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33、第 133 章 循环舱如云

　　循环舱如云雾散开，又如破冰船般切开人造太阳，碎冰般坠落的阳光也如鳞片嵌落在晏清平身上。

　　“你不要靠近他。”

　　列那能感知到晏清平似乎也在碎裂，但当他想要走近，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警告的声音。

　　“他是在故意利用李昀的死亡干扰你，而他不仅仅是想要释放傀儡师信息塔，他想要的同样是你。”

　　魏熙丞已经走到晏清平和列那之间，就像是从光影的缝隙之中忽然出现，试图提醒似乎已经意识不清的晏清平。

　　“他不再是你亲手完成人类大脑和机械融合的那个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物怪了。”

　　晏清平却是茫然地看着魏熙丞，在离开第一星系之后，他也有过漫长的迷失和修复，而当他决定重启“车站”实验之时，他就已经在意识深处对他和李昀之间的混乱牵连进行过冻结处理。

　　但当他再次见到李昀，李昀似乎也不再对他怀有任何仇恨或者是在意，却在晏清平拒绝对话之时直接死给他看，而且是连续死了两次。

　　而晏清平明明已经通过那颗花树暗示过李昀可能存在的危险，所以晏清平不能明白为什么李昀没能躲开那颗“珠贝”仿弹。

　　列那看着梦游般的晏清平，说：“你不要相信他，他一直都在协助傀儡师信息塔进行融合实验。”

　　当列那试图走近晏清平，魏熙丞却立刻启动护卫仿生人进行反击。

　　但被临时启动的护卫仿生人并不能真正抵挡列那，何况傀儡师信息塔已经离开，动乱的第六星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防御，而新的中央星已经被列那的军舰所控制。

　　那些循环舱再次悠然飘于云端，似乎从未落地杀人，鱼尾号般的船影落在列那身上，老式机器人的机甲似乎锈迹斑斑，却又像是已经干涸的层层血渍。

　　而当列那向晏清平走来，目光同样冰冷而空洞，也像是一台古老的杀人机器。

　　魏熙丞知道护卫仿生人已经无法保护晏清平，现在能真正对抗列那的方式只有再次以精神力侵入列那的大脑，但以晏清平此刻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

　　“列那才是真正想要完成傀儡师信息塔融合实验的人，所以如果他控制住你，他一定会召回傀儡师信息塔。”

　　魏熙丞试图唤醒晏清平，让他意识到唯一的自救方式只有他们进行意识连接，魏熙丞才能通过晏清平的精神力抵达列那的人机中枢结点。

　　晏清平依然在迟疑，列那却已经下令军队开始围剿，魏熙丞只能强行探入晏清平的意识。

　　“真正想要驱逐傀儡师信息塔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你吧？”

　　在魏熙丞和列那都具备动机的情况下，晏清平最后看向的却是魏熙丞。

　　“可是为它设计出这颗星球的人也是你，你又为什么忽然决定放弃它呢？”

　　如果在傀儡师信息塔试探问出魏熙丞是否会给予它完整开启权限之时，魏熙丞能做出理智和客观得回答，而不是表现出过于维护人类的倾向，或许傀儡师信息塔也不会立刻做出彻底剥离的决定，所以那时的犹豫或许就是魏熙丞故意为之。

　　“又或者其实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所以你才会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驱逐傀儡师信息塔的所有准备。”

　　虽然傀儡师信息塔的离开几乎撕裂第六星系，但新中央星上所有储藏舱都在傀儡师信息塔脱离同时完成全部实验备份，甚至于魏熙丞和傀儡师信息塔融合的实验层都断裂得极为整齐。

　　所以即使第六星系以及其中的所有居民都就此化为混沌，魏熙丞却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魏熙丞看着晏清平，依然温和笑着，却说：“看来他的死亡并不足以杀死你的理智。”

　　所有护卫仿生人都已经被列那剿杀，而在列那闯进魏熙丞和晏清平所在的储藏舱之前，魏熙丞已经启动了储藏舱的全封闭系统。

　　星球大地随之开始真正震颤，所有储藏舱竟然都如同破土而出黑色竹笋。

　　列那和第七星系军队被迫在大地颠簸和岩石巨浪中重返飞船，而当列那再次看向监测屏，他却看见那些黑色竹笋已经成长为金属长竹，在上升过程中有序交缠，最终浮于云端之上的竟然是一条如竹筏般的星际飞船。

　　虽然构筑起“竹筏”的储藏舱中都保存着傀儡师信息塔副本子程序，但所有主控程序都由魏熙丞直接且单向控制。

　　而因为真正对所有指令和数据做出反馈的其实都是魏熙丞映射于程序之中的自我意识，因此所有交互和反馈也都将在他的自我意识之间完成。

　　所以晏清平通过意识会“看见”无数不同分工的人在共同操控这条“竹筏”飞船，但当那些人感知到晏清平的观察，同时看向晏清平的那些人却都是魏熙丞。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完成的实验。”

　　所以第六星系所有居民都在参与的那场实验并不是为了获取人类和智脑机交互数据，从而让低阶进化者得以操控智脑机连接进入信息塔，相反那是为了测试人类意识如何在低消耗状态之下模拟智能程序运行。

　　而当魏熙丞获得完整实验数据，他就已经不再需要等同于他的智脑机的傀儡师信息塔。

　　晏清平说： “我知道在你短暂领导第六星系的过程中，被背叛已经成为常态，但你竟然连自己的智脑机也无法信任？”

　　“难道你会完全信任你的智脑机吗？”

　　魏熙丞之一回答了晏清平，说：“她为了寻找你们，曾来到过第六星系，但当她载入傀儡师信息塔时，你知道我从她身上看见了什么吗？”

　　齐娅是晏清平最重要的造物，他也已经将齐娅留给了李昀，所以晏清平不会轻易接受魏熙丞的暗示。

　　晏清平说：“不再信任任何人已经成为你唯一的防御机制，但你在第六星系试图创造的是一个只有你自己具备独立意识的星球，所以无论最终有多少人进入那颗星球，那其实都是一个只有你自己的世界。”

　　“难道你不向往那样的世界吗？”

　　所有魏熙丞却同时对着晏清平温和地笑了，虚假的善意最终重叠成悚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重置或者是重塑过无数次的一尊伪佛。

　　“如果人类的意识可以构成一个整体，或者本来就是一个整体，那么最后我只愿意我自己再次成为一个整体，而在那个整体世界之中，所有一切都由你控制，或者是某一个记忆之中的你，或者是想象之中的你，也可能是未来的你，你可以和任意的自己共存，而不是你无法信任也无法容忍的同类。”

　　晏清平已经无法想象魏熙丞对于创造一个完全独立世界的强烈意愿，但他能想象到在这个几乎所有情感关联都在动乱中绷断的时代，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接受魏熙丞的主张，他们会宁愿选择在自己的意识迷宫中孤独游走，也不会再将他人作为出口。

　　“而如果能获取到你和智脑机交互时的信息数据，我也将因此创造出更完美的‘沙砾’世界。”

　　晏清平看着似乎已经悟道的魏熙丞，即使这个人再接近佛陀，也是只度自身的伪佛，在遇到恶鬼般的傀儡师信息塔后，他最后创造出的是将人类世界都变为沙漏的”沙砾“。

　　当“竹筏”成形，列那就已经意识到魏熙丞同样想要离开第六星系，或许那些星球和参与实验的居民对于魏熙丞都已经不再具备价值，所以他在离开之前，甚至启动了所有星球的星核粉碎系统。

　　“你是想要杀死所有人吗？

　　魏熙丞说：“我给过他们机会，我告诉过他们佐蓝那样的领导者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却驱逐了我，而我再次回来之后，却是在以佐蓝的方式领导他们，所以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我，依然是他人。“

　　列那已经指令军舰追击，虽然晏清平还在那条“竹筏”飞船之上，但当列那确定魏熙丞是在向第四星系逃离，列那在深思之后，终于下令发动攻击。

　　而粒子炮却如同撞击在礁石上四散的海浪，穿过防御的微末光影甚至无法蔓延过已弯曲如桥的“竹筏”飞船。

　　列那知道他已经无法对魏熙丞进行拦截，成像仪上却忽然显示一支舰队已经穿过第六星系荒星丛生之处，并未掩饰行踪，却也没有任何行动。

　　列那确认那虽然不是联盟第三舰队，依然是属于联盟制下的舰队，而对话请求却被拒绝，列那只能向那支舰队发送单向信息，告知魏熙丞正在劫持晏清平。

　　虽然联盟已经否认过统治权，似乎不会再插手其他星系内乱，但列那知道联盟却不可能直接放弃晏清平。

　　那支舰队却一直静止于成像仪上，当那条“竹筏”飞船漂流至舰队所在航道，舰队甚至在让路。

　　列那终于绝望，时空荒野却像是忽然覆盖了所能感知的所有宇宙，在所有人做出反抗之前，异常强大的精神力已经通过列那所在舰队辐射至魏熙丞的”竹筏“飞船，甚至扫荡过联盟军舰。

　　而即使在场所有人都同样拥有强大精神力和坚定意志力，但在强力控制下，他们依然像是看见那颗已经被抛弃的中央星正在撞碎运行轨道，直接向魏熙丞的“竹筏”撞去。

　　魏熙丞知道那只是错觉，但那颗被他抛弃甚至是指令毁弃的新中央星却如同被他强行压制的自身一部分，星球剪影就如跗骨之蛆般依附在“竹筏”飞船防御壁上，似乎只要他有一刻不慎，那颗星球就将没入他向内旋转着的意识，重新构筑他的整体世界。

　　而之前为表示和平诚意，鱼尾号被留在第六星系边界，此刻就如从深水之中浮出的大鱼，在接收到进攻信号时展开船翼如潮湿翅膀，基础粒子炮直接从翼下扑向联盟舰队。

　　在联盟舰队能做出有效反击之前，废弃的新中央星已经压碎了魏熙丞所在“竹筏”飞船的防御壁。

　　“竹筏”飞船再次被拆解为金属长竹，从深空极速坠落，重新插进新中央星的土地。

　　无数连接金属长竹的储藏舱在坠落过程中被撞毁，而所有游弋着的循环舱都在坠落开始之前就被拆解下最为柔软的外囊。

　　而那堆临时组装而成的人工云团却只接住了一间储藏舱，最终连接储藏舱的长竹刺穿云团，却又在缓冲下只插进土地半截。

　　而另半截长竹上的储藏舱就如同悬于半空的树屋，在摇晃着落地之前，终于被人撞碎了密封着的舱门。

　　时空竟然像是又倒回到了第一星系的那个雨夜，那时李昀也是在半空中打碎实验舱，将晏清平从中救了出来。

　　然而在那之后，一切就都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也绝不会再现，所以晏清平伸出手，试图碰碎又一场幻梦

　　但他再次触碰到的竟然真的是柔软翎羽，如同一团易碎易散的蒲公英般的翎羽，深植于命门血脉之上，所以也只有晏清平被允许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