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许明媚》拾六梦

1、第一章 十句

　　二零零八年发生了许多事，全球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劳动合同法正式施行，国际油价创历史新高，北京奥运会和残奥会成功举办，神舟七号载人飞船成功发射，还有令人心疼的大地震和冰雪灾害，以及全国范围内全面免除城市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学杂费。

　　当然，这都是大事，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是市六中来了一位转校生，姓季名言，男性，汉族，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体重不到七十公斤，兴趣学习，爱好学习，生肖不详，星座不详，血型不详，住址不详。

　　嗯？

　　不对，住址还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为什么这么多不详？

　　因为明媚还没有打听出来。

　　为什么没有打听出来？

　　因为这个人真的太腼腆，太寡言了，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答你一句就已经关系匪浅了。

　　明媚在心里悄咪咪给季言取了个外号叫季十句。

　　明媚，明老大，从小到大是在学校家属院长大的，家里老父亲，不对，应该称呼老明，老明又是位高权重的校领导，所以整个家属院的孩子都是以明老大马首是瞻，一呼百应。

　　多年后明媚才明白，没有马首是瞻，没有一呼百应，有的只是对权势的敬畏和畏惧，一旦权势不在，所有的美好瞬间就土崩瓦解。

　　简单介绍一下明媚此人，籍贯重庆，家住市六中家属院六栋六单元三楼三零一，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不胖不瘦，为什么说不胖不瘦，吃炸鸡薯条雪糕的时候就说不怕胖，被老明从被窝里拽起来跑一跑的时候就说不想瘦，年龄十七，就读于市六中高三六班。

　　学习怎么样？忽高忽低吧，取决于老明的奖金金额大小。

　　接下来介绍一下明媚的家庭状况，老明，也就是一家之主明丛，市六中副校长，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明副校长。

　　母亲陈岚也曾任职于六中，美术老师，擅长国画，拿过奖，小有名气，被媒体大肆宣扬过，称在学校屈才。

　　然而才气和福气没有好事成双，两人于三年前离婚，陈岚又找了一个医生，搬到上海定居了。

　　还有一位，目前也住在明媚家里，没错，就是季言，季十句，转学到市六中高三六班，和明媚一个班，还是同桌。

　　明丛领回家的时候说是战友的孩子，在家里住一段时间，明媚即便再顽皮，在战友这两个字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这是明丛的底线。

　　两人相处的怎么样？

　　目前是井水不犯河水。

　　就是有一件比较迫切的事情需要解决。

　　原本明媚是在班里最后一排的，上课的时候偷摸打个瞌睡，或者吃点零食，传个小纸条，看一看最喜欢的漫画，画一画自己的偶像，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多畅快就有多畅快。

　　季言，季十句来之后被迫换到中间的位置了，就因为季十句回家跟老明说了句看不清，明媚的畅快日子就这么非常不愉快的结束了。

　　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据明媚的观察，季言平时喜欢微微眯着眼看东西，就是近视了，配个近视眼镜就好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季言他不愿意去配近视眼镜，他打算自己调节改善，说戴眼镜戴习惯了就摘不下来了。

　　明媚可不是个有问题就退缩的性子，她强行把季言拉到医院眼科去，借医生的嘴说服他。

　　假性近视和真性近视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好家伙，眼科医生一顿检查操作，最后告知，季言近视了整整三百度，没办法，只好配了一副眼镜，就那种一本正经的厚厚的黑框眼镜，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而且配眼镜的钱不够，明媚还倒贴了一百，虽然心疼，好歹如愿的搬回了最后一排。

　　无事的时候明媚问季言：“前段时间你看不清楚黑板怎么做笔记的。”

　　季言回答：“不做。”

　　明媚不信：“不做你能考试班级前十。”

　　季言：“我自学。”

　　明媚：“哦，这样啊，这么厉害，那我要赶紧抱住你这根大腿，期末奖金有指望咯。”

　　季言有点生气：“小姑娘家家的抱男生大腿，不害臊。”

　　明媚却笑的喘不上气说：“我说的抱大腿不是你理解的抱大腿，网络梗懂不懂，算了，我让老明给你换个新手机吧，要不然你真的成个老古董了，年纪轻轻的没有一点活力。”

　　季言一本正经的说：“这个挺好的。”

　　明媚说：“好什么呀，就发个短信，打个电话，视频都看不了。”

　　季言说：“我不看电视剧。”

　　明媚说：“我说的视频不是电视剧，是别的。”

　　季言说：“别的我也不看，我只看书。”

　　明媚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呀，这么说，你也没有企鹅号了，更没有班级群了。”

　　季言说：“我不需要，我只要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报答明叔叔。”

　　明媚说：“学习重要，人际关系也很重要呀，班里已经有人对你有怨言了，不要特立独行好不好。

　　季言硬邦邦的说：“我不需要。”

　　明媚说：“你这样也连累我，我手底下怎么能出你这样不给面子的人，你这样我以后怎么服众。”

　　季言说：“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人，不要你管。”

　　明媚说：“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我罩着你的，你就是我的人。”

　　季言说：“我去给他们解释。”

　　明媚说：“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季言说：“那是他们的问题，与我无关。”

　　明媚：“你......哎。”

　　明媚跟这根木头说不通，就不跟他耗着，结束了这次对话，晚上回家找老明聊了聊，第二天，老明就买了一部新手机回来。

　　明媚受累，把季言的手机卡换到新手机上，激活手机，下载了企鹅号，加入了班级群。

　　少年人的探索心和好奇心是没办法控制的，即便是一板一眼的季言。

　　他终于学会了用浏览器，搜索了抱大腿的意思：借助他人的优势来提升目前的收益或地位的行为。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季言就直截了当的说了：“我的大腿不给你抱。”

　　这下真把明媚气到了，饭都没吃几口，气呼呼的拿了书包就往外冲，到门口的时候大声的说：“不抱就不抱，谁稀罕。”

　　明丛在旁边笑呵呵打圆场说：“你不用管她，过两天就好了。”
　　随后，两人进入了冷战期。

　　也不是真正的冷战，用较劲儿比较合适。

　　你不找我说半句话，我也绝不给你半个眼神，两人较劲了近半个月吧，事情的转机是因为微机课。

　　在同学们惊诧的目光下，明媚这才知道，季言别说打字，就连最基本的开机都不会。

　　他压根就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

　　看着季言手足无措的样子，坐在旁边的明媚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手把手教他开机，一步一步教他怎么登陆账号。

　　季言真心实意的说了句：“谢谢”。

　　这是明媚第一次从季言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便把前面的不愉快都抛到脑后了，高高兴兴的说：“不用客气，一个屋檐下，有事儿你就张嘴，能帮的一定不吝啬，谁叫我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明媚接着说：“下课一起回家吗？”

　　季言说：“不了，我要留下打扫卫生。”

　　明媚说：“今天没有轮到我们吧。”明媚和季言打扫卫生是一组的。
　　季言说：“梁栋和我换了。”

　　明媚惋惜的说：“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明媚就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到半路发现有一套数学卷子忘记带了，于是给季言呼电话，电话提示对方关机，明媚心想，肯定是没电了，季言对手机没有依赖性，可有可无，他有一块老式的手表，可以看时间。

　　没有办法，明媚只好调转自行车再回学校。

　　回到教室拿了卷子，没有发现季言，应该是还没有打扫完。

　　本着不白跑一趟的原则，明媚决定去找季言，等他一起回家，这样就可以把书包放在季言的车后座偷懒。

　　刚到微机室门口，还没有见到季言，就听到里面有个人在说话，是个女生。

　　那女生可能来了有一会儿了，说的话季言没有搭理她，所以这会儿说话的声音比较大。

　　那女生说：“天道酬勤是一个好词，但放到你身上是不合适的，打字慢，没有通过考核，解决办法是回家刻苦练习，而不是在这里通过干活来博得老师的同情，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女生说的是季言的打字速度慢，测试没有合格，全班就两个人没有合格，一个是他，还有一个请病假的。

　　季言眼神都没有给一个这个女生，继续打扫卫生。

　　那女生有点气恼了，说话的音量越来越高：“你以为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吗，不要自作聪明了，任劳任怨的，在那做给谁看，老师都回家了，他是看不到的。”

　　季言还是无动于衷。

　　那女生见状，气急败坏，说出的话越发的口不择言：“装什么装，天天在那装深沉，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

　　明媚忍不下去了，打断那女生的话说：“有个人呐，吐一口口水，整个长寿湖里的鱼都得翻白眼。”

　　那女生说：“你什么意思，不要多管闲事。”

　　明媚看到季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明媚说：“你不是聪明的很吗？怎么听不出我说的是什么。”

　　季言补充说：“她说你嘴里有毒。”

　　那女生：“你，......”

　　明媚接着说：“勤能补拙，脑子笨呢就勤快点，还能补救补救，但要是蠢的话，那是天生的，那就没办法了。”

　　那女生说：“我又没有说你，你较个什么劲儿？”

　　明媚说：“他现在是我家里的人，你说他就是说我。”

　　那女生酸溜溜的说：“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闷骚配话痨，天生的一对。”

　　明媚说：“那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们了。”

　　那女生说：“反话都听不出来，也就那样了。”

　　那女生知道碰上硬茬，不是明媚的对手，转头就要走，明媚堵到门口拦住了她说：“学生呢，第一任务是学习，第二任务还是学习。第三任务依然是学习，重要的事情重复三遍，总之一句，学生的任务是学习，而不是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情情爱爱，当然，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有点思慕之情也正常，但要是得不到就恼羞成怒继而恶语伤人，那不是坏，是人品问题。”

　　那女生想还嘴，明媚又马上堵住了她的话头继续说：“人品问题差不多就是家教问题了，原本我是没有资格置喙你的家教问题，但你不该步步紧逼，都快要骑到别人头上了，若是这样我还要忍了，那我就不是明家老大了。”

　　那女生被明媚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哗一下就掉下来了。

　　明媚赶紧退后两步说：“这是干什么，整的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我没打你没骂你，你不要讹人啊，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

　　可不是有人，副校长是亲爸爸。

　　那女生哽咽着说道：“你欺人太甚。”然后逮着空隙捂着脸就跑了。

　　季言洗好了拖把说：“走吧，回家。”

　　明媚说：“人家说你你不知道还嘴吗？”

　　季言说：“没有必要。”

　　明媚说：“怎么就没有必要，非得人家跑到你头上拉屎你才知道世道险恶是吧。”

　　季言说：“你一个女孩儿，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明媚说：“委婉了你听得懂吗？”

　　季言说：“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了，后面能不能见到还不一定，有句老话说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明媚说：“那我就是那个恶人？”

　　季言说：“你是仗义执言。”

　　明媚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

　　回家路上，明媚叮嘱季言说：“你不要和梁栋走的太近，他那个人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季言说：“他脑子很灵活。”

　　明媚说：“那有什么用，眼高手低，光说不做假把式。”

　　季言没有说话。

　　明媚接着说：“他和你说换打扫卫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

　　季言说：“后天，他说还我两次。”

　　明媚说：“那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