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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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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为李昀,那些机器人并不敢太过靠近晏清平,却都低着头,就像是也在看那本藏于旧时代博物馆的古书。
书中似乎有科技的起源和进化的终点,所以那些机器人像是再次被未知的智慧驯化,所有程序运行都在被拖慢进漫长的午后,植物像是灵魂在覆盖原本属于机械的那一部分。
整颗三轨星再次变得如一颗浆果般充满安静而甜蜜的希望,而晏清平就像是在长夏的花园中看书,身侧李昀的影子落在虚拟的书页上,也像是一幅插画。
“你在试图读取什么?”
在关闭智脑机的那段完整时间之中,晏清平处于从未有过的长时间独立思考状态,而在早已习惯借助智脑机调整以达到精确思考的模式之下,他所遇到的一切问题都曾经有过最直接指向的答案,所以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当独立思考某一问题时,个体会拥有那样巨大体量的无关心理活动。
但那或许才是人类思考的本相,所以晏清平几乎无法回答李昀的问题,因为他确实是在思考,但在看着这颗等同于新生的三轨星以及遍布星球之上的机器人,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他就像是再次在花园中迷路,而不知道他想要附身看向的是哪一朵花。
那只海鸟却在这个偶然的夏夜擅自给出了它自己的答案。
“我认为你在寻找记忆中的某一朵花,却想告诉它,你已经等了它很久。”
晏清平:......
李昀还在试探,说:“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它说的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晏清平看着李昀:......
晏清平正在思考有关这颗星球的一切,所以过去或许在与未来在重叠,眼前随机出现的景象也会与意识深处的意象融合,所以他的智脑机才会截取以最高频率浮于意识表面的指代词,从而作出判断。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智脑机很大概率是在出现错误,因为晏清平虽然一直在想起这颗三轨星从数千米地心深处捧到他面前的那朵白色的花,但那必然不是晏清平所需要思考的问题,只是客观世界最近期的投影。
而如果不是正处于独立思考状态,晏清平也必然会接受他的智脑机的提示,甚至相信那朵白色的花就是他思考的结果,而如果这种错误会出现在他的身上,或许就有更大概率出现在所有人身上。
所以长久以来,所有人都认为在智脑机辅助下获取的高效思考过程或许也只是信息的乱流,最终到达的也不是他们原本想要寻求的答案,那么人类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寻求什么。
晏清平也忽然明白通过意识连接,他曾感知到李昀对于智脑机接入轨道的强烈排斥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意识相通,但必然有所顾忌,所以李昀为遮掩某些记忆而创造过一颗荒星,那让晏清平所见到的李昀与智脑机相关联的意识连接都如同废弃的星球隧道。
虽然在S1投射之下,他们关闭智脑机的时间几乎相同,但晏清平那时却看见过隧道斑驳风蚀,像是已经存在很多年,也已经有过很多年的荒凉。
但晏清平也知道他的智脑机依然存在正确概率,因为那朵花或许正在触及晏清平一直未能真正意识到的东西,也是某些思考之外的东西。
毕竟人类虽然创造了智脑机,但人类意识是远比智脑机更为复杂的结构体,而人类至今无法创造超出自身的造物,却又像是已经将进化尽头的想象赋予了智脑机,所以智脑机虽然无法完全模拟人类的复杂意识,但同样排除意识之中自我欺骗的可能,所以那朵花或许正关联晏清平在选择性回避的某段记忆。
李昀从意识连接中看见晏清平的思维乱码,所有不被接受的信息都在意识边缘集结成类似古地球的星球,地表混乱如某段关于沼泽的错觉,那时有被寄生的生物体试图接近过晏清平,捧在他面前的腐烂的双手却如一捧花。
晏清平感知到李昀看见了什么,立刻看向李昀,视线却被垂落的青藤遮掩,李昀竟然比他更准确的找到了他试图想起却又不愿真正面对的信息。
那些信息集合不仅仅包含那个双手伸在他面前的腐烂尸体,还有那些被刻在树上的公式,而那是不应该出现在任何现实世界的公式。
晏清平再次想起它们时却又立刻将它们遮掩在厚重如金属的落叶之下,所以李昀只看见一片厚涂颜料的森林,感受到晏清平的呼吸都像是森林之间的风,停留于山川重新变得透明的意识界面。
海鸟却似乎因为李昀在意识中称其为“它”而感到不悦,并不作人言,而是用古老的拟声词与晏清平行交流,似乎李昀是不值得被教授某种先进语言的生物。
以至最后除了李昀,似乎所有人类和机器人都能听懂那只海鸟在吟唱什么,就像是创世之时的神谕,被所有人接受,也被他们安置在人类安居的新世界。
魏熙丞穿过拥挤的新世界,看见在画室般的博物馆前,晏清平正坐在灰色化石的阶梯上看书,而李昀站在晏清平的身边,就像是阳光下的海边雕塑,在他身上是蓝色过往中太阳的余温,微醺的热气熏笼着冰冷的文字。
那只海鸟落在机器人树干般的手臂上,一些机器人散落的坐在晏清平脚下的石阶上,就像是即将认识这个世界的学生。
而最靠近晏清平的机器人却是之前那场暴乱的领导者,魏熙丞看见那个机器人穿过无数机器人的残骸才走到晏清平的面前,最终问出了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在寻求答案的问题。
“你将带领我们抵达哪里?”
魏熙丞知道它并不是在向他提问,却依然一怔,在他被驱逐离开中央星前,他最后将那台并未完成实验的实验舱置于飞船之中,而当飞船坠毁,实验舱也被以异常损毁的方式打开,实验物质如病毒般感染了整颗星球的机械残骸。
虽然之后海鸟形态的智脑机出现,以赋予思考能力的方式瓦解了那些机器人运行程序之中的暴力指令,让魏熙丞无法再通过机器人控制晏清平,但那些机器人只是他计划实验的某种投射,即使是晏清平也未必能通过那些机器人推测出原本的实验。
所以魏熙丞并不曾因为计划再次失败而感到恐惧,但他没有想到形同实验副作用的机器人会问出那个问题。
而在晏清平给出答案之前,三轨星监测忽然做出提示,第六星系竟然爆发了人类迁徙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最终演变成暴力冲突。
沿途经过的卫星驿站将冲突集中区的星球影像一片片粘贴在时空轴线之上,最后完整的传至魏熙丞的通讯界面。
通讯屏中的画面就像是远古病毒在复苏,星系内超过半数的居民已经停止一切秩序之内的活动,反而选择古老而低效的游行方式,只是为了联合反对这颗从宇宙荒区逃出的三轨星穿行过第六星系。
李昀和晏清平通过魏熙丞的通讯屏得以看见整个游行活动的起始,以及转变为暴力冲突的最终。
监测系统早已将三轨星的可演算数据全部传回至第六星系信息塔层,所以第六星系所有居民都能获知三轨星上还有一群敢于挖掘S1的难民,以及被S1严重污染过的土地。
即使三轨星已经向第六星系发出请求并做出绝对无害通过承诺,但以第六星系视角来看,这颗强行闯入的星球和破坏防御体系的病毒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暴力起源却是在第六星系政府同意游行居民提出的驱逐这颗星球的提议之后,居民代表却再次提议销毁三轨星,而这一提议引发分歧,又从暴力冲突演化为武装对抗。
“在第六星系政府启动销毁武器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于三轨星抵达中心星,直接与最高政府对话。”
李昀最先做出提议,却又说:“只是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我们,是否会是我们以为的自己。”
魏熙丞意外于李昀会做出这样的提议,说:“如果你们计划率先抵达中心星,我提议由我驾驶飞船先行。”
李昀看向魏熙丞,表情中甚至有些似笑非笑,说:“虽然你身份待定,但似乎确实应该尊重你的提议,不然我们还是投票吧?”
所有经历过或者没经历过三轨星投票过程的生物都沉默了。
晏清平慢慢合上了书,说:“星际飞船权限只能由我接手,也只能由我前往,直接面对第六星系民众。”
“但第六星系民众只想销毁这颗星球,包括我们,你无法确定他们的政府会不会销毁先行抵达的星际飞船。”
李昀将手按在晏清平的书上,说:“所以如果你想登上那条飞船,必须在我之后。”
相隔书页的手在重叠,像落叶坠于飞鸟,又像整座森林只成为一片落叶,而整片天空也只化为一只飞鸟。
晏清平感知到无尽意识连接世界之中的拥挤,那是李昀有意或无意的迫近,所以在魏熙丞的提示之下,或许李昀也开始真正的不信任他,而因为怀疑才会想要束缚,他们意识连接的世界似乎终于开始坍缩。
魏熙丞看着在褪色黄昏中慢慢回到地底的化石博物馆,留下那些在森林中迷路的机器人,或许它们最终又会与这颗星球上幸存的人类重新相遇,所以他在想象一个人的身体成为星球,夏天的夜晚过去,紧随而来的就是寒冬,而他做为第六星系最边缘政权的领导者,却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安置那些人类和机器人。
晏清平却将手中的书交给依然坐在石阶上的那个机器人,阳光从博物馆的廊柱后落下,像是一片未上色的帷幔,机器人从晏清平手中接过那本书时,一半身体已经没入时空的缝隙。
而魏熙丞完全没有想到在李昀和晏清平已经互相怀疑的情况之下,晏清平会同意李昀登上星际飞船,因为在他的逻辑演算之中,最终驾驶飞船先行离开的会是李昀,但他们却做出了让他意外的决定。
更让魏熙丞意外的是晏清平同时指定了这颗星球的临时领导者,而他指定的竟然是那个机器人,指令它负责看守这颗星球之上的一切,当然包括魏熙丞。
李昀甚至指向魏熙丞,对那个机器人强调说:“看好他。”
魏熙丞看向晏清平时,他自身的意识就像是一片沉默的海,所有幸存的人类都将从中寻找到可以生存的岛,而那一切都只发生在机器人领导者从晏清平手中接过那本书的瞬间,三轨星上的居民也在同时选择了魏熙丞作为他们的领导者。
晏清平已经很清楚魏熙丞创造怀疑和恐慌的能力,却依然震惊于他能在瞬间掌控他人,以至所有居民都在相信他们将要开始的反抗是源于自我意识的觉醒,而不是有人在他们身上割开意识神经,植入反抗的冲动,但晏清平却没有立刻进行阻止。
就像是在荒原埋下种子,生长艰难,却是他们唯一可能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们一如魏熙丞的想象,最先开始反对由机器人作为这颗星球的暂时领导者,其次提出对晏清平的质疑。
那些居民不认为晏清平有权力指定临时领导者,毕竟他也从来不是他们承认过的领导者,不仅仅是因为他缺少一个星球领导者的标准权力来源以及责任构成,且来历不明,却擅自将他们带到另外一个世界,但又从未保护他们免于死亡、灾患和饥饿。
虽然晏清平已经发觉这一路逃亡之后,那些幸存居民开始在萨瑞泽身上安居,血肉成为食物和房舍,不断被开凿的长骨碎裂如空山回响,他们一直都能听见,却似乎从未想过怎样才能真正保护和供养这些居民,甚至还在如何安置幸存者的提议上产生分歧。
毕竟那些居民依然困于被S1污染的星球,就像是患上集体热病的病原体,而宇宙之大,星系之多,却不会有任何一个星球愿意接纳他们,也不会有一个星系愿意接纳那颗如被蛛网缠住的三轨星。
所以晏清平能看见以这一场逃亡的尽头是什么,最后那些居民之中也不会再有任何幸存者,所以他一直忽略那些人将如何生存,也放任那些人反抗或追随。
“因为在你们看来,我们就和海难时被抛下船的货物没有任何区别,随时都可能被你们从这颗星球上抛下。”
居民已经再次推选出他们的代表,那个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像是从长久的混沌隧道之中走来,在灾难降临之后,在S1离开三轨星之后,也在三轨星逃离原星系之后,他终于在魏熙丞的指引下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他明白了李昀和晏清平之所以如创世者般在掌控三轨星,那是因为他们是来自中心星系的高阶进化者,他明白了即使那两个人在对抗物怪和灾害,却并不是为了保护三轨星居民,他也明白了虽然他无法想象那两个人的意识世界,但在那个世界之中,唯一和三轨星居民有关的思考或许只有是否应该允许幸存者继续留在三轨星上,除此之外,生存、民主和人文关怀都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
沉重的疲惫如尘土覆盖在身上,将那些居民变成一方殉葬坑中的人俑,所以李昀根本无法理解在这样和精神性死亡并无实质区别的处境之中,那些居民竟然还要继续民选领导者,还要继续争论什么样的领导者会保护他们的情感和未来。
而在那些生存之外的东西之上,魏熙丞虽然已经被强制进入陷于无数盐滩的幻觉之中,却依然为那些居民创建了理想的国度,并让他们没有任何根据的相信只要推翻李昀和晏清平,他们就能接近这个世界的愈合。
所以那些居民在机器人领导者的专政治理之下重新选举领导者,并在机器人军队的温和镇压之下衍生出反抗军。
“你将带领我们去哪里?”
幸存的居民也终于问出了和机器人同样的问题,晏清平依然没有回答,所以领导者代表人类做出了最后的决议。
“你们有杀死或者驱逐所有居民的力量,然而这是我们的星球,我们绝不承认机器人的统治,为此我们将一直反抗到你们杀死所有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