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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梆梆 ...

  •   “梆梆—”

      子时的两道梆声敲碎了寂静,金陵城打更郎胸前挂着竹梆,左手拿一根短棒,右手提着一盏灯笼,在丝丝夜雨中,有节奏地击打竹梆。

      沈竹念把背上的大包袱甩到肩后,用带子紧了紧,让包袱贴着背,熟稔且小心地踩着枯井湿滑的青苔,拉着井辘轳配套的苘麻绳利落滑到井底,这口枯井干涸多年,井底并不潮湿,她点亮火折子,往漆黑的密道口小心探去,发现这地方虽窄□□仄,但不失为一条离府的好路。

      秋露也顺着绳子滑下来,紧着包袱都不敢大喘气,沈竹念匍匐着身子往前走,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长时间不通风、浓烈的霉味儿、夹杂着往口鼻呛的泥土腥臭,好在密道四处有隐密的通风口,青苔覆盖的砖壁上,行走在里面不至于缺氧。

      沈竹念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其他问题,心中安定下来,对着秋露打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安全,二人去上面将之前压在枯井口的柴垛挪回原处,石槽费力拉到枯井口,刚顺着麻绳滑到井底,就听到几道粗哑的男人声音,像是打着火把循声而来。

      “大虎,什么声音?”

      “你小子胡咧咧个屁,这鬼天气淋老子一身雨,快点巡夜,老子好回去热壶酒喝一盅。”

      “好像是马槽那有动静,去看看。”

      “八成是猫鼠作祟。”

      侯府巡夜的两道身影举着火把脚步声由远而近,凄风骤雨从石槽缝隙透进来阴沉沉的雨气,藏在枯井内的江竹念心跳如擂鼓,秋露更是面色发白,捂着嘴半点不敢出声,就在这时,天边轰隆惊雷炸响,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屋顶噼啪作响。

      大雨瓢泼,二人淋成落汤鸡,举着的火把瞬间熄灭,只能骂骂咧咧摸黑回前院,雨声凄凄,沈竹念再也不敢耽误,点亮火折子,毫不迟疑带着秋露一头扎进前途未知的漆黑密道,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密道通风口有稀疏的雨点砸下来,不多时,二人身上的粗麻布短打湿了大半,肩脖颈儿湿漉漉有种湿冷到骨头的寒气窜来窜去,脚下的布鞋隐隐作痛。

      尽管如此她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咬着牙往密道深处走,走累了蜷缩在角落歇歇脚,抬脚继续走,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密道洞口缝隙透出郊外田野中的绿,二人眼眸瞬间亮起来。

      卯时雨未停,金陵城的寺庙楼阁都被笼罩在雨中,路上行人们撑着油纸伞出门,只见前方呼啸马蹄声踏破了细雨中的宁静,马上的人铁甲围面,后面跟着一队身穿玄色锦衣的禁军,个个腰配长刀,气势凛凛,凶神恶煞。

      街上行人面露骇色,落荒而逃,这是宫中专门干抄家灭门勾当的铁甲军!

      这不消停的世道,不知道哪家勋贵要遭殃了!

      晨起丰恩侯府里的奴仆婢子起床洒扫,浆洗烹煮,褪去了夜的沉静,整个侯府人仰马翻忙闹起来。

      今日是月初,侯府上下都要齐聚荣安堂去给崔老夫人请安,崔老夫人养尊处优一辈子,每日一早都要用一碗糯金丝枣羹燕窝跟四样瑞芳宅的时兴点心。

      瑞芳宅的点心价格不菲,仅一小碟荷花酥便要十金,荷花酥花瓣样式,如雪香嫩,入口即化,味道是好,可价格实在太高,偏崔老夫人讲究排场,非瑞芳宅的点心果子不碰,一到夏日荣安堂早就摆上了铜兽竹方炉冰槛,夏日里买冰贵,以往侯府阔气时,每年冬日都要囤积硝石,现在落魄了,哪里有银子闲花。

      一早崔老夫人用了燕窝,夏日日头上来了,侯府婢子使端上来几个描花碟子来,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果子。

      崔老夫人尝了尝又觉得黏腻,对一旁陪嫁的赖妈妈道,“许久未吃荔枝了,今夏府中的荔枝可送来了?”

      赖妈妈老脸一抖,暗叫府中穷得都要点卖田铺了,哪还有余银去买荔枝,只得躬身行礼寻了个借口,道本该是要采买的,奈何前日沈家表姑娘闹起来,这才耽搁了,一会儿马上命人去买。

      崔老夫人沉了脸,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粗鄙浅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为了旭哥儿,沈家女哪能入得了侯府,她眯着老眼刚要吩咐赖妈妈将沈氏女唤来训诫,铁甲军的铁靴踏碎了芬丰恩侯府的平静。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开,角门前悬挂的一对红纱笼灯随风摇晃,为首的面白无须的内侍声音尖锐透着冰冷,“奉陛下谕,丰恩侯贪没军饷,其心可诛,今查奉旨查抄,府内诸人跪伏待罪,违者定斩不赦!”

      内侍的话落下,身后的一行铁甲军手提大刀,个个眼神锐如鹰闯进各院抄家拿人,不多时丰恩侯府内仆妇们哭喊声一片,丫鬟婢子吓得抱成一团,荣安堂的院门“砰”的一声响,满头珠翠的崔老夫人得知抄家流放,嘴唇哆嗦抖如筛糠,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两眼一撅翻了过去,铁甲军统领冷笑一声,毫不客气提着昏迷的老太婆往院中一丢,“去,把值钱的都抄出来,别丢了铁甲军的颜面!”

      “遇见不识时务的东西砍了!”

      “是!”

      两柱香后,丰恩侯府众人脚戴沉重铁链,由一根粗大的麻绳串联起来踉跄前行,侯府三少爷都染上花柳病了还不忘红袖添香,昨夜跟个清白丫头厮混,此刻穿着件穿了件绯绿丝绸长衫,脸上流脓水,哆哆嗦嗦,腿脚发软走在末尾,他后面是鬓松钗迟脸上红肿的侯府四姑娘。

      侯府四姑娘捂着脸扫视一圈流放队伍,没发现平日欺侮的沈家狐媚子,心中的不甘妒恨如同洪水决堤一般,不禁大声嚷嚷起来,“沈氏女呢?那贱人怎么不在?她不是最会装可怜吗?凭什么我们侯府遭难,她不跟我们一起流放?”

      三少爷闻言也回过头,轻浮油滑的脸上挤出几分不满,跟着之乎者也几句,“正是!沈竹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夫家遭罪妇人岂有逃脱之理?”

      押解队伍前排的铁甲军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嗤笑,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粗壮,他腰间挎着刀,翻看着手中丰恩侯府的流放名册,“大邺律令夫家获罪,未婚嫁者或拿了休书的女家不连坐,更不用跟着流放,这位少爷,那位沈家小姐何时嫁你的?”

      旁边几个铁甲军也哄笑起来:“一个花柳废物,连未婚妻的名分都没真拿到手,还想拉人家垫背?”

      “怎可如此......”

      三少爷还想强辩几句,其他侯府众人或是面色麻木或是小声抽泣,哪有心思管他人闲事,铁甲军统领听到喧哗之声,拎着凛凛长刀大步而来,一双眼厉如鹰目,“磨蹭什么!若是再有宵小闹事,给老子吊到马后拖着走!”

      三少爷吓得面无人色,膝盖一弯差点儿行跪拜大礼,四姑娘也是花容失色,缩回队伍再也不敢出声。

      *

      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郊外密林有条宽阔的河,因昨夜一场雨此刻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沈竹念跟竹露小心从密道里钻出来,已有早起的村妇端着木盆到河边浆洗。

      幸好河面雾气缥缈,时而有老农撑一艘渔船,村妇跟老农闲聊几句,并未看到潜行河岸芦苇丛里二人。

      沿着芦苇丛走了约莫半柱香,沈竹念回首,金陵城巍峨高大的城楼已相距甚远,此刻日头已高,沈竹念腹如雷鸣,唇干舌燥,衣衫狼狈,身旁的秋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提心吊胆一晚上,只不过都在强撑罢了。

      再这样下去,没到杏花村,她们就要累倒了,

      沈竹念眺望远方,不远处有处阴凉又隐蔽的柳树林子,方便歇脚也能看清楚路边的情况,扭头对秋露道,“咱们到那边歇歇,吃口干粮再赶路。”

      秋露还有些担心,“姑娘,会不会有人来追我们?”

      沈竹念摇头,“若是有追兵,前面躲在芦苇丛时,追兵便该骑着马追来了,再者咱们现在乔装打扮,只要当心些就好。”

      秋露闻言露出安心笑容,沈竹念亦笑了笑,她这一笑眸光潋滟,吓得秋露这丫头赶紧扭头四处看,生怕路边窜出一伙络腮胡土匪,相中了自家姑娘,强掳了去当第十八房压寨夫人。

      沈竹念颇为无语,秋露这丫头平日就爱看些霸道土匪爱上落魄小姐的话本子,真是脑回路清奇,自去河边净手,拍拍包袱掏出个竹编水壶,又掏出包袱里的烧饼跟肉干,跟秋露分着一口一口吃得香。

      填饱肚子,歇息片刻,主仆俩再次上路,从城门口到杏花村五里土路,没有骡子、没有马车,只能靠两条腿赶路,背上沉重的包袱勒在肩上,硬邦邦的,背一会儿就勒出一道红印子,沈竹念这幅娇生惯养的身子加上灰头土脸的秋露,两只土耗子脚下泥泞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赶到了杏花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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