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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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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
缩成一团的孟清出现了裂隙,从那缝隙里,呜咽声轻轻溜了出来。
陆南深试探着伸出手,指尖与肩膀接触时,对方只是微微颤动了一瞬,并未躲开。
他便张开了手心,轻轻拍了拍孟清如猫般柔软而瘦削的背脊,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像是想要把所有的温度传过去。
“没事了,清清,我们现在安全了,什么都没有了。没事了……没事了……”
陆南深不着声色地又靠近了些,双手环过对方,以一个拥抱的姿态,安抚着孟清。
同样的清冽香味伴着陆南深身上的阳光味道迅速笼罩了孟清,他的温度太高,似乎所有的冰冷和黑暗都融化在了这个怀抱里。
连孟清都没有意识到,她不自觉地已经攀附上了那缕光,贪婪而迷恋地沉浸在了那温度里。
而对面的陆南深却有些讶异,肩膀上孟清的侧脸格外清晰。隔着软薄的布料,他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冰凉,而那酥麻越过了冰凉,蔓延了半边身子。
片刻,陆南深才收回了所有情绪,只是那眼眸深沉地似乎比夜色还重,而抬手的动作却温柔眷恋,一下一下地摸着孟清的脑袋:“好了,没事了,清清……”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已经逐渐停止了颤抖和抽噎,陆南深微微直起腰,单手抱着孟清,去够了瓷杯接了水。
“喝点吧。”
孟清就着递到嘴边的瓷杯小口小口抿着,陆南深一手举着杯子,一手支着孟清的脑袋,心疼又心软。
等对方喝够了,就闭上眼、安静地枕回了陆南深的颈窝,自然又入迷。
陆南深轻轻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诱哄:“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陆南深怕她踩到玻璃,便索性抱着孟清回了房间,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
而蓝色海浪里的孟清紧闭着双眼,乖巧地像个孩子,因为刚刚哭过,鼻头和眼尾都透着红,陆南深着迷般地轻轻碰了碰那沾着泪珠的睫毛。
对方似乎已经睡熟了,只是微微颤了颤,并未睁眼,陆南深却像是触电一般收回了手,视线却不曾移开,贪婪地看着那眼、鼻、嘴,以及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伸手想要揉开那痛苦,但又怕吵醒对方,只是默默祈祷孟清能睡个好觉,恨不得自己能造一个美梦让她快乐。
而这一切,孟清却看不见,陷入熟睡后也没有如愿的好梦,过去的记忆梦魇般一遍遍重现——
“钱呢?”
李明芳拉住孟刚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家里真的没钱了,你不要喝了好不好?”
“你妈B——没钱是吧?要是被我找到,你就完了!这么黑!你做鬼呢!”
孟刚挣脱开李明芳,开了灯,满屋地翻找起来。
李明芳为了省钱,经常不开大灯,当白炽灯亮起时,除了孟刚,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还是那所破旧的老房子,斑驳的墙皮在白炽灯下摇摇欲坠,东拼西凑的桌椅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本就不多的各种物件也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
孟刚翻墙倒柜,从壁橱角落翻出一叠五颜六色的纸钞,眼里闪过一抹赤红的笑意,转头又是一副怒目圆睁的模样,“你XX地敢骗我!”
李明芳被推倒在地,两个孩子哭着往她身边凑,想要扶起她。
“你个赔钱货!XXX——”
孟刚怒不可遏,抡起板凳就往娘三身上招呼,李明芳抱住孟光耀,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当孟刚累得直喘气时,他终于放下了已经折了的凳子腿,摔门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满身满身伤痕的李明芳。
“妈妈……呜呜呜……”
孟光耀害怕地抱紧了李明芳,她擦了擦嘴角的xue,看怀中孩子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光耀乖,妈妈给你做饭吃。”
“……妈妈……”
旁边被翻落的衣服堆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李明芳连忙翻开,抱起浑身是伤的孟清:“清清乖,没事了,没事了。”
孟清躺在熟悉的温暖的怀抱里,浑身的伤痛似乎减轻不少,如果没有梦境,她都快忘了那怀抱的温暖:“妈妈,我饿了。”
孟光耀走过来,拉了拉李明芳的衣角:“妈妈,我好饿。”
李明芳放下孟清,转身摸了摸孟光耀的头:“妈妈去做饭,光耀给姐姐倒杯水,喝点水就好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孟刚一走,屋内又陷入了黑暗,李明芳的低声呢喃像女鬼一般飘荡在空落落的夜色里,孟清摸索着缓缓站起,擦了擦额头流下来的xue,去给自己到了杯热水。
转头,孟光耀跟在李明芳屁股后面,趁着对方转身之际立刻偷吃了一块鸡蛋,被发现后李明芳重重抬手又轻轻落下,抬眼瞥了眼孟清……
弟弟是需要保护的,医院是没钱去的,孟清很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所以她不哭不闹、不争不抢:“我不吃。”
天黑了又亮,门板砰砰地摔了又关……晃过神来,孟清才发现自己的校服早就不合身了。唯一没变的,是那破旧的房间和吃不饱饭的日子——
李明芳迅速而暴力地收拾着行李,光线明亮,但因为动作太过急躁,以至于好几件衣服都没塞进去,孟清看不过去,默默走过去帮着装进了蛇皮口袋。
孟光耀傻乎乎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
李明芳眼角带泪,眼神却心虚地躲开了:“妈妈要先出去一段时间,光耀在家里要听姐姐的话,知不知道。”
孟光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会乖乖听话的。妈妈,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买小兔子糖吗?”
李明芳像是被夺舍了一般,呆愣地看着孟清像个小大人一般帮自己打理一切,直到孟光耀晃了晃她,才回过神。
孟光耀:“好不好啊?妈妈……”
李明芳从孟清手里接过袋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看她,也不敢搭话,只是揉了揉孟光耀的脑袋:“好好吃饭……”
“妈妈!”
像是感应到什么,孟光耀突然死死拽住李明芳的衣摆,不让她走,“妈妈……”
李明芳咬着牙,去掰孟光耀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孟光耀!”
孟清面无表情地厉声道,“松手。”
剩下两人皆是一愣,孟光耀颤巍巍地缩回手。
很久都没在这么明亮的视线下看孟清了,她的脸上还有乌青,浑身上下都是新旧伤疤,李明芳不敢细看,忙低了头,去开门。
年久失修的锁时好时坏,明明孟强一脚就能踹开的大门,此时在李明芳手里,却复杂又困难地毫无破绽。
孟清掠过对方那颤抖到几乎握不住钥匙的手,贴心地替她拧开了门把手:“门锁早坏了。”
李明芳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门外的光就在前方,即使只有微弱的那一抹,也比寒冰深穴来得好。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大门。
孟光耀此时才觉察出不对劲,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而孟清却没那么多功夫去哄他。准备两个人的下一顿饭,远比这些更重要。
厨房里空空如也,电饭煲里的小半块剩饭也已经散发出馊味,孟清淘了米缸的底,厨房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
孟光耀的哭泣已经渐渐平息,小声啜泣着跑过来:“姐……姐……我饿了……”
“等着。”
孟清这才关了水龙头,背对着他,即便泪水已经满面,语气却一如既往,不由地让孟光耀安心下来。
那年,孟清十三,刚小学毕业,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可爱,但脸上总是带伤,也从来不穿短袖短裤。
李明芳走后,孟清找了份打包快递的工作。
一个卖山货的老板好心让她帮忙,工资不高,但能吃饱饭了,后来老板娘还好心给她配了副眼镜,黑框,四百块钱,讲价到了三百六十五。
后来,到了中考,她成绩优异,但孟刚却想让她早点工作挣钱,好养活自己,幸亏二中的校长愿意给三万块的奖学金,又免了她的住宿费,孟刚这才同意让她继续上高中。
孟清知道,她唯一的机会就是念书,往死里念书,她要离开阳城,离开孟刚。
所以她一直默默忍受,领着助学金艰难度日,偶尔打工的钱、奖学金之类的还被孟刚洗劫一空,动不动就被拳脚相向。
而被打的时候,她脑子想的却只有,眼镜千万不能摔碎了。
直到那个深秋夜晚,学校放假,孟清不得不回这个家,刚躺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暴力撞击开——
“孟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不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孟刚被揪着领子,憋得脸色通红:“大,大哥,我,给,给我,点,日子,还,肯定还。”
似乎被松开了衣领,孟刚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想起什么,谄媚地爬到那人脚边,笑道:“我有个女儿,成绩不错,刚发了奖学金,我去找找。”
“还不快去!”
“是是是!”
门已经上了锁,却被孟刚一把推了开,灯一亮,他就和站在窗边、拿着伸缩刀、满脸警惕的孟清撞上了视线。
下一秒,他连眉头都没眨,径直去翻开了每一个抽屉:“钱在哪里!你是死了吗!快给我拿出来!”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踹开了门:“哟!还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