的手背，轻轻一笑：“爸爸，没事的，真的。”

　　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男人冲候在门口的人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立刻端上一个玻璃壶和一个白色的小杯，壶里装满了澄亮的液体。

　　“最好的金骏眉，希望余小姐喜欢。”

　　男人边说边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

　　余音不相信，垂眸仔细看，只见那白瓷杯中慢慢漂起两片很小、但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她不禁狐疑地扫了男人一眼。

　　不喝酒，喝茶？
　　这根本不像难缠之人的做派。

　　因为余朝渊和谭应钦都在身边，他应该不会往里面加料。

　　余音这么想着，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可指尖触到杯面，立刻就缩了回来。

　　这茶应是刚煮好就端来的，茶杯滚烫无比。

　　对她瑟缩动作一点也不意外的男人盯着她，极有深意道，“茶得趁热喝，凉了就不对了。”

　　眼下被他抓住了把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底片，要是拒绝他，会不会他等会儿走出包间就把照片发在网上。

　　余音犹豫半秒，把心一横，重新伸手去端起茶杯，仰头将杯子里浓郁苦涩的茶水一口喝完。

　　她鼓着腮，像丢炸药似的把烫手茶杯往桌上一扔，茶杯“咕咚”一声落在桌布上，杯底朝上。

　　以为到这儿就算结束，她紧皱着眉刚要开口，又见男人无端笑了起来：“这茶叶名贵至极，余小姐应该多尝尝才对。”

　　“既然是最好的，还是留给孟总喝吧。”余音不给他好脸色。

　　男人忽地伸手捏住她手里的信封一角，俯身在她耳边：“一杯茶换一张照片，余小姐不亏。”

　　余音眸光一凛，她看着面前慢慢扬起唇角的男人，那浮现的笑意好像毒蛇，在他的脸上游走着，却咬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