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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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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轨星长久释放地热维持星球的前行,粗盐不断从地表中析出,整颗三轨星都像是被盐包裹着的明亮的玻璃球,映着阶级变革和混合战争之下缓慢发展的世界。
满天风雨,世界荒凉,然而人间永远熙熙攘攘,甚至在无尽冲突之下,那些反抗军依然在萨瑞泽长骨的裂痕之间开垦出保留地和偷渡路线,在血肉的深色结痂之上创建了中立国,滋生出传教、赌博甚至是早期黑市贸易。
于是他们竟然在集结之后,甚至忘记了他们集结的原因是为了反抗晏清平。
魏熙丞:......
所以在反抗军还没有真正开始进攻,就已经结束于内部的腐败之中,那些居民在魏熙丞有如意识灌溉的指引之下,他们的智力和精神力都在快速提升,却又似乎退化的更快,就像是他们刚刚见识了新的进化世界的存在,就又立刻迷失在这个世界的多维表象之中。
魏熙丞才意识到那些居民不曾感知过纯意识世界的境界,不能理解忽然涌现的庞大的知识体量,也不能真正融入精神力的进化阶梯。
所以当被修复的逃生艇从盐湖中升起,那些被魏熙丞强行提升精神力的居民已经意识涣散,不再理解甚至是记得他们之前用生命去反抗晏清平的意义,他们却以为只是丢失了一段并不重要的记忆。
而在反抗机器人领导者彻底失败之后,魏熙丞也终于明白了晏清平为什么会放任他以精神力驱使那些居民进行反抗,或许就是因为即使他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所有居民的精神力,但在无差别的整体能力提升之后,他们依然是更高级别的乌合之众。
山阴楼后,未完全融化的盐滩洁白如雪,藏于楼中的人群慢慢走出,他们看见从未见过的冰雪世界的纯净,像旧时代关于梦境研究唯一的留白。
然后有人伸出手,冰雪却会变成咸水,而长时间缺乏淡水补给终于让他们从虚弱变得愤怒。
而山底的踩踏开始时,山顶的内脏城墙也开始拥挤,整座山楼起伏如将孵化碎裂的蛹,坠落的岩层却像是脱落的鳞片,升至半空的山体翻转着落下倒垂的雨林,被植物含蓄的水源在所有人头顶形成倒悬的透明湖水,清澈的像是不曾存在过。
那些居民终于停止了踩踏,努力向上,像是忽然有了统一的信仰,让他们学会仰视虚空,头部浸入半空的湖,就像是一群长腿的鱼,而头部更早于身体退化出了腮。
而从未完全塌毁的山楼上看去,那片倒悬半空的淡水湖只是萨瑞泽浸湿腹部毛发所含蓄的淡水。
在三轨星逃难之时,萨瑞泽成为所有人唯一的遮蔽,渐渐堆落的岩石和粗盐却将他遮掩成一座山,横跨所有被撕裂的地壳,背负强烈的严寒和风暴,身下却藏着燃烧整座森林的地下野火,而那是逃亡路上所有人唯一的热源。
然而他们却在热源附近穿土凿井,就像是乱世之中的耕种,所以萨瑞泽鬃毛遮掩之下的不仅仅是幸存的人类,还有临时建筑留下的溃烂伤口,而他们却不仅从凿穿的井中挖出血肉,又在埋于萨瑞泽腹部的地火中烧熟。
而李昀和晏清平只知道在他们脚下藏着一次又一次能够幸存的人类,却从未想过他们何以能幸存到现在,又或许只是在忽略。
而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之时,萨瑞泽却像是已经成为了一座真正的无机质山,又像是默认自己成为人类食物链条的一部分,而那在晏清平看来是神志不清的慈悲,在李昀看来却是违背天性的温顺。
晏清平试图与萨瑞泽交流,然而为居民提供了最后的水源之后,萨瑞泽再次慢慢俯身,就像山海缓慢而温和的变迁。
所有语言最终都演化成了沉默,晏清平终于意识到萨瑞泽正在退化,就像是为了弥合晏清平之前忽然开启的进化,从而保持人类已经停滞许久的进化阶级平衡。
淡水在幸存者的身体中得以保留,盐滩在萨瑞泽的鬃毛上结晶,散落在海岸上,就像是一片堆叠的方糖。
李昀和晏清平并肩坐在糖块般的盐堆之上,看着海水慢慢溶解粗盐构成的白色海岸线。
微弱而异常的人造太阳光下,植物开始重新生长,就像是在逃生艇最终启动之前,三轨星也意识到了晏清平将要离开。
而三轨星从自身的土地之中翻找出所有冬眠的种子,所有养分和热量都在不计损耗的流向满是盐渍的地表,而三轨星耗尽一切,最终只从千疮百孔的地底捧出一朵苍白脆弱的花。
晏清平看着那朵落在他手边的花,三轨星已经拥有了列那完整的大脑,虽然不可能再继续成长,但思考方式和行为模式却在变化,甚至在逃亡路上,因为星球体积和重量的改变,列那的大脑形态也在发生变化。
晏清平甚至能感知到列那似乎很想转变星球旋转方向以及重力场的强度,似乎是想将这颗星球从里至外的翻转过来。
而在某些柔软的想象之中,晏清平感知到列那似乎是想建造一座温室花园。
“果然是个孩子。”
白色的花瓣凋落后,却结出红色的浆果,藤蔓甚至爬上李昀和晏清平的双膝,执意将浆果送到他们手边。
晏清平没有动,李昀却摘下了那颗红色的浆果,说:“只有孩子才会在某个阶段,特别想成为某种植物吧。”
李昀将浆果送到晏清平面前,说:“所以这颗星球很可能也想将自己变成一颗浆果,而这似乎是他想让你看见它将成为的样子。”
就像孩子有时会想要告诉大人等他们长大后,他们想要成为什么,用各种大人已经无法想象的方式,因为未完全发育的大脑就像状态不稳定的星云,可能成为一切,也可能消失一切。
晏清平终于伸出手,没有戴防护手套的手就像他身后的盐之海岸,干燥而洁白。
李昀将浆果轻轻放在晏清平的手上,指尖难以避免的触碰到掌心,而那是他第一次真实的触碰到这个人,就像是随之触碰到白色花藤般垂落的日光,地底的河流忽然如同夜晚的竖琴,而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种子都在忽然苏醒,甚至附着于机器人身上的藤蔓都在开花。
“如果你感受到自身的进化,就应该也能感受到李昀正在试图成为你进化的一部分。”
在逃生艇升空之后,魏熙丞却最后通过通讯器,对晏清平说:“因为他无法达到你的进化程度,所以他在试图抵达——你。”
李昀从未想到有人能如此惯于挑拨,而魏熙丞最后的提示却又正切中李昀与晏清平此刻的连接模式。
而晏清平其实也已经感知到在他的精神力再度进化之后的那一段茫然期中,他是在通过李昀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而那时是李昀接住了他,将他带到山楼与盐海。
那时所有的风都是经过李昀之后才会碰到晏清平,所有的光也都是在李昀身上重新汇聚之后才会落向他,而李昀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旧时代山顶村庄的灯光,在如同夏日的微风中结成海盐。
逃生艇从无数链条般的隧道中准确进入第六星系的中心通道,而在整个过程之中,他们都在沉默。
中心通道有着最平稳的时空流,逃生艇就像是舟行缓水,晏清平转身看着那些偶然穿行过的星云和轨道,就像看着落花和烟火。
而花火只是一瞬,因为在逃生艇之后忽然闯入中心通道的三轨星几乎立刻触发第六星系的防御机制。
以漂浮式时空差能动力驱动的逃生艇已经无限接近光速,早已远离三轨星,而在进入第一个时空梯度时,李昀却忽然说:“你知道盲人应该如何通过隧道吗?”
晏清平还没有分析出标准答案,就在进入最近的时空隧道入口之前,再次失去了视力和听力。
然而这次的失明和失聪却不再像是由震荡波引起,那种沉重的固体压迫感更像是整个人都被装进了铁桶,之后桶中又被灌满了水泥。
而在水泥凝固之前,晏清平最后能判断出的是时空隧道正在急速坍塌,似乎将坍缩成人造黑洞。
人类对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摧毁通常只发生在战争后期,然而在第六星系发生战乱最初,星系政府和反抗军就在针对时空隧道和通讯卫星进行不可逆击毁,以时空废墟圈定封闭战场。
而那就是在战争还未开始之前,双方就已经默契的封锁了一切和平谈判和平民撤离的可能性。
所以即使李昀关于第六星系爆发非正常武装反抗的演算已经可以被定义为激进,但冲突升级速度依然超出他的预期,以至逃生艇在进入第一条中央星时空隧道时就被活埋进了塌毁的隧道之中。
隧道折断后逃出时空壁的金属体不断对逃生艇进行物理切割,而时空碎片却会切碎感官,最后如病毒般在机体混乱中嵌入记忆。
所以意识连接之中,晏清平甚至都无法完全确定正在与他意识交流的人是否是真正的李昀,又或者只是一段携带记忆波的时空碎片。
而当机体感官被损毁到一定程度时,纯意识连接也将被中断,那时他们也将缓慢丧失思考和回忆的能力,就像重新患上名为阿兹海默症的古老疾病,而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埋。
逃生艇被困于一方废墟之中,无法向正在环行而来的三轨星发送信号示警,而三轨星很可能会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鸡,继续追寻逃生艇的轨迹前行。
而当三轨星经过战火交集处,更可能会被击毁成一团白色的气囊,最终在粒子风暴中如气泡爆破,但李昀和晏清平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挣脱出坍塌的时空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