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山代王

1、天堂鸟 楔子

　　永山山脚，密蒙镇在白金色的朝霞间苏醒，镇头，三四架摄像追着一对步履蹒跚的夫妇在一家鲜艳的花店外停了下来。

　　路过赶集的人默默地看了过去，说来稀奇，这片地方很久没有媒体来过了，久到看过当年长街盛况的，成家的成家，入土的入土。

　　这对夫妇面上尽是岁月流逝刻下的旧痕，像是才哭过，泪痕如同沟壑。

　　“店主上山了，瞧，他今天的花儿还没送出去呢，定是还没回来。”邻家的老板娘解惑道。

　　“上山？”镜头后的女孩焦急地说：“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啊，”老板娘笑得温和：“等等嘛，今天要送的是玫瑰花呢，辰哥心情肯定还不错。”

　　这条街上无名花店开了十多年吧，左邻右舍纷纷易主交接，唯独这家的花香从未止息。

　　店主叫辛辰，鲜少有人记得店主开店时长什么样子，目下嘛，倒还是附近妙龄女孩们心中的美男子，只是年纪大了，于是许多姑娘们便盼着辛辰每天固定要送出的一枝花。

　　有时是玫瑰，有时是杜鹃，有时是栀子……只是辛辰总是要先上山一趟，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谁又刚好路过，那便要交给天意了。

　　“这都快中午了吧，还不回来吗？”扛着镜子的女孩候不住了，忙问：“他这店就这么开着不怕被偷吗？”
　　急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什么好偷的，”老板娘说：“镇上可不是谁卖花都有人买呢。”她笑完，总算是注意到女孩的焦急，她看向摄像机后的夫妇，热心地让出板凳：“坐会儿吧，别累着。”

　　“不用，”夫妇中妇人说道：“我等我儿子回来。”

　　老板娘提起的嘴角僵了一瞬，像被胶水黏住，她扯了好几下嘴皮才说出来话：“您、您儿子是？”

　　“辛辰，”妇人说：“我儿子叫辛辰，星辰的辰。”

　　路过围观的人纷纷停了嘴，赶早的集市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十一点左右，无名花店外涌满了人，好似整个密蒙镇的住户都凑过来了。

　　细碎的交谈声在不知哪个小孩“叔叔来了”的喊声中戛然而止，一众男女老少都扭过头去，镜头猛打急转，夫妇二人却僵持着，像被人按住，迟迟没有转过身。

　　人群外走来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他穿着纯白的衣裤，挽起的袖口和裤脚沾着明显的泥印，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像纯白花瓣的气质，温文儒雅。辛辰两根手指间夹着朵白色栀子花，他对自家花店莫名其妙被人流填满这事儿也不大稀奇，只是在看到人群簇拥里一对略显佝偻的背影时，指间夹着的花瓣微微颤了下。

　　他走了过去，目不斜视地将店内花篮里的一束玫瑰取走，要转身时他喉结轻地滚了滚：“今天是玫瑰，有谁想要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像是从天而降一把大锤，砸得所有人哑然无声。

　　“我。”
　　人群中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格外清晰。

　　辛辰缓缓抬起双眼，玫瑰花瓣把眼眶视野染得绯红，他看人都看不太真切，带着雾蒙蒙的色泽。
　　镜头和他的眼一同射向了妇人。

　　妇人声线发颤：“不过，我是不是该要康乃馨呢？”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玫瑰花从手心滑落，艳红的花瓣碎了一地，辛辰弯身去捡时，只觉得妇人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他都听不太真切了。

　　傍晚，夕阳把天幕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长街被映得透亮。

　　“嗯，再见。”辛辰说话间，把一捧康乃馨推了出去：“当个纪念？”

　　夫妇只语不发，只是安静且认真地看着辛辰。

　　“我就不走了，”辛辰轻声说：“我离不开这里。”说话间他偏头，神情温柔地注视着店外远处的青山。

　　为什么？
　　摄影女孩儿仍旧焦急，她很想去拍辛辰一巴掌，十几年没见过的父母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像个木头什么也不表示，现在让他跟着回家，还大逆不道地说不走了！逆子啊，这是。

　　“你……”妇人小心翼翼地歪了下脑袋，她顺着辛辰的视线望去，那一刻，她伸出去想抚在辛辰脸颊的手停在了桌下，那眼神原是缠绵着爱意呢。

　　“我们走吧。”妇人忽地笑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扶着桌面站起了身：“儿子他……有人陪了。”

　　辛辰心口沉闷起来，他望向妇人，这次对视长到视线都朦胧了，妇人笑了起来：“替我送个镯子吧。”

　　“嗯？”辛辰嗓子里挤出声来。

　　“祖传的，”妇人说着从手腕间扯镯子，她腕上的皮肤松弛干枯，玉镯在她细瘦的骨骼间显得硕大，取出的过程却并不如想象中轻松，等带着人体温度的玉镯落在辛辰手心时，她松弛的皮肉碰到了辛辰泛凉的手指，轻推，于是辛辰的四指被迫合向了手心，将玉镯包得严严实实。

　　“替我祝声好吧。”妇人离别前说。

　　月光是玉色的水，流淌在山间树梢，萤火虫似的，将山路映得忽明忽暗。

　　辛辰没带花，他无名指上挂着只玉镯，怕承不起重，他手握紧成拳。

　　路在脚下延伸到无尽的尽头，夜晚人的意志总是叫昏暗的光线剥离掉，时间的感知在山林间淡到像是不存在。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指尖微微发麻。

　　良久，月光替他的视线走了一段路，照亮了石碑前一束栀子花，淡淡的光影里，墓碑上，“爱人”亮得晃眼。

　　辛辰单膝跪了下去，微微低头，凉而薄的唇瓣轻地贴上了坚硬石板上“薄荷”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