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请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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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竹侯归葬。
天低云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秋风卷着枯叶在祭坛上打转，沙沙响，像在低声啜泣。骨笛声刺破云层，呜呜咽咽的，混着山涧流水，仿佛天地都浸透了寒意。
一尊大鼎立在祭坛正中，青铜浇铸，一人多高。云雷纹爬满鼎身，四脚盘着龙。底下松木燃得正旺，噼啪炸响。青烟缠着鼎耳往上窜，朱砂混着艾草味，在风里散开。
坛下人影如墨。贵人们麻衣猎猎，玉佩相击，叮叮当当；平民们伏地叩首，额头沾着黄土。风过处，素幡翻飞，像一群白鸟哀鸣着掠过人群。
楠木棺椁前，伯夷垂目而立。二弟亚凭捧着青铜祭器，指尖泛白。三弟叔齐默默调整棺木，指节敲出沉闷的声响。三兄弟各居其位，却莫名透着疏离——这场葬礼不像亲人告别，倒像不得不演的戏。
香炉里青烟袅袅。宫亭站在人群最前，机械地上香祭拜。
他一抬头，正对上祭坛上大祭司巫阳狂乱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片刻交汇。
那是个佝偻枯瘦的老者，他赤脚踏着火堆，枯枝似的手指攥着铜铃，在烟火中甩出诡异的弧线。铜面具下的眼睛泛着黄，像两团将熄的鬼火。
青年神色不变，顺着对方的视线，瞥见旁边垂首的少年。
亚凭站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正细细摩挲着青铜祭器上的云纹。阳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两片刀锋般的阴影。
——倒也生得俊俏。
可惜那两片阴影里，藏着淬毒的冰。
三日前伯夷、叔齐刚走，第二天亚凭就亲自登门，送来厚礼。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人刚走，驿馆的守卫就全换了血，夜里都多了几道暗哨。
宫亭冷笑。竹侯这三个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老大老三至少明刀明枪，老二呢？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使的阴招，只怕更见不得光。
要不是银钱不够，他早拍拍屁股走人了，哪会陷进这摊子事？眼下虽是假扮使者，但既收了人家的盘缠，总得把这出戏唱完。只是不知——这老家伙今儿会不会发难？若真如此，可别怪他手下不留情。
这般想着，青年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珏。沁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心绪。
乌云低垂，雷声隆隆。
青铜大鼎突然发出刺耳的破裂声，鼎身上细密的纹路里渗出猩红的血线，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巫阳的舞步突然停住，干枯的手指紧紧攥住龟甲。随着"咔"的一声，龟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间渗出了黑血："三子争位，天怒人怨！"
——好戏开场了。
宫亭拈香之手一抖，嘴角勾起冷笑。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惊恐的议论声中，"不祥"二字像毒蛇吐信般不断传出。伯夷和叔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满是困惑...
就在这时，亚凭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松开发髻，赤脚踩过血泊，"如果天命不容，"少年的声音清冷如碎玉，"我愿以性命祭天！"话刚说完，鼎中倒流的血线突然缩回鼎内。
众人正惊骇不已，忽闻雷声炸响，祭台上，老祭司高举滴血的龟甲，铜面具在电光电光中忽明忽暗："三子争权，必有一死！天命所归，方为正统！"
他双臂平展，玄色祭袍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电光如毒蛇般顺着他的手指蹿动，在青铜祭器间爆出火星。
面具下，浑浊双眼在电光中灼灼发亮，连嘴角渗出的血珠都泛着诡异的紫光。
“雷神降临！ ”
"保佑竹氏！"
“天命所归！”
“方为正统！"
在最前排的长老们齐声高呼，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血花。人们捶胸顿足，以头抢地，嘶吼声甚至盖过了雷鸣。
宫亭如标枪般直立。余光里，亚凭正低头掩饰嘴角的抽动，随即换上虔诚神情，跟着喊出："天命所归！"
沸腾的人海中，唯有三人静立：宫亭抱臂冷笑；伯夷扶着棺椁如石像般沉默；叔齐握玉圭的手背青筋暴突，指节发白。
突然，其中一位老头带头呼喊：
"二公子仁德兼备，当继王位！"
"天命所归，岂容置疑？"
其余众人也跟着稀稀落落的附合起来。
叔齐猛然转身，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少年死死盯着那些为二哥摇旗呐喊的族人，突然仰天狂笑：
"好个天命所归！"
他猛地扯下玉圭砸向地面："父王尸骨未寒，你们就敢篡改遗诏！"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三公子疯了！"
"这是大逆不道！"
巫阳怒喝："把这此子拿下！"
十几名士兵顿时围了上去。伯夷刚要上前阻拦，宫亭突然一个箭步挡在中间："且慢！"
巫阳面具下的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嗬——"宫亭嗤笑出声，"天选之人是二公子？可我记得老侯王临终前立的可是三公子啊！"
"放肆！"巫阳猛地举起滴血的龟甲，"天意在此！"裂纹在闪电下狰狞如鬼爪。
青年突然爆发一阵大笑："那大鼎为何突然流血？难不成上天也嫌这王位烫手？"
"自然只有天命之人才能镇住邪祟。"巫阳捋着花白胡须，声音陡然拔高，"三公子犯上作乱！连同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一并拿下！"
宫亭后退半步，笑容收敛："怎么？连大商使节也敢动？"
"使节？"巫阳冷笑，"我看分明是个冒牌货！大商使节来访向来声势浩大，何时像你这样鬼鬼祟祟？"
青年伸手拦住想要上前的侍卫："且慢！"他转身面向巫阳，"老祭司就这么肯定？"
"今日你若拿不出凭据，也一并拿下！"巫阳铜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寒光。
"好！"宫亭抢过随从的酒壶，身形如电般冲向祭坛。侍卫们刚要阻拦，却见他已如鬼魅般闪过众人。
手腕轻扬，琥珀酒液划出完美弧线坠入铜鼎——刹那间，鼎中翻涌起暗红"血水"，顺着纹路淌落，在青石板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猩红花纹。
台下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叫后退，有人慌忙跪拜，还有人捻须沉吟，双眼死死盯着那洇开的酒渍。
宫亭轻抚鼎沿，按了一下某处，血水竟瞬间消失无踪。
"这么说来，"青年环视众人，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也是天命之人？难不成天命所归的能有两个？"
“混账！”话音未落，巫阳突然暴起，五指成爪直取宫亭咽喉，却在最后一寸被青年侧身避开。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宫亭猛地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扯——"咔"的一声脆响，滴血的龟甲已落入他掌中。
"诸公请看。"宫亭指腹一用力，碎屑簌簌而落，"这浸泡过醋汁的龟甲，配上朱砂描画的裂纹——便是'天意显现'？"
"放肆！"巫阳突然撕开法袍，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他五指成爪抓向脸颊，鲜血顺着铜面具的缝隙蜿蜒而下。紧接着，他仰天长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乃九天雷神——"
吼声未落，天际炸响惊雷，乌云中似有电龙游走。真有不少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亚凭见状立刻振臂高呼："雷神降罪！速擒狂徒！"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侍卫握紧刀柄，虎口青筋暴起。青年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龟甲碎片高举过头，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小D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西南方积雨云逼近，3分12秒后将有闪电，建议远离金属。】
宫亭眯起眼睛，视线扫过祭坛，突然盯住那柄祭祀用的青铜钺。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雷神大人，敢不敢握着它，喊三声'我是真神'？"
"大胆！"巫阳怒吼一声，却反退一步，"你敢质疑本神？"
说时迟那时快——宫亭一个箭步冲上祭坛，单手抄起青铜钺，在众人惊呼声中，从巫阳身后闪电般出手——钺刃破空而入，贴着脊背没入衣袍，钺柄卡在领口，钺尾抵在腰间，将老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拿稳了。"宫亭反手按住对方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谈论天气，手下却暗暗发力。
巫阳面色惨白，胡乱挣扎却纹丝不动。就在这时，青年抬腿横扫，祭坛四周的铜器应声倒地，叮当作响。
电光火时间，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祭坛。
"轰——！"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精准劈在那柄直指苍穹的青铜钺尾端。耀眼的电光中，巫阳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把般亮起，焦黑的躯体僵直了一瞬，然后重重栽倒在地。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在祭坛上弥漫开来。
台下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停滞了。直到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才像解开了某种咒语——整个广场瞬间翻腾起来。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祭坛上焦黑的尸体。血水混着雨水，在石缝间蜿蜒成暗红的溪流。伯夷死死攥着弟弟的衣袖，指节发白："妖术！这是妖术！"叔齐却猛地甩开兄长的手，"大兄看清楚了，这才是老天爷长眼了！"
"老师——！"亚凭的哀嚎撕破雨幕。他扑倒在焦尸旁，锦袍沾满泥泞，突然扭头厉喝："是他！这个妖人害死了雷神！"染血的手指如刀锋般刺向宫亭。
暴雨如注，青年的身影在滂沱雨幕中犹如一柄出鞘利剑。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个寻常动作让三十步内的侍卫齐齐后退半步。
"拿下他！"亚凭的吼声被惊雷劈得七零八落。侍卫们虎口渗血，攥紧刀柄，却像生了根般僵在原地——方才那道劈在祭坛中央的闪电，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毛。
台下人群如沸水般翻腾。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抱头鼠窜，但更多的眼睛偷偷瞄向雨中那道身影，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像蒙昧已久的灵魂突然窥见了一丝天光。
"现在，"宫亭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朗得不可思议，"还有哪位要请神？"
他提高语调，目光钉在抱着焦尸嚎啕的亚凭身上："二公子未免哭早了，我看这位雷神大人——"青年故意拖长尾音，靴底碾碎一颗贡果，殷红的汁液在积水中晕开，"还能再抢救一下。"
"你...你耍诈！"少年涕泪横流，面孔惨白。
“耍诈？” 宫亭指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老天爷要劈人，我拦得住？看清楚——这才是天意！"
"啊——！"亚凭突然如疯虎扑来，佩剑出鞘，划过雨幕。
"找死。"宫亭连眼皮都没抬，"铜剑可是引雷的——"
话音未落，雷霆炸响，少年吓得一抖，剑"当啷"坠地。
青年头也不回地走向灵柩，衣摆扫过一片狼藉。
"要是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葬礼继续！"
"吉时未过，谁敢停灵？"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请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