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动的offer》世厢

36、房卡。 她分不清是

　　在、干、嘛？

　　方也曾在网上看过对这三个字的解析。如果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发来这三个字，要么是想找你借钱，要么就是——他在想你。

　　周自衡肯定不会找她借钱。排除掉前者，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想到这一种可能，方也的心突然砰砰砰跳得飞快。

　　周自衡会想她吗？

　　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低头打字：“没在干嘛，刚下班，马上到家了。”

　　打完读了一遍，觉得过于扭捏，删除，重新输入。

　　“刚下班，马上到家了，老板有什么指示吗？”

　　夏季的伦敦多雨。周自衡来了快一周，没见过一天晴天，今天也是，从早上开始雨就淅淅沥沥下个没完。会议室的四面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把外面的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色。顶灯调得很暗，前面的人在汇报PPT，周自衡坐在长桌中间，一手握着钢笔，一手轻轻抵着下巴，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

　　那天在网球场，他好像把话说重了，逼得她有些紧。他想起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像只被逼到墙角却死撑着不肯跑开的兔子。

　　但她是兔子吗？

　　周自衡想了想，应该不是。

　　她更像一头小牛。他只要稍稍抬一抬手，她就低下头，横冲直撞地顶过来。

　　他放下钢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没事，只是问问你。”

　　方也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到家了。她踢掉鞋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的矿泉水，窝进客厅那张黄色的单人沙发里。窗外是蓝调时刻，对面楼房亮起的灯火零零星星地浮在暮色中，像悬在半空的渔船。

　　明明才一周，她却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和周自衡联系过了。

　　她反复看着周自衡的消息，猜测他的用意，他的心情，他的想法。

　　她打了许多字，换了很多种措辞。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谄媚，又不想让对方察觉她其实有点开心。

　　她回复：“哦。”

　　“这次出差比较匆忙，走得时候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您是老板，不用向我汇报行程的。”方也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在一旁，喝水。网上说，每天要喝500毫升水，她还远远不够。

　　屏幕又亮了。

　　“没事，我只是想和你说。”

　　周自衡的消息发了一半。

　　方也着急地把水咽下去：“说什么？”

　　“我过两天就回来了，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

　　就这四个字，需要大喘气？？？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老板，你就想和我说这些吗？”

　　“嗯，确实还有别的。”

　　“什么？”

　　“听说你最近新找了一个男模。”

　　“……请您说话措辞严谨一些，我是给新品发布会找了个男模，是为了工作！”

　　“嗯，我知道。工作辛苦了。”

　　“多谢老板关心。”

　　“其实，我只是想说。”

　　又来？

　　方也把水瓶举到嘴边，等着对面把话说完。

　　“离那个姓杨的远一点。”

　　方也盯着这行字，水瓶悬在半空，忘了喝。

　　她想的不是周自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而是周自衡是会在意她身边有什么人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方也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漱。

　　夜里，方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帘没有拉严，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挂在窗格中间，月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像一颗雪白的光头，亮得刺眼。

　　她闭上眼睛，那句话又在脑海里浮了起来。

　　离那个姓杨的远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突然意识到，她对周自衡，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陷得深一些。

　　-

　　第二天一早，手机震动声把方也从梦里拽了出来。

　　意识还模糊着，手已经伸向床头柜。她眯着眼睛划开屏幕，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她希望是周自衡发的消息，那么她就可以原谅这个早上吵她醒来的短信。

　　对话框里躺着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姐姐早上好呀。”

　　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方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不是周自衡，是杨明鑫。

　　夏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的头发和背上，热烘烘的。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盯着对话框里那个过分热情的问候，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个小孩，怎么老是缠着她？她何德何能让一个网球新星天天问候早安，更何况她对年下没有半点兴趣。

　　她应该回什么？“弟弟你也早上好”？太亲近了。“杨老师早”？又太生硬，毕竟他昨天才帮了忙。

　　方也没想好，索性抱着手机起床，上厕所，刷牙，洗脸。

　　然后就把回消息这件事给忘了。

　　到了公司，方也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光有些不对劲。

　　“杰姐，怎么了，我脸上有花？怎么老是盯着我看？”

　　“脸上没有。”杰西卡端着咖啡杯，下巴朝她工位的方向抬了抬，“桌子上有。”

　　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每一朵都精神饱满，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深红色的花苞挤在一起，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包装纸是哑光的烟灰色，系着同色系的丝带，看起来价格不菲，爱意浓烈。

　　“刚从门卫那给你拿过来的。”江屿从旁边探出头，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方小也，谈恋爱了也不和我们说？”

　　“是哪位公子哥？”

　　“呵呵，江哥，你就别笑话我了。”方也苦笑着走上前，“我也想知道是谁。”

　　她凑近那束花，仔细端详。花束中央插着一张牛皮纸的香水卡片，她抽出来，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认真练过的。

　　“能遇见你，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了。落款：Yang。”

　　是他。

　　破小孩，真会浪费钱。

　　方也无奈地打开手机，发现早上那条“姐姐早上好呀”下面，杨明鑫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直没顾得上看。最新的一条写着：“姐姐，你最近工作辛苦了，给你买了一束花，希望你能拥有快乐的一天。”

　　方也叹了口气。

　　“谢谢杨老师，花我收到了，只是太贵重了，我没法收。多少钱，我转给您？”

　　“姐姐。如果不喜欢，就扔到垃圾桶吧。^ ^”

　　方也盯着那个笑脸，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自然不会做这么浪费的事。她想了想，把花束拆开，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大家注意一下。”她举起手里的玫瑰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杨老师觉得最近大家工作辛苦，特意委托我给大家送花。每人一朵，每人都有，希望大家都像花一样美丽。”

　　她沿着工位走了一圈，把玫瑰一枝一枝地分出去。

　　虽然送花这个举动放在职场上有点奇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场的同事还是笑嘻嘻地收下了，几个年轻女同事把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并让方也务必向杨老师转达谢意，表示会去看他的比赛。

　　江屿拿到花的时候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杨明鑫在追你？”

　　方也尴尬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你不喜欢？”

　　方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不要假装你男友帮你撵走这小子？”

　　“不了，谢谢江哥。”方也冲他笑了一下，“我自己能处理。”

　　花分到最后，还剩一朵。方也正想着如何处理，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是孟晗。

　　“孟助理，怎么突然莅临？”方也拿着最后一朵玫瑰花，大步朝他走去，“给，送你一朵花。”

　　孟晗看到这朵玫瑰花，如临大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他可不敢接总裁情人的花。

　　“方小姐，周总让我给您送个东西。”孟晗退到走廊的角落处，眼疾手快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快递信封塞进方也手里。

　　也不等方也说什么，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方也拿着快递，不大不小，厚度适中，看样子像是一本书。她坐到工位上，低头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一本讲时尚审美的书。

　　什么意思？

　　周自衡觉得她的设计不够美？

　　怎么有人在国外出差还不忘记气人啊！

　　方也气鼓鼓地把书拿在手里翻得哗哗作响，一张卡片似的信封忽然从书页之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她好奇地捡起来。

　　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个简单的圆形贴纸。她撕开封口，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

　　倒出来的时候，那东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张房卡，和一张便签纸——“1306，等我。”

　　B市某五星级酒店的顶楼总统套房。

　　入住日期是周自衡航班落地的那天。

　　字迹，也是周自衡的字迹。

　　方也盯着那张房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方也把房卡塞回信封里，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心跳声太吵了，她怕旁边的同事能听见。

　　同一时间，梁齐的私人会所里。

　　窗帘拉得很严，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梁齐窝在皮沙发里，一只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齐在沙发前来回踱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又放下，拉起来又放下，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型犬，焦躁得坐不住。

　　“她会去吗？”他停下来，看着杨明鑫。

　　“你放心。”杨明鑫抿了一口酒，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转了半圈，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懂女人，她肯定会去。”

　　-

　　这天是周六。方也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什么都没有做。她试着看了会儿电视，屏幕上在播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试着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四点，距离周自衡飞机落地还有四个小时。

　　她回到卧室，拉开抽屉，那个信封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颗被她藏起来的定时炸弹。

　　她看到那张房卡的时候，起初是生气。

　　但气完之后，只剩下一种坦然。

　　她是一个可以直白剖析自我的人。

　　她听到脑子里那个声音，告诉她，她不排斥，她想去。

　　她应该告诉周自衡，她真正的心意，哪怕结果并不好。

　　方也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素颜的她，脸色有些蜡黄，但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眉形天生好看，不需要修整就有一个自然的弧度。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看，瞳孔深处有一团小小的、安静的火。

　　她拿出了很久没用的化妆包。

　　粉底液，腮红，眉笔，眼影盘上的颜色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不浓，但能让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她描摹眉毛的时候手很稳，画眼线的时候呼吸很轻，像是在完成一项郑重其事的仪式。

　　然后她起身，打开了衣柜。

　　手指在一排衣服上缓缓滑过。她挑了一条长裙——适配那间顶楼套房的气场，也适配她今晚想成为的那个自己。裙摆在膝盖以下轻轻荡开，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柔滑而凉。

　　方也想，爱情是一种令人意志消磨的毒品。它让人变得软弱、妥协、不像自己。但此刻站在镜子前的她，却不觉得自己在妥协。

　　她只是终于承认了而已。

　　晚上七点半，她走进了酒店。

　　大堂的天花板高得惊人，水晶吊灯像一片倒悬的银河，光线从无数个切面上折射出来，铺满了整个空间。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味道，混合着大理石地面散发出来的微凉清冽的气息。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

　　电梯直达顶层。她走进去，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轿厢缓缓上升，耳边的气压微微变化，像是从海平面慢慢潜入深海。她的心被一层层地压紧，又被一层层地释放，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她站在房间门口，上面的门号是1306，是要去的地方。

　　总统套房的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高，深色的木纹上嵌着金色的门牌号码。她把房卡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很稳，心跳却很乱。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她推门进去。

　　整面落地窗外是B市流光溢彩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像被人打翻的珠宝盒，碎了一地璀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旁边是一瓶香槟，浸在银色的冰桶里，桶壁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等了很久。

　　然后，门外响起了声音。

　　“咚、咚、咚。”

　　方也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她一时分不清，那是敲门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