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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车下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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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在沉默中疾驰,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带。周野终于将拆除了引信的□□仔细包好收起,车厢里紧绷的空气才缓缓流动。
“真要去荷兰?”我问,声音还有些沙哑。刚才的生死时速耗尽了力气,此刻问出这句话,心绪却意外的平静。
周野侧过头看我,眼神褪去了狠厉,只剩下熟悉的疲惫和对我的心疼。“嗯,”他轻声说,“我们该为自己活一次了,林夏。”
他伸出手,不是紧握,而是温柔地擦掉我脸颊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那些东西,”他看向我怀里紧抱的照片和文件袋,眼神复杂,“交给老K吧。他有渠道,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威力,无论是曝光还是威慑,但我们,不沾手了。”
我低头,照片上小叔的脸依然刺痛心脏。但那翻腾的、要将一切燃尽的仇恨,在经历过地窖的绝境后,似乎被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取代了。复仇是个巨大的漩涡,一旦深陷,被吞噬的只会是我们自己。我们拿到了证据,但代价呢?难道真要像周野刚才那样,以命相搏,将一切炸得灰飞烟灭?
值得吗?为了逝去的,搭上活着的?为了毁灭恶鬼,把自己也变成鬼?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不值得。顾家父子是人渣,是刽子手,但周野和我的人生,不该被他们毁掉两次。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去荷兰。”
荷兰,鹿特丹近郊。
窗外是典型的荷兰低地风光。大片大片不同品种的郁金香田,如同铺展在地上的彩色绸缎,整齐划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微咸的海风带着湿润的花香,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了桌上刚煮好的咖啡香气。
我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的小木椅上。身后开放式厨房里,周野围着围裙,正熟练地处理早上从鹿特丹码头买回的新鲜青口贝。他手法利落,哼着不成调的歌,阳光落在他微有皱纹的眼角——那是岁月和操劳的痕迹,但眼神温和平静。
曾经握枪、拆卸引信、在高楼大厦间翻云覆雨的手,如今更多地与食材和键盘打交道。
“砚砚今天在幼儿园画了风车,说要送给我们。”我把手机推给周野看照片。照片上是个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男孩。顾砚的名字已被遗忘在灰暗的过去里,他现在是周砚,我们的儿子。
周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这小子的审美随你。”他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滑了几下,“海牙那批订单搞定了,老K介绍的客户,很爽快。我看下季度可以拓展下德国的买手市场。”
十年间,跌跌撞撞。刚到荷兰时,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周野早已不是公务员,他脑子活络,眼光也准。我们靠着在国内积累的最后一点人脉和本钱,硬是从零开始,在竞争激烈的欧洲电商市场里,挤出了一条路——专做设计精巧、环保耐用的北欧家居小件。熬夜、奔波、啃硬面包、被刁钻的客户骂哭过......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每一个好评都让我们离过去更远一些。
公司不大,但运转良好。周野是主心骨,负责选品、运营和核心客户;我则接手了相对轻松的客服和物流协调,更多时间留给了家里和小砚。这方小小的厨房兼临时办公室,充满了蒜香、面包香和路由器的指示灯,替代了过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烟火气。
关于国内的消息,像飘在风里的尘埃,断断续续。老K偶尔会以老朋友的名义发来邮件,信息隐晦而克制:
顾氏帝国没有倒下,但在几次大规模的国际反垄断调查和高层地震后(其中是否有我们那份“礼物”的功劳,不得而知),元气大伤,影响力大不如前。顾沉舟依然是掌门人,但锋芒收敛,变得更加老练阴沉。
顾老爷子......听说退得更彻底了,深居简出。有人说他晚年多病,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是报应还是自然衰老?无人深究。
关于我小叔的案子......当年拿到照片后,老K曾匿名寄给了几个关键人物。据说有过短暂的调查波澜,但最终没有了下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闷响之后归于沉寂。它可能永远无法昭雪了。这曾经是我心头最深的一根刺,如今想起,胸口依然会闷痛,但那份意难平,终究被时间的潮水抚平成一种深深的无奈。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小叔留在记忆里,活在砚砚的笑声中,而非永无止境的复仇里。
如许棉所愿。传闻她拿着顾沉舟给的一笔不菲分手费,移民瑞士,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她选择了另一种形式的“重新开始”。
曾经激烈如战场的故事,终究变成了旁人茶余饭后几声模糊的唏嘘,或金融版块角落关于某个集团变动的枯燥文字。
门铃响了,是小砚被幼儿园校车送回来了。小家伙蹬蹬蹬跑进来,一头扎进周野怀里,大声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单词。周野笑着把他举过头顶,父子俩的笑闹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子。
我靠在窗边,看着阳光下笑容几乎一模一样的父子俩,看着窗外那片安宁得让人心醉的花田。手里温热的咖啡熨帖着掌心。
风暴远去。没有戏剧性的“罪有应得”,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遗憾仍在。
但,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放下屠刀,拿起锅铲和奶瓶;离开旋涡,在风车下亲手筑一个平淡的家。
不再提心吊胆,不再梦魇缠身。周野的手稳稳地牵着我和孩子,走在郁金香盛开的春天里。
第二部,完。
这么多年,我和周野最终过上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平淡家庭生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