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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去留 ...
风雪后寒气凛冽,廊檐下凝结的冰棱泛着冷光。
邑姜倚着朱漆廊柱,见宫亭从殿内出来,立即快步迎上前。她拢了拢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君侯的病......"
"心病难医,药石难愈。"白发青年将狐裘裹得更紧些,目光避开妇人殷切的注视。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邑姜眼中黯然一闪而过。她沉默片刻,向身后轻轻抬手。侍女会意,立即捧上一个雕花朱漆木匣。
"这是渭水北岸五十亩良田的地契。"妇人纤指掀开匣盖,露出排列整齐的竹简,"另有三十匹骏马、十头耕牛,加上之前应允的粮种,权作赔礼。"
她整肃衣袖,郑重行了一礼:"夫君向来明理,此番却多有冒犯,妾身代他向您赔罪。"
宫亭双手虚扶:"夫人言重了。"
"谢先生海量。"邑姜顺势起身,话锋一转,"妾身尚有一事请教,不知今年天象如何?"
檐角冰棱折射着刺目寒光。
白发青年沉默须臾,目光投向远方:"荧惑犯心宿,春雪成灾,后续必有旱蝗之祸。"他躬身行礼,狐裘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夫人宜早作准备。"
转身时,宫亭眉间掠过一丝阴翳。姬发虽亲自接见,却毫无悔意,反令夫人代为致歉——这般做派,与史册记载的那位仁德之君,着实相去甚远。
"咔嚓!"最后一根冰棱轰然坠地,在青石阶上碎作齑粉。他裹紧狐裘,身影渐渐湮没在漫天飞雪之中。
—————
春风拂过,冰雪消融。
前些日子那场倒春寒,压垮了不少田垄。活下来的人们抹了把眼泪,匆匆把新种子撒进冻土里。如今放眼望去,田里又是一片嫩绿。
"大人,您瞧这些麦苗,"伯夷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抽的嫩芽,"冻死的那些都化作了肥料,地反倒更肥了。"
一阵风吹过。远处土台上传来官差的吆喝声和农人的喧嚷。
宫亭直起身,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皱了皱眉:"分田的事可还顺利?"
"田亩都按人丁分好了,"伯夷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约,"就是种子..."他的目光转向土台方向。“恐怕不够分。"
官差正将粟种倒进农人张开的口袋里,每倒一斗,木简上就多一道刻痕。排队的人们伸长脖子,像群嗷嗷待哺的雏鸟,眼巴巴望着,盼着。
“大人放心,我会盯着这事。” 伯夷收回目光,弯腰扶正几株倒伏的麦苗,"该回了。叔齐还在屋里等我们。"
燕子掠过新绿的麦田,在人们脚边投下一晃而过的阴影。
土台上的喧哗声渐渐融进春风里。
土屋低矮,草药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叔齐跪在草席上捣药,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陶罐"咣当"砸在地上。
"当心些。"宫亭箭步上前扶住滚落的陶罐,雄黄粉末已洒了满地,"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毛躁。"
"听说您要去岐山?"少年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声音发颤,"还......还回来吗?"
"不回了。"宫亭蹲下身,将散落的药粉重新装罐,辛辣气味愈发浓烈,"岐山清净,正好整理这些年的药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棂,"这里的主事者对我颇有微词,不如去岐山等那位故人,顺道打听消息。"
"我们也要去!"叔齐猛地站起,衣袖却被伯夷轻轻拽住。
"当初带你们离开孤竹,是为抚平丧父之痛。"宫亭手上动作一顿,眼神如针,"如今要么回故土,要么在周国另谋生路,自己选。"
"大人明鉴,"伯夷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声音沉稳,"周人表面礼贤下士,实则戒心深重。前日西岐铁骑无故讨伐周边小国,此乃不仁;对我们这些归顺之人处处设防,此乃不义;先前与世子姬发之约,转瞬成空,此乃无信。"
"周人最是势利!"叔齐拍案而起,"前日我去买黍米,那小贩将新收的黍子藏得严实,偏拿陈年霉变的糊弄人!"
宫亭从药材堆里抬起头:"这事你倒未曾提起。"
"何止这些!"伯夷冷笑,"起初那些人连正眼都不瞧我们,待我代大人呈上农书,立刻换了副嘴脸,非要请我做司农。"他指尖重重叩击桌案,"先倨后恭,此乃无礼。我当场便回绝了。——这般不仁不义、无礼无信之地,不待也罢!"
白发青年继续分拣药材,心中暗叹世态炎凉。有用时奉若上宾,无用时弃如敝履。
那三卷《穑书》本就是答谢邑姜的谢礼,由伯夷代呈正合适。若他亲自送去,反倒显得刻意。
"我们绝不回去。"叔齐突然开口,嗓音哽咽,"父亲病重时,族人只顾争夺田产,连问都不问一句病情......"话音未落,脚背挨了兄长一记狠踩,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仍梗着脖子嚷道:"不留此地,不归故里,宁死不走!"
暮色渐沉,岐山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宫亭整理好药篓里最后一束艾草,抬眼打量两兄弟:"山中多毒虫,你们受得住?"
伯夷二话不说卷起袖子,露出几道狰狞的伤疤。"这半年我们遇过狼群,喝过臭水,吃过死鼠......"他语气平静,"还怕几只虫蚁?"
白发青年想起那次遇狼的险境,面露愧色:"那回是我疏忽......"
"这点伤算什么!"叔齐突然解开束发,露出耳后一道蜿蜒疤痕,"您不是说过,疤痕是男儿的功勋章么?"暮光中,少年眼眸灼亮如星火。
宫亭的目光扫过二人——一个用草绳代替了玉带,一个褪下锦袍换上粗布。半年前连野菜都认不全的贵公子,如今能辨识半山药材。即便流落荒野,想必也能活下来。
"备二十张粟饼。"白发青年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颔首,"三日后,鸡鸣时分......启程!"
远处田埂上,领到种子的农人扛着麻袋归家。不知谁家妇人哼起小调,歌声越过窗棂:"二月撒种哟......三月插秧......四月熬苗汗湿衣裳......"
拂晓时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着田埂。
三人背着包袱走出土屋,冷不防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草垛后、大树下、田垄间,人影如春笋般冒出来。远处脚步声越来越密,像潮水漫过原野。宫亭喉间滚了滚,目光箭一般射向缩着脖子的叔齐。少年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我……就...就和老张头提了一嘴..."
人潮涌了上来。妇人们捧着新烙的饼;年轻人背着粗布包裹;孩子们攥着沾露的野菜。每个人眼里都跳着同样的火苗。
老张头拄着拐杖踉跄上前:"大人要走,也不让大伙儿送送?您大老远把我们领到这儿,从周人那儿讨来种子,教我们认药草..."老人突然哽住,混浊的眼里泛起水光,"连我外孙的命,都是您救的..."
话音未落,一个精瘦汉子猛地跪下:"大人!"他额头抵着泥土,声音发颤,"我们...想跟着您走!"身后顿时响起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几十个身影如麦浪般伏倒。
晨风轻拂,撩起青年银白的长发。一旁的伯夷目光下移,看见先生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药篓上的绳结——这是他内心动摇时惯有的小动作。
东方天空泛起橘红,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
宫亭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扫过眼前这群人。孩子们的脸颊终于褪去了蜡黄,老人拄着拐杖也能站得稳当了,妇人们望向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然而,褴褛的衣衫下仍透着病弱的气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刚刚有了还算安稳的生活,如今却想跟着他踏上未知的旅程......
"好。"随着他轻轻颌首,百多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白发青年开药篓绳结,取出三包雄黄粉:"每人一撮,防虫防病。"他抬头望向远方,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前面的路......不好走。"
三人队伍如滚雪球般膨胀成百人长龙。老谷带着孤竹老兵,赶着最后一辆嘎吱作响的牛车追上队伍——其余四辆早已散架报废。村民们连夜赶制的板车、独轮车上堆满行囊,车轮在田埂压出深深的沟壑。
这么多人,岐山显然去不得了。宫亭眉头紧锁,思绪飞转。原本计划那里远离都城纷扰,可这支近两百人的队伍——光是能开二石弓的精壮汉子就有近百人。要知道岐山南麓是周人宗庙所在,每日晨钟暮鼓,方圆三十里严禁外人驻扎。
"建议宿主前往三百里外的首阳山。"小D突然出声,"那是商周边境的无主之地,草木丰茂,人迹罕至。"
宫亭心头一紧。三百里路程,日夜兼程也得七八天。想到姬旦,他眉头微蹙,片刻后又甩开这些念头——主事者表面礼贤下士,暗地里却因兄长之死迁怒于他,处处刁难。这样的周室,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交给邑姜夫人。"白发青年扯下颈间算筹塞给老谷,"请她转告故人,就说——我在首阳山下,扫席以待。"
可惜这份信物终究没能送出。
老谷刚走到府门外,守卫就横枪拦住:"夫人抱恙,不见外客!"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第四卷终场小记】
写到这儿突然就馋了——啧,果然长篇写作最忌空腹(摸肚子)。诸位看官想必也腻味了宫亭与姬老头、大胡子(没错就是发哥)的智斗戏码,清汤寡水久了,谁不想来口红烧肉?
说来惭愧,原定男二姬旦同志这卷直接人间蒸发……咳,其实是被我手滑删戏删到只剩友情副本,连表白支线都卡在“友情以上,恋爱未满”的加载界面。罢了,小可怜先冷藏,下卷让帝辛带着辣条(划掉)热血剧情来填坑!
预告:第五卷,纣王殿前烤串(不是)……总之,肉香四溢,诸君且候!
(旁批:作者已点外卖,边啃鸡腿边码字ing)[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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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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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