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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故人 ...


  •   暮色笼罩着营地,篝火接连亮起。伯夷和叔齐虽满脸疲惫,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唯有宫亭独自站在阴影里,沉默如石。

      "好消息!"伯夷提高嗓门宣布,"周国世子答应让我们在渭水北岸开荒,还愿意用粮食换我们的兵器......"叔齐赶紧补充:"想留下的人,这两天来登记。"

      "太好啦!"一个年轻人猛地跳起来。这声欢呼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欢呼声、笑声、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在夜空中交织。

      突然,老张头沙哑的声音穿透喧嚣:"大人,您呢?有什么打算?"他怀里的孩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突然哇哇大哭。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几百双眼睛在火光中齐刷刷望向宫亭。

      白发青年缓缓扫过这些追随者:老人粗糙的手掌沾满泥土,年轻人衣衫单薄却站得笔直,孩子们的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希望。

      "我......会在周原暂住。"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人群中传来几声松气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住处。叔齐撇撇嘴嘀咕:"早该这样。"几个年轻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试图读懂他的话。

      伯夷伸手搭上宫亭肩膀,碰到的一瞬间却愣住了——这位向来沉稳的首领,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夜已深沉,伯夷踩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来到宫亭的草棚前。月光从稀疏的茅草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大人,"伯夷压低声音,"您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事?"

      宫亭缓缓抬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我来这里,是因为故人相邀。我答应要救他父亲..."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可最后,却害死了他大哥。"

      一阵夜风突然掀起草帘,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白发青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声音轻得像在梦呓:"我想等他回来,把话说清楚..."

      伯夷沉默许久,最后只叹出一口气:"大人,有些话,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炭火在脚边明明灭灭,映着两张疲惫的脸:"就像这炭火,烧完了,就只剩下一捧灰。"

      第三天。

      晨光微露时,马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寂静。宫亭匆匆披上外衣,只见一辆绣着金色麦穗纹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宫亭大人安好。"身着周国服饰的侍从躬身行礼,"我家邑姜夫人有请。"

      "邑姜夫人?"他们初来此处,根本不认识什么夫人。宫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前日刚与姬发不欢而散,今日他夫人又来相邀,葫芦里卖什么药?

      侍从始终低垂着头:"二公子夫人特意嘱咐,务必请大人移步。"说完便保持着邀请的姿势不再言语。

      伯夷叔齐一早便去渭水边安置流民,宫亭只得唤来老谷同行。临行前他特意嘱咐手下:"速去告知两位世子。"老谷递过佩剑时,他抚过剑鞘上的纹路,最终将它留在了草榻旁。

      马车碾过晨雾弥漫的周原。

      "大人,"老谷突然压低声音,"这条路......不像是往王宫去?"

      宫亭从车窗望出去,马车正驶向城郊。车轮碾过碎石,最终停在一座爬满青藤的院落前。掀开车帘的瞬间,一缕沉水香幽幽飘来。

      雾霭中,一位华服妇人静立院中,身后两名侍女垂首而立。

      "宫亭大人,别来无恙。"妇人盈盈一礼,声音温润似水。

      "您是......"宫亭目光落在她右眉间那颗朱砂痣上,猛然一怔,"阿芜?"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哪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在泥水里打滚的羌女模样?他连忙拱手:"是在下失礼了。"

      妇人展颜一笑,眼角泛起细纹:"大人唤我邑姜便好。前日夫君多有冒犯,妾身特来致歉。"

      "夫君?姬发?"宫亭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王宫人多眼杂,这里清静些。"邑姜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却站在门边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宫亭摆摆手。老谷会意,立即退出院外,临走时轻轻带上院门。

      草屋内,两人相对而坐。邑姜轻抚茶盏:"大人带着这么多流民跋山涉水,想必吃了不少苦。"

      "都是些可怜人。"宫亭看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倒是夫人......这些年可好?"

      "托大人的福。"邑姜勉强一笑,随即神色黯淡,"前些日子听说有位白发异人率众来投,我便猜到是大人。这天下,除了您还有谁会有这般气度......"

      宫亭苦笑:"夫人谬赞了。如今不过是个带着流民求生的落魄之人。"

      "只是......"邑姜欲言又止。

      "夫人但说无妨。"

      窗外的竹影摇曳,在邑姜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前日大人来访遭冷遇,想必有许多疑问?"

      宫亭端起茶盏:"确实。伯邑考公子的事......每每想起都令人痛心。只是不明白,为何二公子对我......"他声音低沉下来,"似乎颇有成见。"

      "说来话长。"邑姜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先夫临行前还说......要给妾身带朝歌的绢花......"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一滴泪坠入茶中,"大家都回来了,只有他没有回来。后来父亲做主,将我许配给姬发。"

      宫亭眉头紧锁:"恕我直言,您父亲或姬发可有说什么?若涉及机密......"

      "我本是屠户之女,也不怕您笑话。"邑姜拭泪,"父亲只是摇头叹息。至于姬发......"她声音渐低,"有天夜里他醉醺醺闯进来,说'大哥死了,你该改嫁给我'。问他邑考死因,他只重复'妖人惑君'四字......"

      "后来我去寻翁父,谁知翁父更为异常,时而摔砸器物,时而蜷缩墙角战栗......"

      茶汤早已凉透。宫亭伸手想端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西伯他......?"

      邑姜双眼红肿:"整个侯府......就像被诅咒了一般。只有妾身......还偷偷藏着这支骨笛。"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泛黄的笛子。

      宫亭的目光死死锁在骨笛上:"邑考兄......吹笛子很好听。"

      "是啊......"邑姜将笛子轻贴唇边,终究没敢吹响,"现在连触碰它都成了罪过。父亲说......这是为了西岐的千秋大业。大人......"她抬起泪眼,"这世间......当真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要金贵吗?"

      耳边传来小D冷静的分析声:"有三个关键疑点:第一,姬发的异常举动完全符合重大创伤后的应激反应;第二,姬昌回避的态度明显暗示知情不报;第三,姜太公的行动轨迹与知情者特征完全吻合。"短暂的机械音停顿后,"目前数据不足,但可以确定——"

      伯邑考确实死在朝歌了。宫亭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像压了块大石般喘不过气。他扶着案几,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天命抗争,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可笑妄想。

      邑姜轻抿一口茶,抬起脸时泪痕已干,眼神却异常清明:"最后我是从五叔姬奭那里打听到的内情。但我绝不相信大人会做出那种事。"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当年我不过是个市井贩皮的粗鄙女子,大人就肯为我们这些贱民仗义执言。我怎能相信...怎能相信大人会向大王献计,用我夫君作祭..."

      宫亭瞳孔骤然收缩。一切突然明朗——姬发的暴怒是掩饰恐惧,姬昌的异常是良心不安。而姬旦那些语焉不详的书信...原来都是欲言又止的暗示。

      "清者自清。"他长叹一声,嗓音沙哑,"是我无能,既没能救下伯邑考公子,又蒙昧至今。此刻再多解释,也是徒劳。"

      "夫人慧眼如炬,洞察秋毫。"青年郑重起身,深深作揖,"在下实在...无颜以对。"

      邑姜随之离席,罗裙轻拂案几。"今日前来,实为通传要事。"她忽而趋前,急声道:"如今国势动荡,妾身虽为内眷亦知晓军情...大人欲寻的四叔..."她环视确认无人后低语:"已随家父太公,密率精兵征讨崇城去了。"

      美妇人展颜一笑,恍惚间——当年那个为了一碗热粥就能感动落泪的小姑娘,此刻又站在了宫亭的面前。"大人..会替妾身保守这个秘密吧?"

      白发青年默默颔首,喉结微动。"夫人放心,我以性命担保。"

      行至院门处,邑姜忽而转身,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道:"昨日有人在夫君面前进谗言。"她轻咬朱唇,声若蚊呐:"夫君他..."话至唇边又咽下,改口道:"大人如今统领数百部众,难免遭人猜忌。听闻你欲遣散流民?"

      宫亭正欲作答,却见邑姜投来深深一瞥。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蕴藏其中。

      "望大人...务必珍重。"她终只道出这一句,便转身隐入内院。

      宫亭伫立原地,一时恍然。当年不过因伯邑考之故,顺口为这屠户之女解围,未料今日竟得她如此厚报。太公之女,果有乃父之风,恩怨分明,重情尚义。

      院外,侍女上前,奉上一匣贝币。宫亭谢过,命老谷收下,自匆匆往营地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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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