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黛玉在现代》十文烛

25、敢为天下先 林教授的实

　　没泼到。
　　被香菱灵巧地躲避了过去。

　　小弟见这都不行，气得哇哇大叫，开始一勺接一勺地四处乱泼，至于泼到了那里，看也不看。

　　香菱见他居然这样糟蹋东西，心疼地说：“你别闹了，这都是爸妈花钱买的，都让你给浪费了。”

　　“我就浪费怎么了，我又不是你，爸妈才舍不得打我。”小弟说得理直气壮。

　　直到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才迅速将勺子丢回锅里，重新躺回了床上，装睡。

　　香菱舒了口气，从脖子上取下毛巾开始收拾残局。

　　不一会儿，两个大人回来了，见到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洒满了黏唧唧的糖浆，瞬间怒不可遏：“谁干的？！”

　　香菱悄悄看向小弟。

　　刚才还在装睡的小弟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声嚷嚷：“不是我！你们又没有让我熬糖浆，肯定是她干的！”
　　他伸出手指向香菱。

　　“我、我没有。”香菱小声争辩。

　　两个大人先是一愣，接着开始怒骂香菱：“反了你了，还敢学会顶嘴了！越大越不听话！看来还是挨打少了。”

　　两人一个上前按住香菱，一个随手反拿起地上的扫帚，朝香菱身上狠狠敲去。

　　小弟站在床上，得意地比了个“V”：“耶！”

　　“别打我，别打我了呜呜……”香菱不住地哀嚎祈求：“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好痛！……”

　　哭喊声引来了住在周边的工友，他们纷纷来到香菱家门前，劝阻说：“豪哥，鹃姐，别打了，瞧孩子可怜的。”

　　“是啊，这么小的孩子，能犯多大错。”一个大婶皱眉，叹息。
　　这夫妻俩打孩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会有人来制止，但每次都没什么用。

　　可怜的孩子，她心想，托生到这家真是造孽哟。

　　果然，她一开口李杜鹃就冲她吼：“去！少管我们家的事。棍棒底下出孝子你不知道啊？”

　　“嘁，说的怪好听。”大婶撇嘴：“既然棍棒底下能出孝子，咋不见你俩打你们家小弟啊？净逮女儿欺负。”

　　“要你管！”李杜鹃松开香菱，气急败坏地准备去关门，谁知居然被香菱瞅准时机，挤开人群跑了出去。
　　她顿时气得跳脚，赶忙扒开众人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又急又气，对着香菱的背影咒骂：“死妮子，敢跑就别再回来了！回来非打死你不可！”

　　回来非打死你……
　　香菱听见了，跑得更快了。

　　她一路狂奔，直到再也没力气了，跑不动了，才渐渐停了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勇气敢跑出来，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回家？不，回去会被打死的，她还不想死。

　　该去哪里？
　　她迷茫地看着四周。

　　四周一片旷野，只有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不知通向何方。

　　*
　　这个暑假，林如海带女儿去南极做了一次科学考察。在白雪皑皑的冰川上，他手持相机拍下了女儿和企鹅玩耍的各种可爱瞬间。

　　“宝贝，笑一个！”他冲女儿喊。

　　林黛玉抱着企鹅，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茄子——”

　　“咔嚓。”

　　定格的胶卷，记录下父女二人此刻幸福的模样。

　　再开学，林黛玉就正式升入三年级了，而林如海的研究，也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林教授好。”

　　“林教授好。”

　　研究所里，每一个见到林如海的人都会停下向他打声招呼，林如海也会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随着实验的顺利进行，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好。然而等回到办公室后，助理却一脸忧虑地告诉他：“林教授，我们的论文被期刊拒载了。”

　　“为什么？”林如海微感讶异。

　　助理说：“国际社会不认可我们的研究成果，他们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它对人体具有同样的效果，除非我们能够拿出相关数据……教授，我认为这是纯粹的刁难！我们已经通过了动物实验——”

　　“不。”林如海打断她说：“他们的理由，很正当。小兰，你记住，科学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助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们上哪去收集人体数据？”
　　用活人做实验？不，这太残忍了，他们又不是731。

　　林如海沉思半晌，说：“这个问题你无须操心，我来解决。对了，还没吃饭吧？快去吧……”

　　等助理走后，他站在办公桌前又沉思了良久。

　　他的办公桌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又利落，桌面无一丝杂物，所有办公用品都码得整整齐齐。整张桌子上，与办公无关的东西只有一个——
　　一张被他摆放在电脑旁的全家福。

　　他的目光落在这张全家福上。

　　这是几年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在南美洲德雷克海峡的一块礁石上拍的，画面不远处便是接天的海水。太平洋的浅蓝与大西洋的深蓝不断澎湃撞击，在他们身后炸开朵朵惊涛骇浪，海天一线，好似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相依相融。

　　那时，他的玉儿还小，妻子仍在。
　　多好。

　　林如海伸出手，轻轻拿起这张相片。

　　他仔细地抚摸着它，一遍又一遍，最后，指腹落在爱妻肩头，对她说：“亲爱的，好久不见。”

　　人，固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注4】

　　他的实验，还差最后一步——精确的人体数据。

　　他当然不能让别人来做这件事情，因为……

　　他自己，就是人。

　　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人体。

　　朝闻道，夕死可矣。【注5】
　　他林如海，敢为人先，敢为天下先。

　　他轻轻将相片放回原位，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半个月，接着，便穿上白大褂，走向实验室。

　　他不是圣人，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他才知道这项研究成果的分量，只要能够得到国际认可，制成新药推广开来，就能挽救千家万户绝症病人垂危的生命。而他所需付出的，仅一个自己而已。

　　权威们要他给出数据，他给便是！

　　林如海重重关闭实验室的大门，走到试验台前，抽走一管细菌培养液，咬牙，仰头喝了下去。

　　第一天，他出现冷汗；

　　第二天，他开始呕吐，进食困难；

　　第三天，他手脚发麻，无力，并伴随有轻微抽搐；

　　第四天，他浑身发麻，剧烈呕吐；

　　第五天……

　　他面容冷峻，一笔又一笔平静地记录下自己身体的反应和各项数值。

　　第七天，他的四肢抽搐到不受控制。

　　他让助理将自己固定在仪器前，浑身插满导管，继续监测，记录变化。

　　第八天，他吐出了第一口血。

　　“教授！”助理小兰满脸惊慌，恳求说：“叫救护车吧。”

　　林如海缓了口气，说：“不用，继续。”

　　第十天，他开始呕血不止。

　　第十一天，他给自己用上了他的研究成果——一款靶向药的核心成分。

　　从第十二天开始，他的吐血情况开始减轻，身体各项机能逐渐好转。

　　他将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第十五天，他终于放下了笔，如释重负，对助理说：“可以了，叫救护车吧。”

　　林黛玉没想到爸爸说好的只是出差，再见人却在医院。

　　她看着爸爸明显又白了许多的头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她扑到病床前，握住爸爸的手说：“爸爸，我最近都有很乖，可是你却不听话。我们说好了的，都要照顾好自己，我做到了，你却食言了。爸爸不乖。”

　　她边说边抹泪。

　　林如海抬起手，心疼地替女儿拂去泪珠，说：“是，爸爸不乖。爸爸答应了玉儿的事情却没有做到，爸爸坏。”

　　他的语气很虚弱，但眼神里却流露出浓浓的慈爱。他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满是眷恋，与愧疚。

　　林黛玉却摇摇头，说：“不，爸爸不坏。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只是不会照顾自己，不乖。”

　　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林如海的心犹如被一根钢针狠狠刺中，痛彻肺腑。

　　他哪里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分明是全世界最差最差的爸爸了，再没有比他更差劲的爸爸了。

　　他这一生，至今短短四十余载，
　　为子，他孝敬双亲，无愧于父母；
　　为生，他尊师重道，无愧于师长；
　　为夫，他温柔体贴，无愧于妻子；
　　为师，他兢兢业业，无愧于学生；
　　甚至为国、为抿，他都敢说一句无愧于心。

　　可唯独为父，唯独为父……
　　他对不起她的玉儿。

　　他的玉儿，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可他却辜负了她。他没能成为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他一生俯仰无愧天地，却唯一愧对于她。

　　他今生唯一对不住的人，便是她……

　　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不敢从她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一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不敢看到她眼中对自己纯澈的孺慕，不敢……

　　只要一想到将来这双眼睛会盛满悲伤，为他而悲伤，他就感到一阵羞愧，和万箭穿心的痛。

　　他的玉儿啊，她甚至还不到9岁。

　　稚子何辜，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身为爸爸的他真的，很差劲。

　　【注4】：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
　　【注5】：出自《论语·里仁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