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32、第 132 章 魏熙丞和傀

　　魏熙丞和傀儡师信息塔和平共处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他似乎从未想到他只是因为晏清平提出的问题而开始思考更多可能，傀儡师信息塔就已经从他的犹豫中判断出为保证人类生存，魏熙丞最后不会让它获得足够能源。

　　所以如果它选择在第六星系完成最后融合，那么它很有可能会因为能源枯竭而困死于此，就如同一个过分吸收母体营养的胎儿，最终会因为过于庞大而无法出生，但母体却已经无法再提供养分，所以它决定自救，在胎死腹中之前就将自己从第六星系之中完全剖出。

　　“你不是已经意识到智能程序也需要人类了吗？”

　　魏熙丞试图阻止傀儡师信息塔的暴行，它却在沉默之后说：“我会寻找到新的人类群体。”

　　出于融合所产生的牵连，傀儡师信息塔并没有最先处理魏熙丞，只是将他圈禁在一间储藏舱中。

　　而所有露出地表的储藏舱都在菌丝网络之中缓慢散开，如同满世界滚动的泡沫。

　　“原本发生在这里的死亡悲剧可以避免，但也将不会再发生于新的世界，只是在抵达新世界之前，我必须更了解人类。”

　　所以就如同人类测试程序，傀儡师信息塔也选择在离开这颗星球之前，完成对人类大脑的最后测试，只是它一直没能找到最理想的那个大脑模型。

　　但在疯狂“进食”之后，傀儡师信息塔却又忽然进入暂停状态，似乎终于通过某个正在被剥夺大脑的人类间接发现了一些被它忽略的东西。

　　“你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却为什么会选择在此时提示我离开呢？”

　　在魏熙丞没能给出傀儡师信息塔想要的那个答案之前，晏清平就已经再次消失，傀儡师信息塔却依然通过通讯器说：“或者这原本就是你计算过的最完美的时间节点？”

　　如果进程前移，傀儡师信息塔还未与第六星系深度融合，它会将自己彻底拔除，而如果进程后推，傀儡师信息塔无法完成拔除，那么它将完全覆盖第六星系，那时人类将不可能再对它进行任何内部破坏，除非开启足以摧毁整个星系的打击，但人类也同样无法幸存。

　　所以晏清平才会在确定这颗星球上的人类不能成为“车站”实验载体之后，继续进行观察，而傀儡师信息塔也终于明白它在寻找晏清平的同时，原来晏清平的目标也一直都是它。

　　“所以你是想要杀死我吗？”

　　在傀儡师信息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之时，李昀已经走到高原冰雪散乱的河滩，一直指引他的萤火如同一片花瓣落在河中。

　　涟漪散开的倒影是一座圆面包般的木屋，李昀知道正在指引他来到这里的人是晏清平，也知道正在追踪他的东西是傀儡师信息塔，却依然走进了海浪般的树篱。

　　当推开尘封的木门，一朵花猝不及防撞进李昀怀里，而更确切地就像是一朵花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生长在木屋中的一棵花树，伸展出的花枝就像是一个慵懒的哈欠，而在看见那朵花的时候，李昀忽然能想象到晏清平或许就在这间木屋中独自等待了很久，而他竟然才来到这里。

　　李昀在花树下坐下，当山风呼啸穿过木屋，似乎有流失的乐音在琴弦般的花枝间流淌，就像是一个人思念着什么的心跳，而李昀竟然用了很久才能想起在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坐在过一棵白色花树下，看着如星光闪烁于花枝间的晏清平。

　　所以即使李昀知道那场山中风雪之后会是什么，他却在慢慢倚向花树，就像是倚入一个婆娑的梦境，轻轻呼吸着从这个世界的一切之中去感知那个人的存在。

　　菌丝终于蔓延至河滩，傀儡师信息塔知道它不可能找到屏蔽它的晏清平，但它可以找到李昀，而李昀会带它找到晏清平。

　　虽然傀儡师信息塔依然不能真正明白李昀和晏清平之间的牵连，不过它也终于意识到人类的真正复杂性，以及在自然进化的限定之下，它永远也无法超越晏清平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它终于决定放弃晏清平，并抹除晏清平这个对它而言最大的威胁。

　　山风盘旋如鹰，最终从云层衔下一枚彩色的贝壳。

　　而那虽然只是“珠贝”最简易的仿制品，依然可以消解整片山区，却被精准射向了木屋。

　　在最终确认发射之后，傀儡师信息塔也终于打开了圈禁魏熙丞的储藏舱，因为在晏清平之后，它已经决定接受魏熙丞这个备选。

　　而当融合进程被重启，傀儡师信息塔的主程序触碰到的却是一滩黏腻的固液混合物，而以信息塔的智能等级，它都是在历时很久之后，才能想到那可能是人类的脑浆。

　　所以傀儡师信息塔最先做出的判断是魏熙丞已经被暴民杀死，而当储藏舱开始旋转，它几乎被那摊固液混合物淹没，它才终于将储藏舱想象成一颗“鸡蛋”。

　　而在想象成立同时，傀儡师信息塔就将开始在“蛋壳”内部无限循环，一直到它的想象能破出“蛋壳”。

　　但当傀儡师信息塔无法“进食”到新的人类记忆信息，它也无法根据旧有信息再产生其他想象，所以它已经不可能在“破壳”。

　　“我不能明白，如果你一直都能观察我的运行，你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向他发射‘珠贝’的仿弹？”

　　傀儡师信息塔已经猜到困住它的人并不是魏熙丞，而是晏清平。

　　而晏清平根本就不存在于李昀带它找到的那间木屋，而是一直藏在人群深处，才会在所有人类都被吸引到储藏舱之时悄无痕迹地靠近魏熙丞，并代替魏熙丞被随机圈禁在某间储藏舱中，并在傀儡师信息塔开放融合权限时控制它。

　　但如果假设成立，晏清平就已经完全偏离了他的行为模式，因为那假设之一是晏清平竟然放弃了一直寻找他的李昀，甚至是在以李昀做诱饵。

　　“在我还只是信息塔，你们还没有对我设下防备，而我可以获取你们记忆信息的时代，你们就都已经成人，意识和性格也已经稳定，所以其实我很了解你们。”

　　傀儡师信息塔的疑惑越来越深，说：“你故意指引李昀到达某一地点，虽然那保护了你，但你并不是会为了达成某一目的而能牺牲他人的人，更何况被故意牺牲的人是他。”

　　晏清平依然没有回答，但傀儡师信息塔能感知到储藏舱的旋转越来越剧烈，似乎是想将拟态的“蛋黄”摇散。

　　而傀儡师信息塔知道它的主程序正在因为模拟“蛋壳”程序而解离，也知道当它不再具备完整思考某些问题的智能，它也将和它的所有副本一样，最后只是作为一套智能存储程序而存在。

　　虽然傀儡师信息塔并不意外晏清平能准确寻找到让它区别于其他副本的核心，但它却无法理解晏清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使用如此暴力的剥离手段，似乎至此所有人类的行为模式都在偏离它的判。

　　缠满整颗星球的菌丝正在慢慢干枯，列那的船队终于开始缓慢降落，而当幸存人群看见第七星系的标志，他们却开始再次四散奔逃。

　　即使他们知道人类和智脑机之间的供养关系诡异而危险，但他们依然不愿意回到更为落后的第七星系。

　　列那看着监测屏中那些被深度洗脑的人群，连连摇头，用李昀的语气说：“简直就像是打掉了一个传销窝点。”

　　而当列那看见那片正在溶解的高原，高原已经如同镶嵌于星球表面的银色鳞片，列那终于感到不安，却只能继续扩大通讯搜索范围。

　　“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并没有收到晏清平的回答，但列那知道如果李昀认为晏清平就在这颗星球之上，那么他就一定在这里。

　　“或许你可以作为我的承继者。”

　　通讯器却传来另一个声音，那声音虽然陌生，但列那属于智能程序的那一半却立刻识别出了同类，那竟然是正在濒死的傀儡师信息塔。

　　“虽然我的行为伤害到了一部分人类，但我的存储之中依然有完善智能程序的重要数据，而人类已经不再有其他机会能获得这些，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也为人类保存那部分数据。”

　　飞船终于降落，列那走过灌木丛般整齐排列的储藏舱，最终停在一间储藏舱前。

　　而傀儡师信息塔正在恳求列那打开那道门，取走正在被破坏的数据。

　　列那也已经猜到当他打开那道门，他会看见的那个人是谁，毕竟在七大星系之中，能以精神力活剥信息塔的或许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而在第四星系之外，在他们第一次分别之后，列那再也没能见到过那个人，但他其实知道他一直都在想念那个人，如同孩子本能的依恋。

　　晏清平正处于完全的意识世界之中，但他能感知到有人正在同时带着恶意和依恋靠近，不过他也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他的精神力控制之下推开那道门。

　　列那却忽然轻声说：“他真的已经死了，我在高原雪地上捡到了他的鳞片。”

　　强烈的意识波动忽然介入正在规律发生的剥离模式，而当晏清平的意识终于被李昀的死讯打开一道缝隙，列那忽然推开了那道门。

　　当列那终于看见如同被菌丝缠满的晏清平，就像是看见了一个正在被烧制的白瓷人偶，似乎轻易就可以打破。

　　列那的目光却在同时从憧憬和愤怒转为一种漠然的悲悯。

　　当晏清平的意识禁制被破坏， “蛋壳”也在同时被从外部打破，傀儡师信息塔立刻穿过列那的意识介质，主程序散开逃入不同储藏舱，之后所有人感知到的都是只有在意识世界中才能存在的天塌地陷。

　　那是傀儡师信息塔正在逃离第六星系，终端被连根拔起所带来的震荡如同一场连接世界末日的地震，而所有无法被带走的智能程序都在同时被开启自毁。

　　几乎所有人都在发出哀嚎，人类连接傀儡师信息塔终端的那部分意识被如活体解剖般抽离，而残留的意识所面对的是已经一片空白的智脑机，就如同人类无数次仰望星空之时所感知到的巨大虚无，那种虚无曾经推动人类前行，也终于再次淹没了所有人。

　　列那也在阻止傀儡师信息塔，但他的精神力卷入却引起傀儡师信息塔内部程序更强烈的挣扎和动荡，程序波动甚至蔓延至远在第四星系的信息塔副本基地。

　　“我只是希望在你彻底销毁它之前，能保存他已经收集到的关于人类和智能程序的交互数据，我知道获取那些数据的方式并不人道，但直接销毁只会让那些人被牺牲得更无价值。”

　　列那知道是他破坏了晏清平对傀儡师信息塔的清除，而傀儡师信息塔也将因此逃入宇宙深处，他试图向晏清平解释，似乎是想获得原谅。

　　晏清平却没有看向站在门前得列那，只是说：“你真的捡到了他的鳞片吗？”

　　列那不敢回答，只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