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都无法忘记我》9磅15便士

7、寻常一天

　　安吉莉卡用钥匙锁上了老宅的前厅门，又把院墙的铁栅栏门栓上。她也许对潘抱有一丝信任，但对待这种稍不留神就会从火苗一路把整座镇子烧干净的麻烦角色，安吉莉卡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不过安吉莉卡还没意识到她其实也没那么担心潘会出去乱杀人。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潘的所作所为，他有时候实在是顺从，而且她没感觉到来自潘的任何恶意，不，也许更近一步，像有什么难以判断来源的附加印象，潘本身就给了她一种……一种古怪的信心，他更喜欢——她说不准——更容易选择她高于其余一切。

　　自打潘出现，安吉莉卡还是第一次离开房子，不过好在她平常也不怎么出门，不会惹人起疑。但每月至少抽一天去找汉娜几乎是她的习惯，而这个月即将过去——这位老太太有时热心得令人苦恼，如果安吉莉卡突然打破这一“传统”，她说不定会登门拜访好确认自己的安全。
　　汉娜的店铺在西边两条街后的拐角，那一条街都是长而高的窄房子，每一家一楼都有扇朝街开的大窗或者门，他们都是商户，经营着方糖、干酪、粗制烟草和红茶的生意。教堂的位置与那条街相反。东南方的一座不算高的钟形顶建筑就是她要去的地方。现在是午三时，汉娜一般午六时结束营业，安吉莉卡估算了下时间，抬脚朝教堂走去。

　　今天不是受洗日，教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是住在附近的老人。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格外虔诚，他们祈祷的低语笼罩穹顶之下的一切，燃至一半的烛台、掉漆的长椅和低垂双眼面容温和的神像。连安吉莉卡都被这肃穆的氛围影响，她因烦躁而加快的脚步也无意识地放轻放慢。
　　她绕过最前方的那排长椅，从读经台和唱诗班席位之间穿过，脚步一直到大厅西侧的一间小教堂室才停下。安吉莉卡叩了三声门，只见门被从里侧拉开，一身黑色教服的司铎露出半个身体，朝她点头致意，接着在胸前虚点了三下，“神赐福你，蒙顿小姐。”
　　“神父。”安吉莉卡回以同样的祝福礼，“我最近……诸事不顺，还请您为我颂福。”她犹豫了，她没有真正向神坦诚，这反倒使她有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拥有一块神也不曾涉足的净土。
　　“当然，神主爱我们所有，祂将宽待你，令灾厄不能再近你身 。”神父领着安吉莉卡进来，示意她坐在房间正当中的扶手椅上。这间屋子一侧摆了高至屋顶的书架，在唯一开了窗的那面墙前，有张被摞起来的书卷纸张包围的木桌，两张扶手椅，一副在桌后，一副马上就要呆在她身下。空气中萦绕着少许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点香气，很像她家的安神香。安吉莉卡把胳膊放在包了软皮的扶手上，微微后仰靠住椅背，坐的更安心了些。
　　神父手捧经书，立在她面前约一臂的距离，背光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开始用缓慢但不使人厌烦的语速念诵祷文，每个字眼都吐得极清晰，安吉莉卡闭上眼，一句一句跟着他念。

　　一段语毕。安吉莉卡听到书页合上，神父问询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我见你肩负着重担，藏匿的阴影扰乱着你的灵魂。你又陷入心灵上的囚困了吗，蒙顿小姐？”
　　“没有，我没有再犯病。”安吉莉卡有些不满，她不希望有人提及她的曾经，好让那三年的痛苦早些从她生命里被遗忘。“我很好。神主已经救我于苦海，我每日颂祂的名，那灾厄必不会近我身。”她随口扯了个谎，想快点揭过这个话题。

　　“慈父与你同在，使祂的子不受恶业所扰。”神父像相信了她的说辞，没有追问下去。安吉莉卡松了口气，装作随意地闲谈起来。她可以直接询问，神父不能说谎，而且蒙顿家一直与教会交好，她会得到答案。可安吉莉卡一想到“神眷者”这个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感到下意识的不安，仿佛有某种潜在的本能警觉着，告诉她不能暴露。

　　于是安吉莉卡从近来诸事不顺谈到对远在尼尔和外地的家人的挂念，又谈起三个月后的月芒节，其间她不断赞颂创世神是多么仁慈、多么伟大、多么爱惜子民，随后不经意说回了三年前那次赐福。
　　“主关爱我们。我仍旧记得那时主教所施展的伟力！如此神业竟赐福于我，我实在感谢主的垂恩！”她低下头默祷，在神父接话前又不经意提问，“神父，你是否也有那份伟力，请代主赐福我吧！我必然时刻为主的万事万物颂福，以报偿主的慈悲。”
　　她抬起头，露出目光恳切的双眼。可神父摇了摇头，他保持着一贯和缓平稳的声音，一丝迟疑和卡顿都无。
　　“您怕是产生了谬误，蒙顿小姐。那时的神迹乃是主伟力的化身，是教内的圣物。我等教内兄弟姊妹与众人平等受主照拂，没有人敢妄称自我的凡体能独享那般伟力。这等妄言者，是对主不敬之罪。”

　　“是吗？真是抱歉！我此前确实不知，还请原谅我对主教和您的误解。”安吉莉卡迅速改口，紧张地闭眼在胸前划着忏悔的符号。神父也随着她的动作默祷了一两句，然后宽慰她，“主是仁慈之父，祂已知原委，说祂不定你的罪。”

　　安吉莉卡睁开眼呼出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自己刚刚犯了对神不敬的错，她局促地从椅子上起身，理了理裙摆压出的褶皱，准备离开，灰发的神父则默默回到了书桌后。
　　“时间不早了，神父。”她流露出歉意，“感谢您容忍我的叨扰。我会写信给姐姐，让她增加一份本月的对教会的奉献。”
　　“为主的子民排忧解难是我等荣幸。”神父终于展露他们见面后第一个微笑，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蒙顿小姐，安蒙娜女士上月赠予教会的香料尚有富余，你可以带走一些，用以日常的疗愈。”他示意安吉莉卡来到桌前，从桌下取出并打开一个长约六英寸的橡木雕花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布制香包。“我会安排执事于明日送至您的宅邸。”
　　“感谢您的好意。我会在明天等候他的到来。”安吉莉卡微笑着，朝他欠身，而后离开了房间。

　　没有“神眷者”？她快步走出教堂，只想别在神像眼底下冷笑出声。
　　哈！所以是哪个在撒谎？教会完全否认了有“神力”的人的存在可能，可偏偏她家现在就有一个。总不可能潘是什么圣物的化身吧，这简直比他是教会私下豢养的神秘学物种还要可笑。潘这种人要能和神有联系，那她真感觉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可是教会为什么要隐瞒这种人的存在？难道是科里罗教区的神父压根接触不到这样隐秘的消息，所以才矢口否认。不过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一个“神眷者”堂而皇之出现在她家，不是教会做的。这就够了，她只是想弄清楚是谁带给她一个死人，然后用同样的法子把人送回去。
　　至于“神眷者”的名号，安吉莉卡厌烦地皱眉，她不想再听到了。反正除了她没人知道潘的存在，她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一想到所谓神的名头安在潘身上，她就倒胃口。
　　安吉莉卡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西行的日光落在外翻的铜盖上，反射出一道亮弧，表盘的时针指在午四时和午五时之间的位置，她还来得及去找汉娜。

　　安吉莉卡抄近路拐到了那个散发着烘焙后麦谷香气的街角。她目不斜视，忽视所有好奇与窥探的眼神，迈着端庄的步伐踏入店门。檐角悬挂的风铃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甜心！我还以为你这个月不会来了！”身材矮小的妇人站在柜台前，一看到安吉莉卡便迎了上来，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怎么会错过今天的苹果派呢，夫人。”安吉莉卡回抱这位真诚亲切的老妇人，被这份热情感染着也露出笑容。她喜欢和汉娜打交道，抛开那些显而易见的美德，汉娜从没有因为自己常来这买东西就探听自己的私隐。她与自己交好的同时保持着合格的距离，在小乡镇这可是极少见的智慧。

　　“好姑娘，我可太想你了。之前你一次都没来过，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回尼尔城了！”汉娜松开她，极为熟练地开始打包安吉莉卡一贯买的几样面包，“还是和之前一样吗甜心！”
　　安吉莉卡点头，又挑了一罐软杏酱和一张苹果派。甜美诱人的加工面食被细致地包进牛皮纸，紧接着装进布袋，汉娜拎着布包，朝内侧的厨房喊：“珀西！”
　　她的小儿子立刻从那副分割前后的布帘后钻出来，汉娜嘱咐他：“去，把这些送到蒙顿小姐的宅子那儿！”
　　汉娜说完，又拉住安吉莉卡的胳膊，亲热地和她一起向外走，“今晚记得尝尝派，放久的可没有新鲜的美味。”她朝安吉莉卡挤眉弄眼，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夸张的神情：“我照旧准备了惊喜给你！”
　　“当然，夫人，我今晚肯定会试试。”安吉莉卡拍了拍汉娜的胳膊，在转身离开前回给她一个笑容。她知道汉娜每次都会多包给她一两个独家配方的小点心，或者让几个面包比柜台里的大一号。她很喜欢这种别具一格又不张扬的好意，为回报汉娜，安吉莉卡会给那个送货的青年除开面包费用的额外一笔钱。

　　安吉莉卡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现在心情相当不错，排除了教会的嫌疑，买到了期待的面包，特别是达成了一个月至少出一次门的目标——接下来安吉莉卡可以一直宅在家里直到月末，而且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人来烦扰她。……如果地下室里没有那个麻烦就更好了。
　　一想到潘，安吉莉卡便忍不住皱眉。她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只希望潘听话地呆在家里，没从地下室逃出来。主保佑啊，如果你真能做点什么，就尽早把潘从我的生活里带走吧。安吉莉卡早在那三年就知道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不妨碍她在心里许个愿，万一成真了呢。真有那天，安吉莉卡保证会出资给教堂翻新一遍。

　　正当安吉莉卡仗着镇民路过她都会下意识绕开路，一门心思大步流星朝前走时，突然看见有个可疑的家伙站在十几米外，四处张望，紧接着像是瞧见了她，然后径直向她快步走来。安吉莉卡顿时警觉起来，神经紧绷预备着随时逃跑。
　　只见来人身材高瘦，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詹姆斯，科里罗负责这一片区的邮差。安吉莉卡松了口气，不是潘跑出来了就好。
　　“蒙顿小姐，我可算找到您嘞！”詹姆斯常年背着一个装信的挎包，戴着顶油绿色的邮差帽，他一和人讲些难开口的事，就习惯性摩挲挎包的那根布带。
　　“您不是每周日都让我来取信吗，唉……您知道，您和您姐姐都是待人宽厚的好人……这不是我上周日没等到您的信……”邮差比安吉莉卡高上一头，此时弓着背嗫嚅着和她讲话，反倒看着矮了不少。“……这两天我总抽空来您家这看看……好不容易，今天才让我碰上汉娜家的小子，他说您来了这边……”

　　“等等！”安吉莉卡瞬间意识到什么，她脸色一白，又为了遮掩失态迅速扭头向别的地方。太阳落下了大半，街道两边的不少巷道都陷入阴影，她转身朝其中一条走去，那条小巷里没有光亮，住在其中的镇民还没回来。“来这边说。”
　　“你刚说你这几天都在我家附近？”她装着一个被冒犯的娇贵小姐嗔怒的模样指责他，“好啊！谁知道你会不会朝我的房子乱看！谁允许你的！”
　　该死，她这几天有没有拉开过窗帘，他会不会看到点什么了，虽然铁门距主宅还有一段距离，但谁能保证他什么都没发现？
　　安吉莉卡直勾勾盯着那个潜在的目击者，眼神发冷，右手已经伸进裙子口袋。

　　詹姆斯被她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低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他慌忙解释：“怎么会！小姐您知道我……我只是个送信的，哪来的胆子会冒犯您……您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创世神在上，我发誓小姐，我是绝不可能做出窥探或者潜入您的宅子那种事的！”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忘了写信的事，你下周日再来和我讲不行吗？”安吉莉卡继续逼问他。科里罗本地人还是挺相信他们的神明，也相当看重对神的誓言，邮差应该真的没看到什么。但万一呢，只是一封忘写的信值得他蹲守这么多天，甚至亲自找过来吗？如果他对今天的行为没有合理的解释，安吉莉卡不会轻易放过他。

　　邮差听她这样问，反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因为这个，”他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又小心地打开纸袋倒出一封信，用双手递给安吉莉卡。那封信平整干净，没有一点折痕，还残留着香气，一看就是用心保存带来的，“蒙顿小姐，您的信，周一就到了，还是加急送来的。”
　　“是您的姐姐安蒙娜女士写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