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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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宗庙的石阶上。
宫亭刚跨过门槛，忽然衣摆一沉——子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扑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他仰起沾满泪痕的小脸，举起一只烧得焦黑的木马玩具："舅舅看！火把马腿啃掉了！"孩子指甲缝里残留的黑灰，想必是遇袭那日死死抓着心爱玩具留下的。
"子衍乖，等会让丹哥哥给你做个新的......"宫亭蹲下身，袖子轻轻擦拭哭花的小脸。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亭！"鄂姞提着沾满泥点的裙摆飞奔而来。发间玉簪摔在地上也不顾，她一把将弟弟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人窒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阿衍可怎么办......"哽咽间发髻散开，青丝如瀑泻落，混着泪水黏在颈间。
"阿姐......"宫亭脸颊涨得通红，挣扎着从姐姐怀抱中透了口气。低头看去，子衍正有样学样地抱着舅舅右腿，整张小脸埋进衣摆，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让我陪小殿下玩吧。"一柄剑鞘突然横插进来，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母子二人。姬旦提起子衍的后衣领，拎小猫似的往肩头一甩，"木马坏了？我教你骑真马好不好？"
子衍睫毛上的泪珠倏地一亮，小手立即揪紧姬旦衣襟，双腿在半空乱蹬着要往他背上爬。宫亭趁机从姐姐臂弯里滑出，束发的丝带早断开了，青丝散成乱麻。
"你昨夜就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鄂姞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刷出两道明显的痕迹，又是哭又是笑，捶打弟弟的肩膀："阿衍这些天夜里总被噩梦惊醒，非要攥着你给他的药囊才能重新入睡......"
宫亭刚要解释，姐姐却突然抚上他耳后，借着摘去发间草屑的动作，凑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阿亭，后来几支射穿车帘的箭有问题......箭头上有朝歌官坊特制的流水纹。"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二位身着麻布长袍的长老踩着青砖地面鱼贯而入。宫亭正要行礼，为首的大巫祝已用鸠头杖拦住他的动作："鄂侯不在，神子大人理当主持今日议事。"
宫亭点头，"既如此，请诸老移座。"
待众老坐下。
大巫祝清了清嗓子，鸠头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侍从立即抖开一卷泛黄的麻布地图，扬起细小的尘埃。
"诸位，"老人环视众人，声音沙哑有力，"今日召集各位，是为商讨近来运盐队频频失踪一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七处焦黑的标记，"解池东南的盐道如今已成险地，开春以来已有三支队伍在此失踪，连经验最丰富的十年老盐工都折损了三人。"
姬旦见状正要起身回避，宫亭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且慢。"他转向众长老，"这位是西伯之子姬旦，乃我至交好友。此次专程前来相助，诸位但说无妨。"
长老们面面相觑，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外人。姬旦只得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图："被劫的货物可有什么异常？"
"多是粗盐，偶有雪盐。"大巫祝的白眉在油灯下微微颤动，"还有奇怪的事..."他掀开半幅麻布，露出包裹着的碎玉片，"上月送往朝歌的贡盐中，竟混入了十斤刻着饕餮纹的青玉。这些玉片藏在盐袋夹层，若非途中盐袋破损，根本无从察觉。"
宫亭拾起一片碎玉，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鄂国盐队从不运送玉器，更不可能私藏王族专用的饕餮纹器物。"
这时，姬旦怀中的子衍突然挣扎着探出身子，小手精准地戳在玉片边缘那只狰狞的饕餮图案上："这个和父王送我的匕首上的花纹一样！"
殿内霎时一静。在场众人脸色骤变。大巫祝的鸠头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饕餮纹乃天子专用，诸侯私藏已是死罪，若还..."
鄂姞的指尖突然掐进宫亭的衣袖，轻声道："父亲上月密信中提到，朝歌司寇正在严查各诸侯'逾制'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猛地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姬旦突然轻笑一声，手指轻轻遮住子衍好奇的眼睛："小殿下看错了，这不过是普通的云雷纹。"他抬头，与宫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暮色渐渐爬上宗庙的雕花窗棂，室内蒙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姬旦怀中的子衍早已沉入梦乡，小脸贴着他的衣襟睡得红扑扑的。议事厅内，三位长老为是否暂停贡盐运输争得面红耳赤，另有五位则坚持要彻查盐工失踪一事。众人各执一词，争吵声此起彼伏。
"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然响起。银针深深钉入地图上的解池标记后，还在微微颤动。"诸位——"宫亭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今天就讨论到此吧，过几日再议。事关重大，容我三思。"
整个宗庙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子衍在睡梦中咂嘴的细微声响。
白发青年的目光落在案几上摇曳的烛火上。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忽明忽暗，恍惚间化作坠崖那日划破长空的箭羽——与商王亲卫所用的制式分毫不差。
他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真是受德要取他性命，以那位的性子，必定会派出最精锐的玄鸟卫，行事干净利落，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夜风穿堂，带来丝丝凉意。宫亭听见姬旦借着青铜甗的轻叩声传来暗语："亥时，老槐树下见。"
……
晨光照进宗庙西厢，室内镀上金色。宫亭握着木梳，慢慢梳理垂至腿间的长发，思绪还停留在昨夜的密谈。
镜中青年的轮廓渐渐模糊，与十二年前那个扎着垂髫的孩童身影重叠在一起。
梳头的手突然停住——镜边映出姬旦的身影。
"我来吧。"少年走过来，十分自然地接过梳子。银白长发在他指间流转，很快编成精致的发辫。烤饼香气飘来时，银钗恰好簪入发髻："大巫祝说您最爱吃赤黍饼。"
他端上烤得金黄的饼子，腌梅渗出紫红汁液，"可惜现在只有苎麻面了。"
"赤黍饼？早吃腻了。"宫亭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不过这梅子倒是不错。"
耳边突然响起小D的机械音提醒：「盐分超标！建议每日最多食用半块」"
窗外，苎麻叶蜷成焦黄的筒。远处盐工的号子声忽高忽低。
他又咬了口梅饼，碎渣簌簌落在青砖上。刺喉的咸涩突然撬开记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蒸笼般的清晨，晒盐池西头腾着白茫茫的雾气，十几个赤膊汉子围着新制的绞盘打转。
"公子您瞧！"长着络腮胡的盐工头子拍着绞盘大笑，"轴距改了三寸，绞盘转得比小娘子的纺车还轻快！"他抡圆胳膊猛推手柄，转轴立刻嗡嗡震动，蒸腾的水汽糊住众人的笑脸。
"公子万岁！"七八双大手把白发孩童高高抛起，惊得池边白鹭扑腾着翅膀飞走。粗糙的手掌稳稳托着孩子的背，像捧着清晨刚升起的太阳。
那天新井架多打了两车卤水。大伙凑钱沽了浊酒，盛在竹筒里轮流喝。络腮胡把最满的竹筒杵进他怀里："喝！等这法子传开，咱婆娘再不用熬夜纺葛布挣口粮了！"
如今绞盘早已废弃。听说大胡子去年收秋时掉进盐井，泡了三天才捞上来，身子胀得像个鼓皮水囊。
昨日经过盐场，当年的老盐工一见他就跪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像怕被正午的日头灼伤眼睛。
齿间的梅饼酸得人皱眉。远处绞盘转动声混着盐工咳嗽，将回忆里的欢笑声撕成碎片。白发青年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恍惚又见双粗糙的手掌，托着竹筒递到眼前。
"去盐井。"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渣。
姬旦提起佩剑快步跟上。走到门槛处时，又回头抓起披风往肩头一披。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回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