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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一天 ...

  •   两个月后。天微微亮。

      宫亭勒马驻足,眯起眼睛。荒原上,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有苏部落的军队——只不过现在跟着他的,只有裹着破布的流民和吱呀作响的牛车。

      "宿主,你该梳洗了。"小D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梳洗?"白发青年揪了揪自己打结的头发,"我现在连喝的水都要省着,这头发都快成鸟窝了。"从前在朝歌时,侍女们为他梳头都要用特制的象牙梳,现在倒好,连根像样的木梳都找不着。

      好在系统永远靠谱:"东南方三里,有活水。"

      "老谷!"宫亭转身喊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前面有条小溪,叫大伙儿都去洗洗!"说完自己先乐了——谁能想到,堂堂七尺男儿,现在最盼的竟是能痛痛快快洗把脸?

      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像个丐帮帮主,领着一群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在走长征路。不仅头发乱得像团枯草,衣服上沾满泥渍,更要命的是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寒冬腊月虽不出汗,可连日奔波下来,他总觉得整个人都腌出了一股子酸臭味。

      队伍缓缓前行。宫亭偷偷嗅了嗅衣袖,顿时被自己熏得直皱眉。这时牛车后突然探出个扎冲天辫的小脑袋:"大人香香的!"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慌张拽回。

      宫亭哭笑不得。香?他又不是那些传说中自带体香的仙人。转念一想,这孩子怕是连真正的香味都没闻过吧。

      他回头望向身后这支"杂牌军"——从最初的孤竹将士,到如今十几个家族、数百人的队伍。一切都要怪那个风雪夜,他一时心软收留了老张头的逃难队伍。结果就像滚雪球,羌族农夫、北狄牧民、逃亡奴隶...各色人等不断加入。

      溪流近在眼前。"呜——"号角声刺破晨雾,伯夷洪亮的嗓音随即响彻营地:"各队按序轮班洗漱!"

      叔齐匆匆穿过人群,压低声音道:"大人,昨夜又抓到三个偷粮的。"

      宫亭眼神一凛:"按规矩处置。偷盗者鞭二十,逐出队伍。"

      ""可..."叔齐欲言又止,"都是带着孩子的妇人,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宫亭沉默片刻:"规矩就是规矩。但孩子无辜——让她们把粮食交还,孩子可以留下,由营里统一照看。"他抬眼望向远处溪流,“现在一粒米,就是一条命。"

      人一多,管理就乱。前些日子还揪出过强盗团体的眼线,那些人扮作流民混进来,想在夜里里应外合。多亏小D提前预警,再加上自己设下的陷阱,才把那几个奸细吊死在枯树上示众。

      "大人说得在理!"老张头拄着榆木拐杖颤巍巍走来,"要不是您定下这些规矩,我们这群老骨头早就......"

      "行了,少说这些。"宫亭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去通知各队,今天天气好,路上多挖些野菜。记住,老规矩——谁找到归谁队里。"

      如今的流民队伍已重新整编。二十八个小队按老幼划分,每队又分三组:手持竹弓的年轻男人负责外围警戒,既要寻找猎物,也要提防危险;妇女和半大孩子穿梭在林间,不放过一株能吃的野菜;老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陶罐旁,一边修补破旧的衣物器具,一边用碎骨头熬着能照见人影的稀汤。队伍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既互相扶持,又彼此牵制。

      "第三队报数!"

      "一、二、三......"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在荒原上回荡。

      这套半军事化的管理方法,竟让这群乌合之众创下了最多日行十五里的奇迹。宫亭站在土坡上远眺,银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只要再坚持半个月,就能到达周人的地盘......想到这里,他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突然,衣角被人拽了拽。

      "大人快看!我的田鼠又下崽啦!"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不知何时溜到他跟前,脏兮兮的小手举着草编笼子。十来只粉嫩的幼鼠挤作一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白发青年弯下腰,点点小娃娃的额头:"小豆子,你养的老鼠不是昨天刚生过吗?"

      "不……不是!"小家伙急得直跺脚,小脸皱成一团,"这次是真的下崽了!昨天还只有一,二,三......"他掰着手指头数到八,"八只呢!"

      队伍里太小的孩子不能外出,宫亭这里不知不觉成了临时托儿所。起初娃娃们都畏惧他异于常人的白发蓝眼,如今却总缠着他要听故事。

      "大人,您看它们胖乎乎的,多好吃……不,多……可爱啊!"小豆子把笼子举得更高了,“可以换个故事吗?”

      宫亭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脑袋。

      "好,不过我现在没空,要听故事等晚上。"他从怀中摸出颗冻硬的棠梨,在袖口蹭去冰碴,"拿好,你该去玩了。"

      小家伙眼睛一亮,接过果子蹦蹦跳跳跑开,连笼子都忘了拿。

      "这小鬼!"宫亭笑着摇头,把笼子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不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窃窃私语:
      "看吧,我就说送这个有用!"
      "明天我也要抓田鼠!"
      "笨蛋,大人都说了不喜欢吃老鼠......"

      这样的场景每日上演七八回——自从人们发现这位异瞳贵人偏爱孩童"献宝",连三岁稚子都学会了捧着石片来骗吃食。

      小D冷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最新测算显示,距离周人控制区直线距离150公里。"

      "粮食还够吗?"宫亭压低声音问道。

      "按当前行进速度和日常采集量计算,考虑到天气因素,加上之后都是平原地区,预计15到20天内可以到达。"小D迅速回应,"建议在明天日落前补充些主食。"

      这支队伍能维持到现在,多亏了小D这个人工智能的精准计算。说来也怪,这次它的续航出奇地好,至今仍在稳定运转,把几百号人和牲畜的吃喝用度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人!"伯夷快步走来报告,"前方探子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小D立即在地图上标出前方十里处可能存在的村落,设为今日目的地。宫亭轻轻敲了敲手腕上的玉珏表示确认。

      抬眼西望,灰白的天际线上,岐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道细长的墨痕。那里就是周人的地盘,也是他们此行的终点站。

      "传令下去,"白发青年拍去衣袍上的草屑,站起身来,"今日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那个村子。"

      "遵命!"伯夷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吱吱!吱吱!草笼里的小老鼠不知是饿了还是冻着了,闭着眼睛叫个不停。宫亭伸手取下挂在树枝上的草笼,轻轻晃了晃。说来也怪,和这些小东西相处久了,倒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他嘴角微扬,将草笼重新挂回原处——小豆子肯定还会回来找它的。

      夜幕低垂,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尘呼啸而过。

      篱墙内犬吠骤起,数十支火把将村落大门照得通明。透过篱笆缝隙,可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十个手持木棍石块的村民严阵以待。宫亭轻叹一声——这一路走来,类似的场景已见过太多。

      "大人,"伯夷压低声音,"容我前去交涉。" 宫亭微微颔首:"记住我们的原则。"

      伯夷与叔齐领着几名护卫上前。 "诸位乡亲,"伯夷拱手作揖,声音洪亮,"我家大人途经贵地,愿以兽皮、盐巴换取粮食。"

      话音未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篱墙后飞出,重重砸在伯夷额角,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 "滚开!强盗!"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尖叫道,手里紧握着另一块石头,"上次来的流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抢走了我孙女!"

      队伍中顿时骚动起来。老谷的手悄然按在斧柄上,青壮们立即会意,竹弩上弦,骨刀出鞘,各式武器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都给我住手!"宫亭厉声喝道,大步上前,腰间玉珏叮当作响,"我乃大商宗亲,岂能行强盗之事!"他转向老妇人,声音放缓:"老人家,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请看清楚——"他指向身后整齐列队的随从,"若我等真要劫掠,何须与尔等多费唇舌?"

      老人仍紧握着石头,眼中惊疑不定。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住口!"村中老者呵斥道,随即颤巍巍地行礼:"贵人见谅,实在是......"

      宫亭抬手示意不必多言,转身对老谷道:"掀开草帘。"待兽皮展露,他指着上面的箭孔道:"这些狼皮,皆是我等亲手所猎。皮子上箭孔为证,绝非劫掠所得。"

      老者隔着篱墙仔细查看,最终颤巍巍地点头:"贵人明鉴。只是......"

      "明白。"宫亭打断道,"我等退至百步外,交易时各派三人于中间空地。如何?"

      夜深了,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几袋粮食在泥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人群中,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突然弯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强买强卖......"

      "村民戒备乃是人之常情。"宫亭用沾了盐水的布条按着伯夷头上的伤口,"这年头,能遇上愿意交易的村子就该知足了。"

      伯夷额角渗着冷汗,轻轻点头。

      "我们都明白。"叔齐撕开干净的布条,缠绕在兄长渗血的伤口上,"大人可还记得上月途经的那几个村落?"

      宫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记忆中,焦黑的房梁斜插向天空,田埂上蜷缩的人形被风吹起血色尘埃。那些空荡的院子里,灶台还留着余温,却找不到一具完整的......

      "明白就好。"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我们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小D,清点物资。"

      机械音平稳地报出数字:"今日收获:田鼠十七只、八十斤野猪一头、苦菜三十斤......损失:三人崴脚,五人被野猪咬伤,两位老人没能熬过昨夜......"

      青年目光平静,他早已看淡生死无常。

      远处篝火旁,人们围着简易炉灶煮食,孩子们蹲在锅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翻滚的菜汤。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篱笆上,像水面上飘摇的浮萍。

      "大人,"老谷佝偻着背走来,捧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田鼠,"您也该吃点东西了。"

      "给孩子们分了吧。"宫亭皱了皱眉头。

      老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白发青年又补充道:"我……不爱吃这个。通知各队,饭后照常议事。"

      野菜糊糊的香气混着柴烟在营地飘散。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冻土,坚硬的表层下是稍松软的泥土。"就这里吧。"

      几个汉子立刻上前掘土。石锹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却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

      "大人,用这个垫着手吧。"年轻人递来块鞣制过的兔皮。

      宫亭摇头,继续用铲子凿开冻土:"不必,伤口已经结痂了。"这一个月来,他坚持亲手埋葬每一个逝者。曾经执笔作画的手如今布满裂痕和老茧,但每一次掘土,都是在为这群人守住最后的尊严——宁可饿死,也绝不亵渎亡者。

      篝火噼啪作响,二十八支小队的队长围着新坟坐成三圈,每人都抓起一把泥土,洒在土堆上。

      "不用难过,死去的人会化作星辰。"白发青年遥指夜空,"你们看那七颗连成勺子的,那是北斗七星——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玉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传说远古时期,有七个兄弟为了拯救苍生,自愿化作星辰,永远指引着迷途的旅人......""

      "大人懂得真多!"羊角辫女孩眼睛发亮。

      宫亭嘴角微扬:"是...我老师教的。"

      一位老妇突然摘下骨钗插在坟前:"老头子最爱这钗子,让他带走吧。"众人闻言,也纷纷从怀中掏出祭品——这些本该是今晚或者明日的口粮:带着冰碴的野果、用草绳捆好的肉干、还沾着泥土的芦苇根...

      "等下别忘了拿回去。"宫亭轻声道,"逝者看着我们吃饱,才会安心。"

      老谷搓着手笑道:"您教的法子真管用!今天挖的芦苇根比昨天多一倍!"

      "可不是,"农妇从怀里掏出几个冻梨,"就按大人说的,顺着冰缝找,果然有收获。"她说着把冻梨分给周围的孩子,"先给逝者看过,就可以吃了。"

      宫亭拾起一株芦苇根:"要选这种乳白色的,发黑的会吃坏肚子。"他掰下一截递给身旁的少年,"尝尝?"

      少年怯生生地问:"明天...我们还能找到吃的吗?"

      大胡子队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蠢话!大人连冻土都能教我们刨出食来,饿得死你?"

      伯夷坐在人群外围,目光始终没离开中央的白发青年。十二岁那年,他亲眼目睹三千精兵因断粮哗变。如今这支拖家带口的队伍,却能在每天冻死几人的绝境中保持秩序——这简直违背常理。

      叔齐猫着腰凑来:"哥,你也发现了吧?"

      "这个宫亭..."伯夷压低声音,"连采药人都认不出的野草,他一看就知道能不能吃。"

      "前天他说午时要下雪,果然就下了。哪里有水源,他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叔齐声音更低了,"还有那些上古传说,连王室典籍都没有记载......"

      夜风骤起。兄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夜风裹挟着烤鼠肉的焦香,在人群中打着旋儿。几个年长者聚在不远处的篝火旁,火光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

      "老哥,"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摩挲着竹弩的机关,压低声音道,"你说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弩机做得比中原人还精巧。"

      旁边眯着浑浊眼睛的老人望着人群中央的白发青年:"能造出这等利器,又懂得这么多活命的本事..."他掰着粗糙的手指,"认草药、观天象、辨兽踪,连山里最老的猎人都比不上...我这把年纪,头回见着这样的能人。"

      "管他什么来头!"另一个壮硕的汉子突然打断,拳头重重捶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能带咱们找到吃食的,就是活菩萨!"腰间的骨饰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像是应和着他的话。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灵活的小兽般钻过人群。小豆子踮起脚尖,将一只冻僵的麻雀塞进青年手里。

      "大人!给您!"

      宫亭低头,嘴角微抽:"这是......"

      "雪堆里挖出来的!"孩子骄傲地挺起胸膛,冻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笑,"能吃!比老鼠好!"说完还打了一个哆嗦。

      孩子母亲的惊呼声从人群中传来:"小兔崽子,那鸟都烂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宫亭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小豆子单薄的肩上。"冷吗?"

      "才不冷呢!"孩子倔强地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往温暖的衣襟里缩了缩身子。跳动的篝火映照着青年腕间的玉珏,温润的光晕恰好映在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仿佛真看见天上的星辰坠入凡间。老张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想起自己没能长大的孙子——若是当年能遇到这样的贵人......

      "大人!"小豆子突然仰起小脸,脏兮兮的脸蛋上写满认真,"明天我一定给您抓只活蹦乱跳的!"

      宫亭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孩子蓬乱的头发:"好,一言为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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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