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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献礼 ...


  •   一个月后。

      夜色沉沉,观星阁内烛火摇曳。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沓泛黄纸笺,散发着淡淡的竹香。这是鄂姞造纸坊新制的第一批成品,质地顺滑,吸墨均匀。

      宫亭正用新纸演算账目。比起从前笨重的简牍,竹纸轻便易用,他心中颇为满意。

      灯芯将尽,火光渐暗。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禁想起小D——若他在,这些账目早该理清了。

      玄鸟卫青鸾躬身立于案前,压低声音道:"属下查实,这姜尚乃羌族首领之子。十年前在殷都以贩盐为生,因占卜极准被推举上位。此人深谙星象占卜之术,西北商旅皆奉若神明。"

      炭笔在纸上重重一顿,墨迹晕开成团。

      "羌族首领..."宫亭指节轻叩案几,"暗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诺。"青鸾垂首,继续禀报:"今春西岐进贡的人牲已足数,唯东夷尚欠一成..."

      宫亭手中的炭笔骤然悬停。"告诉东夷,"他声音淬着寒意,"三个月内补齐,否则就用他们的使者填数。"

      烛火倏地一跳。

      "还有一事..."青鸾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九芈...殁了。在卜殿的废井里。"

      咔嚓!炭笔断作两截。"死了?"宫亭缓缓抬眼,烛光在他眸底割出锋利的暗影,"为何拖到现在才报?"

      青鸾额头几乎触地:"卜殿原以为她是私逃...昨夜巡更人听见井中有异响..."

      "九候府知道了?"

      "尸身已接回。快马已往封地报丧,老大人七日内必至..."

      "那丫头在卜殿为奴赎罪不过半载,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如今竟成了井底冤魂?"宫亭指节轻叩案几,骤停。"查。"忽又冷笑,"不,且等春祭过后。眼下诸侯齐聚朝歌..."

      青鸾屏息应声,忽听清冷的嗓音声追加:"把库房那对白玉璧送去九候府,就说是——我的哀思。"

      ————

      更漏滴答,转眼已是戌时三刻。暴雨倾盆,马车刚在府前停稳,飞廉一个箭步上前,犀皮伞如黑云般稳稳遮住主人头顶。

      台阶拐角处,黑影突然一动。飞廉反应极快,铜剑"锵"地出鞘,剑尖一挑掀开那人兜帽,寒光直指咽喉。雨水冲刷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是羌女阿芜。

      宫亭略一抬手,飞廉立即收剑,鬼魅般隐入黑暗。

      "大人救命!"阿芜"咚"地跪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前日南市...东夷人突然闯来,说我们偷人...吕大哥被抓走了..."她声音发抖,语不成句,手指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角。

      青年灰眸微眯:"你父亲可知此事?"

      "阿爹...阿爹去解池贩盐了..."少女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痕,"我找遍世子别院...守门的说...世子随大王去了沬邑..."

      宫亭目光扫过她沾满泥浆的破旧麻鞋,沉默片刻,转身推开朱漆大门:"进来。"

      廊下,破军摇着尾巴迎上来,忽然竖起耳朵,警觉地躲到主人腿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阿芜解开湿透的蓑衣,单薄的麻衣不断往下滴水,很快在地板上积出一片水洼。飞廉递来一块干净布巾,少女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犹豫着不敢接。

      "擦干净。"宫亭指节轻叩案几,目光掠过新铺的羊毛地毯,语气平静,"不急,慢慢说。"他盯着烛火摇曳的光影,心中暗想:无论事情真假,这丫头能摸到这儿来,倒有些本事。

      阿芜颤抖着接过布巾,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立刻沾上一抹暗红的血渍。

      "那天……城南集市……"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绞紧布巾,"东夷人突然闯进来……说我们窝藏逃奴……吕大哥他……一把将我推进枯井……"

      宫亭眯起眼睛。少女的惊慌不像伪装,但这些年明枪暗箭太多,他不得不防。

      "吕大哥是阿爹选中的村长……"阿芜突然"咚"地重重磕了个响头,"求大人救救他!我愿当牛做马报答您!"

      烛芯"啪"地爆出一星火花,白发青年淡淡道:"起来吧,小事而已。"

      少女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亭唇角微扬,伸手扶她:"正好我也没用晚膳,一起吧。"

      飞廉会意,立刻躬身退下:"属下这就去准备。"

      烛火跳动。

      阿芜缩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多时,飞廉端着食案进来,肉粥腾起白雾,黍馍的焦香瞬间填满整个房间。破军"嗖"地窜到案几前,尾巴一扫,矮凳翻倒在地。

      "趁热吃。"宫亭舀起一勺粥。少女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只敢小口啃着坚硬的馍馍边角。

      "不合胃口?"

      "不..咳,咳咳!"阿芜刚开口就被馍渣呛住。破军立即凑过来,舌头一卷,舔走她裙摆上掉落的碎屑。

      见主人微微点头,少女终于捧起碗,滚烫的粥水"咕咚咕咚"灌进喉咙。碗底很快锃亮如新,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血色。

      "明日拿着这个去东夷驿馆要人。

      宫亭解下腰间令牌,"当"地一声扔在案几上。"今夜你住东厢。下人会送药膏过去。"

      阿芜脸上却不见喜色,似乎觉得事情太过简单。

      飞廉抱臂斜倚门框,阴鸷的目光钉在少女身上。这个羌村贱婢——上月还在牲口棚里剥羊皮的肮脏东西,如今竟敢端坐正厅用膳?

      他后槽牙咬得发酸,盘算着等大王回朝后该怎样添油加醋……

      "飞廉,明日辰时你陪她同去。"

      清冷的声音突然刺破寂静。飞廉猛地抬头,正撞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粥碗腾起的热雾后,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剐得他无所遁形。他慌忙低头,后颈汗毛炸立。

      "诺。"他哑着嗓子应道,喉结狠狠一滚。

      待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宫亭慢悠悠搅动碗里的粥。帝辛这条走狗,最近爪子伸得太长了。昨日翻动他的竹简,前日又和陌生商贩在暗巷密会……该剁一剁了。

      他踱进庭院,对着夜色屈指一弹。树影忽然晃动,一个黑影无声跪在他脚边。

      "查这姑娘的底细。"宫亭压低声音,"尤其要弄清——她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黑衣人无声叩首,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午后,宫亭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求雨奏章中,眉间拧出深深的沟壑。

      "事情办妥了。"飞廉前来复命。青年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玄鸟卫早已证实阿芜所言属实,此事就此揭过。

      春祭的繁杂渐渐冲淡这段插曲。宫亭整日辗转于清点三牲祭品、推算卜筮吉时、核验四方贡品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惊蛰这日,他在书房整理简牍。破军突然窜上书案,叼着件沾满泥污的物件,蹭得案几一片狼藉。宫亭拎起细看,竟是张完整的白虎皮——除去那些污渍,倒真是件难得的珍品。

      "昨日那羌女带着个瘸腿青年来献礼......属下已将他们打发走了。"紧随灰狼进来的飞廉低声禀报。

      破军在桌下兴奋地打着滚,虎皮上的污渍蹭得到处都是。

      "把这皮洗净晒干,给这小畜生当垫子。"宫亭轻啜一口茶,突然话锋一转:"飞廉,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茶杯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飞廉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睛,腿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地上。

      "连畜生都懂得,"指尖轻叩杯沿,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给肉吃的,才是主子。"宫亭唇角勾起冰凉的弧度,"再敢藏着掖着,滚回去啃你的狗骨头。"

      飞廉额头紧贴地面,汗珠砸在虎皮上"嗒嗒"作响。

      滴答,滴答——

      破军叼起虎皮窜出房门,带起的劲风扑灭了油灯。黑暗瞬间吞噬整个房间,唯有铜壶滴漏在死寂中一声声催命。

      飞廉跪得浑身僵硬,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黑暗中,那道视线仍如毒蛇信子,在他后颈来回游走。

      不知煎熬多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新点的灯盏"噼啪"爆出灯花,昏黄光线一寸寸爬过飞廉绷直的脊梁。他偷眼望去,正撞进宫亭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滚。"薄唇轻启。

      飞廉如蒙大赦,夺门而出,险些被门槛绊倒。

      阴雨初歇,朝歌城的青石板路上蒸腾着潮湿的水汽。

      府中仆役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对着院门外指指点点——西伯侯的车队正碾过未干的雨水,九驾鎏金马车排成长龙,满载的金黄黍米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听说领头那车装的是活牲?"

      "可不是,腥味都飘到咱们府门口了......"

      青玉案前,宫亭被嘈杂声扰得心烦意乱。脚边的破军正撕咬着那张的白虎皮毯,尖锐的乳齿将皮毛扯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窗外的市井喧闹与室内的啃咬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完全静不下心来批阅竹简。他笔尖一顿,突然想起昨夜的密报:

      "主上,玄鸟卫在羌村蹲了三天。"青鸾单膝点地,"姬昌的马车在月落时分进的村,姜尚那老屠夫提着灯笼在村口接应。"

      宫亭挑眉:"可听清他们说什么?"

      "离得太远......只看见西伯递了卷竹简,那屠夫当场就跪下了。”

      "大人,西岐的献礼到了。"飞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思绪。

      宫亭倚在窗边,西岐车队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花。他忽然嗤笑一声——那个整天捧着《易经》满口仁义的西伯,和杀猪宰牛的姜尚促膝长谈,这画面应该比滑稽戏还有趣的多。

      侍从掀开藤箱,铜酒樽的寒光刺得人眯眼。那对虎首樽上的纹路活灵活现,獠牙森森,像是随时要扑出来咬人。

      "西伯侯稍后会携公子登门道谢。"少年使者声音清亮。宫亭解下玉刀回礼,目光却黏在对方袖口——那串青玉珠子上的纹路,分明和阿芜腕间的一模一样。

      西岐和羌族的勾连,果然不简单...

      廊柱阴影里。飞廉死死盯着使者,眼神晦涩。

      破军突然蹿上礼箱,爪子在木板上刮出几道湿漉漉的痕,涎水吧嗒吧嗒往下滴。宫亭刚抬手要打,狼崽就呜咽着缩到柱子后,只剩双绿眼睛贼溜溜地转。

      远处飘来孩童尖细的嗓音:"白鸾折翅落,白虎出渭河..."吱呀作响的牛车碾过石板路,把后半截歌谣碾得粉碎。

      谁都没在意这破碎的童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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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