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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眷者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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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莉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她醒来时浑身无力,被胸口上的重物压得呼吸困难,翻身把那东西甩下去后,才恢复清醒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胳膊。
卧室的窗帘没有合严,一道长而锋利的光从缝隙打到她的书桌和地板上,墨水瓶的轮廓在光中微微发亮。
等下该吃早餐,不,午餐了。下午要去汉娜太太的面包店一趟,今天应该会有焦糖苹果派,她不想错过。昨天劈开的木柴还摆在客厅,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上次写信浪费了好多纸和墨水,需要等下去买吗,还是等到星期日告知邮差先生去带一些。
啧,地下室……
安吉莉卡闭着眼躺在床上平复呼吸,任凭脑中思维发散,试图从混乱的一切中理出一条足够清晰的规划。如果这条线里没有和潘有关的事就更好了。
自打潘出现她就再没做过梦。安吉莉卡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她只是、只是有些不适应。在梦里,无论是哪个,她面前都没有能威胁动摇她自身的存在——前一个反复的梦潘已经死了;而后面连续的梦她是绝对的旁观者。可现在,没人能帮她,没人能提示她,她被无情地抛弃在一个她无法掌控的现实中,而其中百分之百的意外因素都是潘……
……她告诫自己不能杀人。
“安吉莉卡,你来了。”
安吉莉卡前脚刚踏进地下室的门,就听见黑暗中传来潘的声音。他是如此期待她的出现,声音满是不加掩饰的愉悦。在恒常的黑暗中,潘无法知道过去了多久。在昨天,也许是昨天,安吉莉卡离开后他不得不睡觉休息——修复身体实在是个极大的消耗,然后在今天被饿醒。
他再难以入睡,因为饥饿和疼痛,也因为安吉莉卡。他想着安吉莉卡,想着她仓促出现又离开,他们才见了没几个小时,她走前好像很生气,她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
他还在想昨天安吉莉卡含糊其辞的宣告。在潘这里,无论安吉莉卡的名字加上什么后缀,不管她是贵族、奴隶还是逃犯,安吉莉卡就是安吉莉卡,他不再想着杀掉她了。他要留在她身边。
现在她来了。潘听到门锁的响动,木门被推开,脚步声朝壁灯走去,接着这方不大的空间就亮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安吉莉卡,她似乎要出门,全身穿戴得整洁端庄,一身方领长袖的棕红方格连衣裙,袖口收紧贴着手腕,裙摆下露出褐色鹿皮鞋的尖头。她的长发用浅黄的丝带束着,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手上还有一副丝质手套。
安吉莉卡浑身散发着一位富家小姐应有的贵气和傲慢,不算太多,使她的美丽足够每一位见到她的人接受这点小小的轻视,也能令科里罗绝大多数人对直视她都感到隐秘的羞愧,怎么能用视线冒犯这样一位小姐?
这是安吉莉卡从姐姐那里学来的,必要的伪装,好打消旁人对一位富有女性的窥探欲。但过于贵重的首饰在乡下反而是一种风险,安吉莉卡去掉了不必要的部分,然后用这幅神态掩盖曾经自己的疯病,和维持现在自己的社交。
但显然她一贯的作风没对潘起作用。
潘直直望向安吉莉卡的眼睛,赞叹地惊呼了一声,完全没在意她的威慑,但对视几秒后,他的视线又慌忙落到她脚下的地板上。
“你来找我,需要我做什么吗”潘迅速坐起来,一手支着墙一手撑地,甚至想站起来,表明自己恢复得不错。累赘永远最先被抛弃,他得像以前一样证明自己。
“等等!停下,躺回去!”安吉莉卡被他毫无征兆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勒令伤患停止他冒险的行为。她快步走到离那床褥子仅一步的距离,小心地收好裙摆压在膝上后蹲下,把他的肩膀按回枕头。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她不由分说地把绒毯掀开了大半,昨晚没处理的血已经凝固在绒毛上,结成一大片的斑块。她狠狠皱了皱眉,接着撩开他裙袍的下摆,向上一直推到腰腹。
手指贴在已经染红的绷带上,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把拆信刀,一点点割开因血液干涸而僵硬的布料。
没有血,没有脓水,甚至没有结痂,伤口像被新生的皮肤缝织起来,一条扭曲而泛白的痕迹掩盖了原本血肉外露的地方。即使安吉莉卡提早就发现了他身体的怪异,但当这种堪称奇迹的事情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她还是难以置信。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感很奇怪,肌肤和四周相比微微下陷,稍微用力按着就会出现一个凹坑,皮肤下像是介于血液和肌肉之间的柔软物质。
正当安吉莉卡满怀好奇地戳弄着那块皮肉时,她听见潘低低地抽了口气。一只过度苍白消瘦的手攥住她动作的手指,用力压向新愈合的伤口,她手下的皮肤瞬间现出一个紧绷的凹弧,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开吞掉她的手指。
“安吉莉卡,你摸得……好痒,”潘吞吐着喘息,声音闷在一起,黏糊糊地发出邀请,“你很好奇,要不要……”
“不要。”安吉莉卡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直觉他大概又要说出什么惊天骇俗的话。她甩开他的手,重新拉上衣袍盖上毯子,把潘严严实实地裹住。
安吉莉卡脸色变得严肃,她的疑虑积攒了太多,眼下她来不及一一盘问,只好挑着最困惑的几个问出口:“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真的是正常人吗?还是什么鬼怪精灵?还有,你是怎么来到我家的?”安吉莉卡了解过的、有着神秘力量的东西大都来自只要是超过十岁的小孩都不会再相信的童话故事,以及教会下发的神恩石和赞颂创世神的经文。
潘显然不可能和教会扯上关系,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是什么世间难得一见的神秘物种。这也许还能解释他是怎么突如其来出现在她家的。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潘,他坐直身体,困惑地喃喃自语:“我?我是什么?东西?”潘一时间没弄清安吉莉卡想问什么,他不是人吗?他看起来像别的什么吗?
但稍后他反应过来,安吉莉卡是想问自己为什么有自愈的能力。“我是……按以前那些想招揽我的人的说法,我是……神眷者。”潘最后那个名称说得极为艰难,他对所谓的神不感兴趣,而且他从不用这种东西称呼自己,一时间想不起来正确的发音。
“至于怎么到这儿的,我也不清楚。安吉莉卡,我死了再醒来就在这里……”潘犹豫着,想要不要说他此前以为是安吉莉卡把他带回来的。
“神眷者?”安吉莉卡打断了他,不可置信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两遍,“神眷者??”
怎么回事,是她想的那个神吗?是教会把他送来的吗?荒谬,潘怎么可能和教会有关系,他是个杀人犯!她惊疑不定,情况完全超出了心里的预期,看来她等下还要绕路去教堂一趟。
“好吧,好吧。不管你是什么,”安吉莉卡深呼吸,克制住情绪,“我等下要出门,而你,给我呆在这别乱动。”
“不许站起来,不许随便动这里的东西,不许离开地下室。”她一连串说了许多个“不许”,但潘唯一听见的好像只有第一句话,他问:“我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吗?”
安吉莉卡没说话,只是用掺杂着厌烦愤怒无话可说等等情绪的一个眼神回答他——你能不能有点对自己身份的自知之明?
潘顺从地躺下,一副不敢动的样子,表示自己理解了。
安吉莉卡走了,走前关上了地下室的门。实际上她还上了锁。她没说,但潘听见钥匙拧了两转。正好,他也没打算真听她的命令。
他侧身缓慢地站起,扶着墙把房间都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安吉莉卡曾经坐过的地毯上,屈膝蹲下捡起了那本书,顺势躺倒,还扯过那堆软枕中的一个垫在了脑后。
安吉莉卡把地下室打扫得相当干净,除了他昨晚弄上的那条血迹,这里找不到一根铜丝或者别的小物件来开锁,潘原本想溜出去的主意落空了,只好回到唯一属于他的地盘。
安吉莉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应该不会太早——她临行前用过餐,潘闻到了残留的熏肉和香料的气味,但她没有给他食物。在等待的时间里,他总得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潘随便挑了一页把书摊成两半,看都没看就径直盖在脸上。他根本不认识几个字,这本书也多半看不懂,谁会指望一个杀人放火的雇佣兵有多少知识。
在遇到安吉莉卡前,他时常连雇主和任务目标的名字都是现学的。潘坚持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问题——那些贵族的名字一个个又长又拗口,他只是要他们去死,不负责给他们埋尸再刻个墓志铭,为什么要费心记得那些麻烦又无用的字眼?
但他们一起逃亡的时候,安吉莉卡曾经强行带着他读完过几本经书,为了应付教会的审查。那半个月安吉莉卡一有空就教他识字念书,甚至还要求他背下来,从给幼童识字启蒙的简易故事版到夹杂大量古语和缩略词的高级版。潘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都感觉头昏脑涨。他现在还记得那些经书的名字——万事约,起码前三个字都是这个。
只可惜这堆价值一篮鸡蛋或者几条火腿的箴言没在他们的逃亡之旅中起太多作用,也没能“对你冥顽不灵的心智产生任何教化”,前世的安吉莉卡是这样说的,而潘赞同她的看法。
对了,他想到了一个极妙的修饰,用于区分以前的安吉莉卡,和现在自称“蒙顿”的安吉莉卡。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在对待他的方式上也有说不出的神似。潘认定了她们就是同一个人,但眼下确实没法子能解释这种离奇的现象,而且安吉莉卡不喜欢自己提到另一个她,潘只好用“前世”提醒自己划分界限。
前世,这个词还是他从一本满是寓言小故事的经书里学到的。潘把脸上的书拿开,漫不经心翻了几页,却突然看到了那篇极为熟悉的故事。
故事这样说:曾经有只口吐人言的蛇,它在每个冬日被冻僵,每个夏日被灼烧,年复一年。终于它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它向最智慧最虔诚的信徒发问:“你们的神不是要宽待万物,要对一切一视同仁吗?为什么我要忍受这样煎熬的日子,而我的邻居,一个农夫,却能在酷暑下享受阴凉,在严寒里有火炉取暖。神岂不是在厚待祂的亲民而苛待我?”信徒回答它:“神并非厚此薄彼!这是你咎由自取啊。前世因你的过错使农夫冻死在大雪,又使他的尸体无人收敛,经受烈阳的曝晒。所以今世你要代他承受他的痛苦,直到你用今生的死偿还前世的债。”
潘不可置信地把那薄薄的一页纸又读了一遍,这确实是他印象中的那段故事。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安吉莉卡,不,安吉莉卡·蒙顿,一个博学多识的富家小姐,真的会读这种孩童的故事书吗?
他猛地合上书,赫然看到在它的前封皮右上角,有三个竖排的微凹下去的印字——万事约,印字周围描上的金边甚至有着时常翻看导致的磨损。
可这三个字,为什么他一开始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