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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冬至(上) ...

  •   冬至日的下午,天光黯淡得早,才四点多,窗外已是铅云低垂,一副欲雪未雪的模样。
      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点冰碴子似的刺痛感。
      但榆市公安局家属院某栋楼的中层某户,却是另一番天地。
      暖气开得很足,烘得满室如春。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面粉、新鲜韭菜和猪肉馅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驱寒的姜醋味儿。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成了温暖背景里一点欢快的点缀。

      厨房是这场“香气风暴”的中心。易雪系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她正低着头,神色专注,手里捏着一小团揉得光滑柔软的面团,另一只手握着擀面杖,手腕灵巧地转动着,薄厚均匀、边缘圆润的饺子皮便一张张从她指尖飞出,落在旁边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摞成整齐的一小堆。
      她的动作不算飞快,但极其稳当,带着一种冷静自持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准备家常便饭,而是在进行某种精细的物证处理。
      闻逢伊则负责调馅和包饺子。她动作麻利得多,一手托皮,一手舀馅,拇指食指配合,一捏一挤,一个胖嘟嘟、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一边包,一边还不忘跟易雪说话,嘴里啪啦,像倒豆子。
      “我跟你说雪宝,我们科今天上午又收了个奇葩,自己在家吃火锅,毛肚没烫熟,急性肠胃炎,送来的时候都快脱水了,还非要说是我们医院空调开太低给他吹的……哎,你这皮擀得可以啊,比我妈擀得还圆!”
      易雪抬眼看了一下闻逢伊面前那排排站、精神抖擞的饺子兵,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你包得快。馅咸淡合适吗?我按你上次说的,多放了点香油。”
      “合适!香得很!”闻逢伊凑近装馅的盆嗅了嗅,满意地点头,又舀起一大勺馅,熟练地塞进皮里,“对了,迟舟昨天发信息,说他们那边训练结束了,考核也过了,估计年后就能正式调回来。啧,这木头,总算要结束这异地恋加‘神隐’状态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忘了他长啥样了。”
      说到迟舟,闻逢伊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甜意的抱怨,但眉梢眼角的欢喜和期待,却是藏也藏不住。
      一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以为失去了他,那段时间闻逢伊是怎么熬过来的,易雪最清楚。
      好在天可怜见,迟舟任务完成得漂亮,虽然付出了极大代价,但终究是全身而退,经过漫长的治疗、审查和休整,如今终于要回归正常生活轨道,甚至因功得以调回榆市,在相对安全的岗位任职。
      这对闻逢伊而言,是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也是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

      “那就好。”易雪轻声说,心里也为好友感到高兴。她擀皮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拉扯,才知道这样平淡地谈论未来、抱怨恋人、一起包饺子的日常,有多么珍贵。
      “好什么呀,”闻逢伊嘴上却不饶人,捏着饺子的手指用力了些,仿佛在捏迟舟的脸,“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这几年攒的‘账’,得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易雪只是笑,没接话。她知道逢伊也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怕是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两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默契。很快,盖帘上就摆满了白胖胖的饺子。
      易雪看着那些饺子,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估算着时间。
      今天冬至,也是她和闻逢伊早就约好一起吃饭的日子。除了她们俩,还有两个人要来。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嘶——外面真够冷的,好像要下雪。”一个清朗的、带着点惫懒笑意的男声响起,伴随着窸窸窣窣脱外套、换鞋的动静。
      是岑晏。
      他穿着一身便服,黑色的羽绒服敞着,里面是件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衬得人肩宽腿长。
      头发比夏天时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精神。
      脸上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被寒气激出的淡淡红晕,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眼神在触及厨房里系着围裙、专注擀皮的易雪时,瞬间软化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一年前那场生死劫在他腹部留下的伤,经过精心治疗和复健,已然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疤痕,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关于守护与牺牲的无声勋章。

      “回来了?”易雪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气色不错,便又低下头继续擀皮,语气平淡自然,仿佛他只是下班回家一样寻常,“洗手,帮忙烧水,饺子快包好了。”
      “得令!”岑晏笑着应了一声,很听话地去洗手间洗手。
      路过客厅时,他顺手将带回来的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隐约露出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很快,他洗了手出来,走进厨房,很自然地站到易雪身边,看了眼她手底下飞出的饺子皮,吹了声口哨:“嚯,咱们易法医这手艺,可以啊!这皮擀得,比机器压的还标准!薄厚均匀,直径一致,不愧是搞鉴定的,职业病深入骨髓了这是。”
      易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少贫,快去烧水。用大锅,多放点水,一会儿饺子多。”
      “遵命,领导。”岑晏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去灶台边,熟练地找出最大的汤锅,接水,开火。
      动作间,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易雪的身体,带着室外残留的微凉和属于他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闻逢伊在一旁包着饺子,看着这两人一个淡定指挥一个含笑听命的互动,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忍不住打趣:“哎哟喂,看看咱们岑大队长,在外面威风八面,说一不二,回了家这就成‘得令’‘遵命’了?啧啧,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小雪,还是你厉害!”
      岑晏一边看着锅里的水,一边回头冲闻逢伊挑了挑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那当然,我们易法医发话,那就是最高指令,必须严格执行。是吧,小雪?”
      易雪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拍马屁”弄得耳根有点热,抿了抿唇,没理他,只是手下擀皮的动作更快了些。但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闻逢伊笑得更大声了。

      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窗户的一角。
      岑晏揭开锅盖,氤氲的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回头问:“下饺子?”
      “下吧,先下一盖帘。”易雪将手里最后一张皮擀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也走过来看。
      白白胖胖的饺子被小心地滑入滚水中,瞬间沉底,很快又随着沸腾的水花翻滚上来,像一群活泼的白色小鱼。
      岑晏拿着漏勺,轻轻推动,防止粘锅。
      易雪则去调蘸料,蒜泥、陈醋、香油、一点生抽,再撒上切得细细的香菜末,动作行云流水。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了三滚,加了两次凉水,终于熟透,一个个胀鼓鼓地漂浮在水面上,皮薄得能隐隐透出里面翠绿的韭菜馅。
      岑晏用漏勺将饺子捞起,沥干水,盛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带着青花图案的大瓷盘里。
      “开饭开饭!饿死我了!”闻逢伊早就摆好了碗筷,迫不及待地坐下。
      四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和易雪调的蘸料。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气息充满了整个餐厅,驱散了冬日的所有寒意。

      四人围桌坐下。易雪和岑晏坐一边,闻逢伊坐对面,她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摆好了碗筷——那是给迟舟留的。他今天有个必须参加的内部总结会议,说会尽量赶过来。
      “来,先走一个,”岑晏端起手边易雪给他倒的热茶,以茶代酒,“祝咱们闻主任医术精进,病人退散;祝迟舟兄弟早日归队,平安喜乐;祝……”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的易雪,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也低了几度,“祝我们家易法医,工作顺利,天天开心,永远不用出现场。”
      最后一句,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过往后的庆幸和祈愿。
      易雪抬眸,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眼,心头微暖,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轻声说:“祝大家,都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闻逢伊也举起杯,声音清脆。
      茶杯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热茶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吃饺子吃饺子!”闻逢伊率先动筷,夹起一个胖饺子,在蘸料碟里滚了滚,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小雪你这馅调得绝了!韭菜鲜,肉香,比例完美!”
      易雪笑了笑,也夹起一个,小口吹着气。岑晏则很自然地将自己碟子里第一个晾得差不多的饺子,夹到了易雪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对了,”岑晏吃了一个饺子,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闻逢伊,“迟舟那边,调回来的具体岗位定了吗?刑侦还是缉毒那边?”
      闻逢伊喝了口汤,摇摇头:“还没最终定,他自己好像倾向于去搞情报分析或者内部培训那块,不想再跑一线了。毕竟……经历过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在哪儿、干什么,都行,安全第一。”
      易雪和岑晏都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最能理解“安全第一”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经历过那样的生死考验,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懂得平静日子的可贵。
      “也好,”岑晏又夹了个饺子,“以他的经验和能力,搞情报分析或者培训新人,都是好手。而且……”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了闻逢伊一眼,“也能多点时间,好好‘还债’。”
      闻逢伊瞬间听懂了他的调侃,脸一红,作势要拿筷子打他:“吃你的吧岑大队长!小雪包的饺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易雪也轻轻碰了碰岑晏的胳膊,示意他别闹。岑晏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里却满是笑意。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大家吃着饺子,聊着些工作上的趣事,生活的琐碎。岑晏说起他们队里最近破的一个盗窃案,嫌疑人是个惯偷,手法老练,反侦察意识强,但还是被他们揪住了尾巴。“现场提取到半枚不太清晰的鞋印,边缘磨损很有特点,我们排查了最近有类似前科的人员,结合外围监控,很快就锁定了。”
      易雪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鞋印鉴定和数据库比对的专业看法。闻逢伊则吐槽她们医院最近系统升级,搞得鸡飞狗跳。
      明明是在吐槽,但眉眼间却洋溢着一种踏实的、属于日常的活力。
      这就是他们如今的生活。有惊心动魄后的平静相守,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珍惜,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温暖,也有并肩前行、彼此理解的默契支持。

      饺子吃到一半,岑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他微微蹙眉,手指快速滑动屏幕。
      “怎么了?有案子?”易雪立刻察觉,停下筷子,看向他。闻逢伊也看了过来。
      “不是大案,”岑晏摇摇头,放下手机,语气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冷肃,“是‘沉溺’酒吧那边,一点后续处理。许明德拘留期结束后,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伤得不轻,报案了。辖区派出所处理,报上来了。”
      “沉溺”酒吧,许明德。
      这两个名字,让易雪和闻逢伊都愣了一下。她们都知道“沉溺”的老板许淼,和那个纠缠她多年、最后持刀行凶伤人的生父许明德。
      一年前那场针对易雪和岑晏的袭击,主犯之一就是许明德,他后来被依法严惩,判了重刑。但听岑晏的意思,他拘留期好像是因为别的案子?刚结束,就被人打了?
      “活该!”闻逢伊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解气的痛快,“那种人渣,被打死都算为民除害!肯定是以前得罪的人太多了!”
      易雪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她不是同情许明德,那人罪有应得。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许明德刚出来就挨打,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会是谁?许淼?还是……别的什么人?
      “谁动的手?查到了吗?”易雪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岑晏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摇摇头:“动手的是几个小混混,拿钱办事,嘴很硬,暂时没撬开。指使的人藏得深,没露头。许明德自己也说不清得罪了谁,只说是寻仇。”他顿了顿,补充道,“许淼那边,派出所也简单问了,她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她现在身边那个沈栀,不是一般人,应该不屑用这种手段。”
      沈栀。易雪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沉溺”的常客,也是许淼的朋友,背景似乎很深,行事风格也比较……特别。
      “这种人,自有天收。”闻逢伊哼了一声,给易雪夹了个饺子,“行了行了,吃饭不提倒胃口的。反正他挨打,我听着就高兴!来,小雪,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易雪收回思绪,对闻逢伊笑了笑,低头吃饺子。但心里那点疑虑,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抬头,看向岑晏。岑晏正好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思量。
      有些事,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眼下,这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恩怨。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在职责范围内,关注一下,确保不会再有更恶劣的事情发生。
      毕竟,他们的生活,刚刚从巨大的风浪中驶入相对平静的港湾。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暖,他们只想紧紧握住,好好享受当下。
      窗外,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终于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街道和屋顶。窗内,灯火可亲,笑语盈然,一室饺子的香气,将所有的寒冷与阴霾,都牢牢隔绝在外。
      这个冬至,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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