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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61:万国宴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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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曲默一行绕过皇城北上,在内城门处却被拦住了。
“将军!曲将军!”王鞠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忙忙从门楼下来。
钱沛看向曲默,忧心道:“田攸不是去宫中赴宴了么?镇抚司这么快就发现了?”
曲默看向远处踹着手跑得气喘吁吁的王鞠,面不改色道:“若是发现了,派来的就不是太监,而是唐御了。”他说着下了马,又吩咐道:“若是奔着我来的,你便带着戚卓先去北疆,这事拖不得。”
“是。”
“王公公。”曲默笑着见了个礼。
王鞠诚惶诚恐,抱着拂尘接连摆手,道:“将军别折煞咱家了。”
说着,王鞠这人精拿浑黄的眼珠子扫了一眼曲默身后未曾下马的钱沛与天枢卫一干人等,不先说自己为何在城门截人,反倒是问道:“将军这是……?”
曲默抬手拿尾指搔了下眉毛,只是笑,却不解释。
“啊……”王鞠也笑着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言道:“宫里边有事呢,烦请将军随咱家进宫一趟罢。”
“事有轻重缓急,在下身上背着差使,连万国宴都告了假的。敢问公公,这宫里是究竟是什么事?”
王鞠侧首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白净脸的小太监即刻向前一步,低着头应道:“回将军的话。是陛下叫干爹来找您,具体何事咱们也不知道。”
“既是陛下召见,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话落,曲默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时将腰上令牌解了扔给钱沛,“好生办差。”
钱沛沉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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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长乐宫大殿内灯火通明,矮几自龙椅下左右排开,诸国使者与大燕臣民雍容就筵;帷幕屏风后大晟府乐师左右两班合演,齐奏华乐雅章;宫人端着吃食茶案如水底鱼龙般梭行,进撤馔膳都井然有序;角落里,赤金四足鼎中香饼静燃,殿内轻烟缭绕,香雾盈盈。
不时有身着异服的外邦使臣避席,向高台上端坐龙椅的大燕新帝进献祝词与贺礼,一旁早有礼部官员待命,按规制递上一早备下的回礼。
邺水、东西二亓蓝、沙厥、海中各岛国……
似这般歌舞升平、肴芳酒浓良久,直到北越使臣出现,打破了这一方万邦和美的假象。
那是个魁梧高大的汉子,黑发褐眸,蓄着半短不长的胡须,蜷曲的头发结成数个小辫配以银饰垂在肩上。发辫下臂膀肌肉贲张,腰身滚圆、下盘极稳,甫一站起来便显得这大殿的挑高都矮了不少。他先是敷衍似的行了个礼,叫一旁的随从递上礼品单,而后看向那龙椅上的少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昂头悚然一笑,用北越语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通译使登时脸色煞白。
燕无疚倒不慌神,他朝通译使笑着问道:“北越使节所言何事,速速译来。”
“他说……说……皇帝陛下莫非不能亲政,为何前几日上朝时旁边还坐着太后。”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想来这通译使已经竭尽所能美化了这北越使臣的言辞,若是直译过来,恐怕会更难听。
大燕这边早有准备,此话一出,不必皇帝出言,席上即刻有言官代为说项:“我大燕一向以孝治天下,不若北越蛮荒之地,未受教化,国君登基之日便能赐死先帝发妻。”
这番话自然也都被各国带来的通译使翻译给使臣听,大殿内一时间议论纷纷,其余诸国都在看这两个大国的笑话,巴不得再上前拱一把火。
台下丞相席位上,赫连白蕤轻声嗤笑:“你们大燕这通译使也是厉害。诃斯一句‘大燕皇帝是未断奶的三岁小孩,上朝还要带着娘’能给译成这样。”
曲政摩挲着手里的酒盅,神色淡淡。
赫连白蕤捂着嘴附身过去,在曲鉴卿耳侧小声道:“我那哥哥竟派了一个武将来给你们大燕的小皇帝庆贺,明摆着奔挑事儿来的,今儿有好戏看了。”
曲鉴卿置评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那诃斯还在大放厥词,和大燕的言官团“友好交流”,可怜后头通译使一边翻译一边又要润色,急了一头汗。
“王上有令,臣向长公主殿下代为问安。另问殿下,为何嫁到大燕三年无所出。”
大殿内霎时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支颐懒坐的赫连白蕤身上,她轻笑一声,提着嗓子用清脆的北越语回了那诃斯一句。
通译使即刻译道:“殿下说,如若皇兄实在担心丞相无继,可以入赘到大燕为相爷诞下后嗣。”
话落,殿内哄堂大笑。
这位长公主在位时便与其兄不睦,这是北越人尽皆知的事实,否则赫连离也不会在登基第一年就把同父异母的妹妹嫁到大燕来。
诃斯的攻势被赫连白蕤一句诙谐的玩笑巧妙回击,那诃斯也不恼,他听命行事而已,并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们北越的明珠。而后,他矛头一转对上了赫连白蕤身旁的曲鉴卿,这回他没再给通译使说好话缓冲的机会,而是用流畅的大燕官话直言道:
“我在北越时听闻驸马把持朝政,新登基的不过是傀儡皇帝。前几日在宫中,却见了一出‘丞相低眉、天子摘叶’这般君臣和美的好戏。敢问驸马,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高台上,小皇帝燕无疚脸色登时煞白一片,他紧紧攥住落在膝盖上的明黄龙袍,眼神飘忽不定,一时看向身侧端坐珠帘后的太后,一时又看向台下的曲鉴卿,手足无措。
这问题太尖锐,事涉帝相,大燕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答,连方才舌灿莲花的言官团都噤声了。
那厢曲鉴卿却神态自若,他稳坐席前,挑眼看向大殿中央那个魁梧汉子,慢条斯理,惜字如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燕无疚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诃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眼见为实。”
——国师说得对。这丞相才是整个大燕朝廷最难对付的狠角,仅八个字便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了他这刁钻的提问,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四面卸力。他后续准备的那些话也都说不出口了,毕竟他已经亲眼瞧见了人家君臣和美不是。
“竖子无礼!”
诃斯言罢,只见席间一位华发老臣拄着拐杖起身,抬袖双指一并朝诃斯愤然骂道:“你一介北越使臣,胆敢在我大燕的万国宴上搬弄口舌、离间我朝君臣,莫非是你那国君赫连离要蓄意挑起战事么?!”
那人,正是李怀清。
诃斯摇头,笑道:“是鄙人自己想知道罢了,与王上无关。但说到战事……”
诃斯进前看向燕无疚,郑重道:“两年前,贵朝与邺水在雪山那一战很是有趣,不知主帅曲默在否?鄙人是个武痴,想与曲将军切磋一二。”
万国宴,曲默以风寒伤病为由告假,燕无疚本就不豫他屡次言语顶撞,想着眼不见为净便准了,谁知此时北越使臣此时却发难要见人。他这个皇帝总不能说大燕的戍边二把手是个病秧子,逢年过节的就乐意头痛脑热的罢?这置大燕国威于何地?嗟乎哀哉!这曲默当真是霉得很!
燕无疚平和道:“不巧,爱卿涤非身负要务,今夜不在殿中。”
那诃斯在口角上讨不到便宜,也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了主意要探一探大燕戍北将领虚实,只见他稍稍侧身,看向邺水使团:“谭将军不是也有话对曲将军说么?”
那诃斯口中的“谭将军”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被曲默生擒的邺水戍边主将谭旭。
谭旭面色一热,梗着脖子不愿应答,他身旁一个老者却起身,应道:“外臣在十数年前与贵朝戍北主将曲牧略有交手,而今曲牧将军已然故去,其子曲默竟能生擒我儿,贵朝丞相教子有方,实令外臣艳羡。今日外臣亦想一睹小曲将军风采,惟乞陛下准许。”
那谭旭亲爹竟也大方承认了他儿子被活捉的事实,气量确实非比寻常。
大殿内声如蜂鸣,朝臣交头接耳,隐隐盖过了奏乐,其余外邦使者兴味盎然,都抻着脖子看戏。
燕无疚犯了难——不是不能宣曲默入宫觐见,而是曲默身份特殊。他名义上是大燕戍北主将戚玄的副手,但实际上这两年驻北军一概军务几乎都是他在打理。一旦戚玄病死,继任者非他莫属。若是打赢了诃斯便罢了,若打输了大燕的面子倒是朝哪儿搁?
赫连白蕤低声朝曲鉴卿问道:“你儿子人呢?万国宴这么大的事他一个戍边将军不来,你也不管管?”
曲鉴卿倒也不遮掩自己作为人父的失威,他淡然道:“我要是管得了他,现下他就会在你旁边老实坐着了。”
赫连白蕤啧啧:“没他这戏还怎么唱啊?邺水那边宁可承认自家主将被生擒也要见他,你们这小皇帝算是被架住了……”
曲鉴卿不在乎大燕的面子里子,也不在乎邺水使臣言语中的谄媚,他只一边饮茶,一边听这些人议论他那不肖子。说来可笑,他这个养父喊不动曲默,只能盼着这群拱火的外邦人能给曲默撺掇出来,他也乐得见一见那年轻且不听话的情人;可他又不想曲默大老远跑一趟宫里,只为了给燕家挣一点脸面,就在这儿跟一头巨猿哼哧憋肚地打擂台,叫人一群看戏,万一伤着了实在划不来。
太后身为皇室,自然懂得皇帝的顾虑,珠帘后她朱唇轻启,曼语应声:“曲将军确实不在殿中。燕京乃通都大邑、人烟辐辏,现下传他入宫,恐怕到今日席散也到不了宫中。贵使不若先与我朝禁军统帅于稹将军切磋一番,待明日哀家叫他去驿馆寻你,你二人自行比试便是。”
像是怕诃斯再拒绝似的,不待他出言,于稹即刻便起身,应道:“臣于稹,谨遵太后懿旨!”
武将须束甲释兵进殿,那方于稹言罢,自有几个太监捧着他二人的兵器从殿外一路小跑入内。
于稹面上一冠的吊儿郎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毅郑重。只见他握剑在手,走向大殿中央的诃斯,抱拳道:“请。”
诃斯从两个太监手里接过厚背宽刀,却不应于稹的礼,只是低头拿拇指刮蹭着刀刃——刀刃并不锋利,这厚背大刀用起来多是以力道震碎对方脏器筋骨,并不以锋利取胜。只是他单手执刀,轻巧抚刃,那百余斤的东西在他手里竟也举重若轻,足见其远超常人的悍然力气。
曲鉴卿见了,一向淡漠的神情倏然变了,他长眉蹙起,心中隐隐不安。
果不其然,诃斯朝着于稹轻蔑一笑,粗犷的声线在大殿中回荡:
“鄙人只识曲默,不知于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