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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60:他乡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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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亲王府。
燕贞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掐着一杆烟枪,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他近日格外迷恋这东西,好像满腹愁思都能在吞云吐雾间消弭。
打发去跑腿的下人连夜来回话,说骁骑营守卫一听他是仁亲王府的人便把他轰走了,实在见不到小侯爷。
燕贞似乎已经习惯了,既没有一开始的暴怒,也没有后来的消沉,只剩下了平静。他磕了磕烟枪里的残灰,看向天上吊起的月亮,眯着眼睛笑叹道:“鉴卿啊……你怎么就做得这么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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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曲鉴卿一向早起,今日伺候梳洗的侍女已叩了三回门了,还是听不见动静。
到了晌午,午饭都准备停当了,小厮又去叩门这才听见回应。
曲鉴卿一反常态地在床上漱口,擦了脸,连午饭也是在备了饭几坐在床上用的。他神情倦怠,眼角眉梢都带着疲乏,动作间,松散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还能瞧见锁骨上几朵落梅。
小厮想着这偌大的相府,后院空置,实在不知曲鉴卿昨夜幽会了哪位牙尖嘴利的佳人,能给他身上弄成这样。且那曲默来闹,曲鉴卿料理到三更,后半夜还有精力做这档子事,当真是龙马精神。
饭罢,曲江来见。
曲鉴卿漱了口,靠着软垫歪在床上,问道:“他人呢?”
问的自然是曲默。
曲江道:“小公子今儿一大清早便走了,他让老奴大人带话,说是‘人在法源寺’,让大人……看着办。”
曲鉴卿无言。打发了曲江,拿了本闲书倚在床头看,没一会儿又躺下睡了。
再醒来,天已经擦黑了,曲鉴卿睡得头脑昏沉,一身骨头酥懒,在床上躺着不愿动弹。
曲江按点来奉茶,见曲鉴卿醒着,便点了灯,道:“东院二少爷回来了,一刻钟前在咱府上卸了车架,正在揽星斋等大人过去议事。”
“长公主在么?”
“在的。叫人过来伺候穿衣?”
“嗯。”
揽星斋灯火通明,正厅曲岚与赫连白蕤静默对坐,因着赶路日夜兼程,两人面上都有些疲乏。
见得曲鉴卿,曲岚即刻起身恭谨行礼,赫连白蕤则坐定在椅子上。她未着钗裙,只一身朴素的黛青色短打行装,满头卷发高扎成一股麻花辫盘在脑后,蜜色的脸蛋娇艳明媚。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她有些不耐烦,嘴角向下冷漠地弯着。
拜昨夜荒唐所赐,曲鉴卿有些行动不便,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他走得很慢。
赫连白蕤见了,旋即挑着眼笑道:“也就三年,驸马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么?”
曲岚还当赫连白蕤在调情,忙咳嗽了两声示意自己在场。
曲鉴卿在主位落座,道:“喊你回来一趟三催四请的,这账我还没算,你嘴上且消停点。”
赫连白蕤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没应声。
曲岚道:“小叔,请您过来,是有一桩要事商量。”
“说罢。”
“这次长公主殿下回来还带了个人,说是……小叔的故人。”
曲鉴卿倒不知自己有什么故人需要赫连白蕤带回来,是以疑道:“人呢?”
“候着呢”,曲岚朝随侍招了招手,随侍会意,去外头领了个青年男子进来。
那男子身量细瘦,头戴一顶方士帽,身上穿着半旧道袍,行走间弓着背,鞋靴趿拉,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走近了,抬头看向曲鉴卿,又缓缓一揖,低声道:“大人。”
曲鉴卿看清那男子长相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了。但只片刻,他便厘清心绪,面色如常地朝一旁同样陷入震惊的曲江道:“先把人带下去安置。”
曲江被点醒,忙不迭应了,招呼小厮上前。
那男子倒没有违抗,只是深深看了曲鉴卿一眼,便跟着曲江走了。
曲鉴卿见人走了,又朝曲岚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你先回老宅歇着。”
曲岚恭谨称是。
曲鉴卿手支着头,阖目缓了好一会儿,才朝赫连白蕤道:“你从哪儿把这个人弄来的?”
赫连白蕤笑道:“我哪儿有这本事。是月翎姐姐托我把人带过来的,她说曲默她已经给你找到了,叫你把她的翊儿还给她。”
——月翎这个疯子
见曲鉴卿不语,赫连白蕤正色道:“曲默在北疆这三年,月翎的疯病已经好上许多了。他现在待在燕京不肯回去,月翎见不着他,实在病得厉害。”
曲鉴卿冷声道:“ 还是病得轻了,否则没功夫给我添堵。”
赫连白蕤不置可否,只道:“你们两家的事我不想掺合,你自己决断罢。”
曲鉴卿道:“你不想掺合就不该把人带回来。”
赫连白蕤应道:“这是我和月翎的交易,我没法儿拒绝。她只叫我把人带来给你,又没说怎么处置。若你实在为难,就把他撵出去好了。不过他可是你兄长的骨肉,你忍心看他流落在外?”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找到一个和曲牧长相相似的人又有何难?但曲鉴卿无意与赫连白蕤争辩,此人到底是不是当年已经“死去”的那个幼童。
除当事人外,当年的真相只有曲牧夫妇和曲炜知道。而现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仅有“假曲默”一人,可“假曲默”被曲炜一剂药掠走了记忆,今日找上门来的“真曲默”到底是谁,便也无从考证了。
曲鉴卿被月翎与赫连白蕤这一招辖制得左右为难。
想来当年曲炜那招狸猫换太子的戏本就是一桩冤孽债,做了也便罢了,偏生还不做绝,留个尾巴在外头叫人抓住。
好在曲牧在世时常年镇守北疆没回过几次燕京,而此次同行的曲岚当年又年幼不记事,否则叫他认出来报给曲效,家里又是一顿翻天覆地的闹腾。
曲鉴卿只觉无力,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疲乏地挥了挥手,朝赫连白蕤道:“你也回去歇着罢。明日万国宴,你随我入宫。”
赫连白蕤起身,上前几步站定在曲鉴卿跟前,美目轻垂:“我不想见北越的人……能不能不去?”
这倒是赫连白蕤头一次在他跟前服软,曲鉴卿挽唇温柔一笑,道:“殿下,这是自由的代价。”
赫连白蕤猛然抬头,看向曲鉴卿,不可置信道:“你……还愿意放我走?”
曲鉴卿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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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鉴卿说是叫曲江把那男子带下去安置,可到底如何安置,连他自己也犯了难。
不能送回江南老家,那边不少族里的长辈能一眼认出来。也不能在燕京老宅,否则曲效知道了实在麻烦。在相府呢?那更是棘手。万一哪天曲默又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来找他问那化蛊丹的下落,看见这人便坏了事了。
曲鉴卿深知,在曲默心里自己之所以把他左眼药坏,就因为他不是曲牧亲生的孩子。若是叫他知道家里有个酷似曲牧的人,还自称“曲默”,他闹将起来能把这天都捅个窟窿。人是不是“真曲默”,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妥当的办法便是先瞒着,等过了万国宴,再在曲家的产业里寻一处僻静安全的宅子,把人送过去。
赫连白蕤离开后,曲鉴卿思虑再三,还是去见了那人。
他正在房中席地盘腿打坐,昏黄灯光下,那人的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不像曲牧。
下人没有通报,那人听见了脚步声,便起身行礼,道:“大人。”
曲鉴卿颔首应礼,问道:“你娘的生辰,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么?”
曲牧名满天下,他的事很好打听。而月翎恨毒了仇氏姐妹,想必不会在这些事上做功课。
“七月初三。”那人爽利答道。
“小叔,我记性很好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在北疆见过你,那年很冷,九月就下雪了……你到的前一天,父亲刚好把小宝接到家里来,他和侍女在院子里嬉闹,你把他认成我了。”
说到此处,那人朝曲鉴卿莞尔一笑,道:“后来他真的变成“曲默”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曲鉴卿听了并无表示,他朝门口缓缓踱了几步,走到了屋檐下。
月上树梢,万籁俱寂。
那人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立。
良久,曲鉴卿道:“你这次回来,想要什么?”
“只是回来看看而已,小叔放心,我祭拜过生身父母便会找个道观待着修行,不会搅扰的。”
不图小利,必有大谋。什么都不要,最是难办。曲鉴卿道:“你父母葬在江南,过几日我让铁卫送你过去。”
“多谢小叔。”那人道,“小宝在家么?我想见见他。”
曲鉴卿沉吟片刻,方道:“你想见他,他未必想见你。以前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了,你若当真无所求,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那人笑道:“小叔所言极是。”
两厢无话,又是一阵沉默。
“小宝比我小一岁,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小叔若疼他,也该让他回到族人身边……叶落归根才是。”
言及曲默,曲鉴卿心中对曲牧遗孤的仅存的怜悯即刻消弭了,他转身看向那张酷似曲牧的面容,漠然道:“是你想‘叶落归根’了吧?”
那人一怔,旋即笑道:“看来以后跟小叔说话得打上十二分的精神,否则一个不小心便漏了心思。”
曲鉴卿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你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
那人也聪明地没有追问:“侄子记下了。”
话罢,曲鉴卿便旋踵离去,那人忙道:“小叔难道不问我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么?”
曲鉴卿没有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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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宫里办万国宴,曲默也在受邀之列,他借口身体不适并未出席,转而来了镇抚司昭狱。
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进宫赴宴了,大牢的看守自然松懈许多。他的势力大多在军中,诸如钱沛、吴闻之流,在大燕的三司内起不了丁点儿作用。他从相府走之前写了一封文书,偷拿曲鉴卿的相印加盖其上,交给了看守昭狱的牢头。
田攸不在,牢头只能上报给当值的镇抚司缇骑,曲鉴卿的相印威压十足,那缇骑不敢怠慢,仔细检查确认后,便立马放行了。
时隔五年,曲默又一次看见了戚卓。
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的影子,流放和苦役将他磋磨得身形佝偻、面黄肌瘦。他蜷缩在角落的茅草上,与气味难闻的昏暗牢房融为一体。
曲默站在铁栏外看了片刻,拿剑鞘敲了敲铁栏。
戚卓闻声身上一阵瑟缩,脚上的铁链登时呼啦作响。
“戚卓。”曲默沉声喊道。
戚卓似乎是认出了曲默的声音,他磨磨蹭蹭地倚着墙根,皲裂黢黑的手指扣着砖缝,将自己支了起来。
不比刑部大牢,镇抚司昭狱都是关押重刑犯的,牢房矮小得可怜,戚卓根本无法直起身。他的膝盖似乎也受伤了,没法弯着腰走路,于是他只好坐在地上,难堪地朝铁栏外挪了两下,而后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曲默。
曲默道:“戚将军派我来接你。”
戚卓听见“戚将军”这个称呼,又是浑身一抖,他缓缓低下头,“我没脸再见……兄长。”
那声音又沙哑又粘黏,像是痰水裹着粗石子摩擦声带发出的动静。
曲默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公事公办:“他时日无多了,宁可交出驻北军军权,也要让我把你安全带到北疆。”
戚卓瘦削的脸上露出痛苦的挣扎,眼泪自他眼角滑落,在满是污渍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痕。
曲默用从牢头那里拿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里没有你。今晚是唯一的机会,你再不跟我走,等万国宴过后各国使者离京,你又会被流放到南疆做苦役。”
曲默将沉重的铁锁扔在地上,补上了最后一句:“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哥了。”
戚卓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牢房。
外头早有钱沛带着天枢卫接应,曲默半拖半架地将戚卓弄了出来,却没料到戚卓会虚弱到骑不了马。
钱沛闻见戚卓身上的臭味,这黑脸短须的汉子难得嫌弃到皱了皱鼻子。他卸了一匹马上的缰绳,将戚卓绑在背上,两人骑上了同一匹马。
钱沛道:“到城外得弄辆马车给他坐,否则到不了北疆他就得在马背上颠死。”
曲默冷着脸应了——虽然坐车耽误行程,但他总不能把一具尸体带回去给戚玄。
为方便提审要犯,镇抚司昭狱的选址离皇宫并不远,即便这条街道上没有住户,但燕京繁华,临近傍晚依旧有零星行人和商贩在门口路过。入夏天长,此刻酉正天将擦黑,天枢卫本是重骑,即便卸了马匹身上的重甲,一队配甲带刀的精壮骑兵实在过于打眼,曲默不愿过多停留,吩咐队伍即刻出发。
“主子,咱们还没向兵部请示,当真今晚就走么?”钱沛勒紧了身上的绳索,忧心忡忡地看向曲默,“到时候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你我回京是代戚将军给先帝送葬的,如今丧事已毕自然要走。”曲默淡淡道:“何况我得罪了新帝,若真按规章来,先上报兵部再等批文,你觉得我还能走?”
钱沛称是,又道:“可要支会梁王殿下一声?”
曲默扯着缰绳,目视前方,嘴里轻飘飘送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他攀扯上了?”
钱沛心中一凛,若不是身后还背着戚卓,他即刻就要下马请罪。他正想着如何给自己开脱,便听见骑行在前头的曲默说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有下回,你就去梁王府当差吧。”
“属下知罪。”
钱沛松了口气:曲默说“若有下回”,那便是这回不罚了。也是他蠢,曲默挑了万国宴这个日子回北疆,要么就是故意避开燕无痕,要么就是与燕无痕商量好了,一个先走,一个殿后。不管是哪一种,既然没有事先支会他,那便不是他不该管的事。他一向小心谨慎的,这回说话如此僭越,左不过是最近高琳这桩差事办得好,曲默的赏识与夸赞叫他忘乎所以了。
新帝登基,宴请四海宾客,举国同欢。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扫国丧期的低靡。曲默一行避开主街道,从偏僻小道绕行。路过御街时,曲默朝不远处的皇宫看去:
宫中宴席已开,那人此刻应该与赫连白蕤在华厅携手,享受管弦宫乐、美食佳肴。
化蛊丹曲鉴卿已经服下,彻底摆脱了蛊虫反噬的痛苦,用不了多久,那人因以身饲蛊而掏空的身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补回来;
高琳他替曲鉴卿找到了,他相信凭曲鉴卿的手段,军监司的危机会轻松化解;
私自带走戚卓的事他也留了后手,如若那小皇帝燕无疚因为丞相朱印的事向曲鉴卿发难,他会顺势让正在重查戚卓案的田攸,查出戚卓当年假传军报一事,倒逼燕无疚放弃追责保下戚卓——
原本燕无疚不赦免戚卓就是想掣肘戚玄外加诱他回京。届时他已离京,假传军报的事再泄露出去,戚家兄弟便会彻底倒台,北疆自然是他曲默的囊中之物。因着曲鉴卿,这小皇帝已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若是北疆再“失守”,那他这个皇帝也不要做了。
………
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已料理妥当。
这个时候走是最好的。没有身份去告别,也找不到理由相送,他们之间本就应该这样各守其分,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