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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高富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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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能洗澡吗?要不然换件干衣服得了。”苏引章摸摸他额头,都烫手。
“没事,我简单一冲,几分钟。”方知予在衣柜摸了身干净衣服,“就是单纯淋雨淋的,我一会儿吃退烧药,退不下来就去挂水。”
“你等一会儿。”苏引章让他坐下,自己去外面厨房拿了卷保鲜膜,把他手上的纱布仔仔细细包好,叮嘱他小心点别沾水。
“麻烦你了,苏苏姐。”方知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哎呀,说什么麻烦,没把我当亲姐。”苏引章拍拍他胳膊,“快洗澡换衣服去,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到,等你洗完一块儿吃。”
方知予朝她笑了笑,拿衣服进了洗手间。
苏引章听到洗手间传来淋浴声,松了口气。
方知予心思挺重的,不敢多麻烦她,敏感的小孩就这样,都这样。
苏引章在他床上坐了会儿,站起身把他屋里的地扫干净了,这活儿他自己干着太费劲。
她一个没钱的大学生,也帮不了方知予什么,带他来江宜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和方知予家是多年的邻居。
方知予家是亲妈后爸,还有一个后妹妹。
前年,方知予妈妈癌症去世了,尹叔叔人还不错,但毕竟和方知予没血缘关系,孩子亲爸也还在,没有白养着的道理,没多久就把方知予送到方国斌那儿了。
方国斌是方知予亲爸,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时候经常听邻里大人们说,方国斌不认这个儿子,说他们方家基因好好的,生不出瞎小孩。
大人们说肯定是亲生的,真不是亲儿子早就去做亲子鉴定了,哪用得着嚷嚷这么些年,方国斌就是不想要这个瞎儿子,小瞎子养大了有什么用,等老了病了什么也指望不上。
前几年方国斌也再婚了,婚后生了个男孩,更不缺方知予这个儿子了,也不待见他。
亲爸不待见,后妈更不待见,在家待着就碍人眼,方知予也知道,初中住校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直到去年夏天中考完,表面的平静终于打破。
暑假就快结束,一天下午她出门,遇见方知予守在她家楼下。
她当时着实吓了一跳。
淇县不大,但方国斌家离这儿不近,小县城里盲道上全是障碍,根本没法走,她想象不出方知予怎么过来的。
方知予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子上,捏着盲杖反复伸长又缩短,听到她的脚步声,“噌”一下站起身。
“姐?”方知予有点紧张。
“你怎么回来了?就你自己回来的?”苏引章跑近过去,难以置信地拉着他胳膊来回看,看他身上没磕碰的痕迹才稍稍放心。
“嗯。”方知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又叫了她一句“苏苏姐”,神色不安又决然:“我能跟你去江宜吗?
“不用你买车票,你去上学的时候我跟你坐一次火车就行,到了那边也不用管我,我能自己生活,肯定不给你添麻烦……”方知予说着,不自觉地捏紧了盲杖。
苏引章完全没料到,没办法立即回答,看着他哑了半晌。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七月底,她陪方知予在网吧查中考成绩。
怪不得宋阿姨一直说她儿子聪明呢,她还是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查这么高的分,比当年看自己高考成绩都激动。
方知予一直上的特殊教育学校,她不清楚他们那种是怎么录取的,反正按县一中往年的分数他都能进火箭班了。
但是方知予听了没什么反应。
“算考好了还是考坏了啊?”苏引章回过神来问他。
“不好不坏,也不重要。”方知予低头笑了笑,“反正以后不读了。”
“为什么?!”苏引章声音高了八度,对面打游戏的小伙子摘耳机看过来。
苏引章推了推他胳膊,降低音量:“为什么?你爸不让你读吗?”
“我不想读。”方知予说。
“为什么?你缺钱吗?公立学校才几千的学费,我给你出。”苏引章急着说。
“姐,别乱想了。”方知予无奈地笑笑,“就是不想读了。”
“那为什么不想?”苏引章使劲儿推推他,“为什么不想?”
再问,方知予就什么都不说了,也没编个像样的理由,给苏引章问急了,拧了下他胳膊,“说话呀!”
“嘶……你怎么这样啊。”方知予笑着抽回手臂,摸摸被掐红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读了没用,我读了没用,别让我直说了吧。”
“有用啊,肯定有……”但让她说哪有用,她也答不上来,苏引章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天,太阳晒得人发晕,苏引章也是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少年正抽条,瘦瘦高高、白白净净,好看得过分。
可惜了一双没有神采的漂亮眼睛。
苏引章立在那想了半天,好半天。
捏捏他的手,说“行”。
“咚咚咚——”
苏引章回过神来,开门接过外卖。
“洗完了没啊?冲一下就行,再洗一会儿烧更厉害了!”苏引章喊。
“马上就好。”方知予回完她,很快停了水,开始吹头发。
苏引章把外卖放到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打开,吃了仨煎饺,方知予就从卫生间出来,伤手看起来没沾太多水,身上还是件黑t恤,但裤子换成了短裤。
苏引章皱了皱眉:“膝盖也今天磕的?”
特别白的腿,膝盖红起来就很明显。
小腿上还能看见以前磕磕碰碰的痕迹,还有一条长长的疤,好多年过去只是变淡了一点点。
方知予自己摸了摸,应该没破皮:“好像磕到了。”
苏引章无奈,“你快点吃饭吧,吃完赶紧吃药,再烧烧傻了。”
方知予笑了笑,和苏引章并排坐在桌前,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撕开包装。
“南瓜粥和馄饨吃哪个?”
“都行。”
“那我喝粥。还点了份煎饺,一起吃。”
苏引章把煎饺盒子推过去,拉着他手碰了碰。
“谢谢姐。”方知予弯了弯眼睛。
“别谢了,一天谢我八百回,”苏引章边吃边说,“对了!你知道那个司机开的啥车吗?纯黑的奥迪rs7!”
方知予喝了口热乎乎的馄饨汤,“奥迪,应该很贵。”
“不是很贵,是特别贵,一百多万一辆!”
“啊……”方知予舀着馄饨的勺子顿在原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很快遗憾道,“其实我想敲他笔大的来着,没想到他报警了。”
“其实我也想敲他比大的来着……你等会儿!”苏引章声音抬高,“你故意的?”
“没有,”方知予迅速摇头,“我是说,已经被撞的时候,撞都撞了,我还在斑马线上,当时想必须让他给我赔个大的。”
苏引章听笑了:“我刷到过那种营销号视频,上午被撞、下午提车的一姐姐。”
“我也是。”方知予也跟着笑。
“哎!但是!”苏引章拍了下他大腿,声音严肃起来,“就算是盲杖掉了你也不能在大马路上往回跑,太危险了!听到没!”
“知道啦,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下次不会了。”方知予乖乖答。
苏引章被他乖得没了脾气,“赔偿协议我帮你拟了吧?具体怎么赔我找个学法的同学给看看,虽然他人挺好,但咱也不能吃亏。”
方知予嚼着馄饨“嗯”了一声。
苏引章一只手舀粥,一只手刷着手机,突然长叹一声,“太有钱了,不讹可惜了,怎么才能让他多赔点啊!!”
“讹多了万一他就不乐意给了呢……”方知予心有顾虑。
“哎,”苏引章又叹了口气,“不过他人看着挺好的。”
他朋友圈没锁,苏引章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又点开他头像,是只奶油浅金的小猫。
在车上还拍了他身份证,苏引章打开相册,一眼看见身份证上的照片,嘟囔了一句:“真挺帅的。”
很正点的帅,因为身份证照片没饰品,也拍不到他骚包的穿搭。
方知予想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就挺帅的,和苏引章描述的差不多。
“而且,”苏引章又说,“他的家庭住址在‘滨江御道’,富人区、大别墅、江景房。”
“高富帅?”方知予敏锐地捕捉到苏引章隐隐约约的念头,“你旁敲侧击问问他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就试试,有的话嗯也可以试试。我觉得你肯定行,你那么漂亮,谁会不喜欢你呢……”
苏引章听乐了,“停停停,越说越离谱了,你一个小瞎子怎么知道我长得漂亮。”
“当然知道呀,经常听别人说。”方知予撇撇嘴,“你不是说要找个有钱人嫁了吗,喏,这有个送上门的。”
“到医院大门那会儿他没打算跟咱们进去,你一说,他就答应了。保不齐真能成。”方知予小声补充一句。
“我不敢,我只想找个有房有车的正经男人。”苏引章自嘲般笑笑,“像这种,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被玩了都没地方哭去。”
方知予咬了口馄饨,没讲话。
两个人吃完饭,苏引章看着他把药吃了才准备走,“骨折那儿疼吗?”
“不太疼。”方知予伸了伸能动的手指头。
苏引章知道问也白问,疼他也不说,她摸了摸方知予额头,“烧要是不退立马叫我,十一点前,要不然我们宿舍门禁我就出不来了!最近别自己出门,等新盲杖到了再出去。”
“嗯,我买了,后天就送到。”方知予对这件事还是老实的,没盲杖他自己也不敢出去。
苏引章走到门口还不放心,“你把快递地址改到我学校吧,我拿快递顺便帮你取了。”
方知予眨眨眼,浅浅笑了下,“好,谢谢苏苏姐。”
苏引章天天看他,还是能被他一笑晃到眼。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外面房门也被打开又关上,“嘭”地一声,房间里彻底陷入安静。
方知予站起来关上灯,只剩窗外透进的冷清月光。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摸索着上床,冷不丁被床角磕了一下腿,隐隐有些烦躁。
没有意义的烦躁。
方知予在床上躺下,吐出一口发烫的气息,等着退烧。
烧得浑身的骨头缝都疼,戴着夹板的手腕胀痛,胃也跟着添乱,像被揪着攥着一下下疼。
吃退烧药没什么用,自从去年冬天生病,一场感冒拖拖拉拉一个月,发烧也断断续续,吃药就不起效了,怎么着也得挂个水。
但是挂水太麻烦了,得让人陪着。
楼下那家诊所的医生人很好,不忙的时候都会帮他看着液体。
可他现在没盲杖,出门也得要人陪。
生病很麻烦,本来就做不了什么,现在更做不了,又病不死人,只能生捱着。
死了也很麻烦,他死了苏苏姐会自责一辈子。
失明意味着把生活的主动权交给别人。
方知予缩在被子里,睁开眼睛眨了眨,一点光都看不见,恍惚间周身都是荒芜。
他盯着虚空的黑暗看了一会儿,伸长胳膊拉开床头柜抽屉,在一把糖里摸出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