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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雎鸠留下长生海 :唐雎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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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他们去了和安。
那段路不长,穿过好几片山,路边的树大半已经变色了,红的,黄的,橙的,那种颜色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很饱和,把那段山路都染成了一种让人想停下来的颜色。
顾零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上次来和安,"她开口,还是看着窗外,"是去年中秋,和方淇一起来的,来看大姨。"
"嗯,"他说。
"那时候,"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时候你在回廊的转角,抬着头看桂花。"
顾零露转过头,看向他,"你记得那么清楚?"
"嗯,"他说,"因为你那时候不像是在看一棵树,像是在看一件她认识的、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
顾零露想了想,说:
"桂花的香气,我从小就认识,每次闻到,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什么?"
"想起南浔,想起外公的院子,想起妈妈带我去看那个摄影展的下午,"她停了一下,"那些事情放在一起,就是那种气息。"
他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车窗外,那片变色的山慢慢地往后退,前方的路开始往下走,再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和安了。
周黎生家的院子,比她记忆里的更安静。
那两株老桂树,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枝桠和叶子,那种没有花的样子,反而让那两棵树的结构看得更清楚,是那种很老的树才有的、盘曲的、有力度的结构。
周黎生在院子里等着,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棉麻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那两株桂树旁边,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说:
"来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周黎生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是带着淡淡花香的老白茶,在这个秋天的院子里,那种花香和院子里还残留的、很淡的桂花气息混在一起。
周黎生放下茶杯,看向唐雎:
"极光那个框架,现在推到哪里了?"
"这个阶段推完了,"唐雎说,"城南、建新路、南浔那批数据都进去了,下一步往平州其他区域延伸,再往外走。"
"延伸出去会遇到很多和平州不一样的情况,"周黎生说,"那时候那个框架怎么调?"
"遇到了再调,"唐雎说,"框架是活的,不是固定的,问题在哪里,就在那里把它想清楚。"
周黎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喝了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顾零露坐在旁边,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方式,师生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喝了一会儿茶,周黎生站起来,说:
"里面有些东西要整理,你们在院子里坐。"
大姨夫故意给他们留了一个空间。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零露抬起头,看着那两株老桂树,没有花的桂树,枝桠在秋天的阳光里,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唐雎,"她开口,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两株桂树,"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他说,"跟周老师来的,他在这边有一个调研,我跟着帮忙,走进这个院子,闻到桂花香,坐在那里,"他抬起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张旧石凳,"周老师说,算法能测量温度,测量不了凝望它的眼神,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才走。"
顾零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张石凳在院子角落里,旧的,有一点苔藓,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很多年。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他沉默了一下,"记录是什么,数据是什么,那条线在哪里。"他停了一下,"后来是你帮我把那条线画清楚了。"
顾零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旧石凳,感觉到那种连接,感觉到那种从那张石凳,到那句话,到那个框架,到她写的那篇文章,一路延伸过来。
院子里的阳光慢慢地往西移,那种光从很高的地方斜下来,把那两株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顾零露看着那些交叠的影子,想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唐雎,那年中秋我来这里,站在那个回廊的转角,看桂花,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下午会是这么多事情的起点。"
"嗯,"他说。
"但如果知道,"她说,"我还是会来,还是会站在那里,还是会发生那些事情。"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放稳了,"因为那些事情,都是值得的。"
"那个回廊的转角,"他说,声音很低,那种低沉的、有质感的声音,在这个院子里,带着温柔,"我那时候看见你,站在那里,抬着头,"他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个人,我想认识。"
那一瞬间,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屏住呼吸——两种感觉同时压在胸口,她分不清该先处理哪一种。
"唐雎,"她轻声开口,"那时候,真的这么想?"
"嗯,"他说,不加修饰,不绕弯子,很直白的承认。
她抬起头,看着他,感觉到心跳。
然后她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他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两个人就那样在院子里坐着,手叠着手,秋天的阳光把影子压得很长,那两株老桂树在旁边,枝桠盘曲,叶子深绿,把这个院子,把这个下午,把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都裹在那种安静里。
周黎生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坐在那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看那两株桂树,然后在石桌旁边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坐在那里,喝他的茶。
三个人就那样在院子里坐着,没有说话,秋天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暖。
过了很久,周黎生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那两株桂树,说:
"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嗯,"她轻声说,"明年还会开。"
院子里,那两株老桂树在秋风里轻轻地晃,它们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风的晃,它们会继续在那里存在。
傍晚,他们坐车回平州。
车窗外,那片变色的山在夕阳的光里,颜色比下午更浓了,秋天把所有的颜色都调到了最饱和的状态。
顾零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一九月刚到平州,第一次走过银杏小径,那时候银杏树还是绿的,她感觉到那种陌生,那种陌生里有一种好奇的东西。
想起那年中秋,和方淇来和安,在那个回廊的转角,闻到桂花香,然后看见了他,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感觉到那个院子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
想起第一次走进实验室,坐在那个工位上,抬起头,看见他从走廊走进来,她想,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想好了。
想起城南,建新路,南浔,铅盒,外公的田野笔记,沈伯伯的旧电器店,那些地方在她身上留下来的东西。
想起那场冲突,那三天的沉默,那条裂缝,以及裂缝之后重新靠近的方式,那种靠近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深。
想起那个七月的夜晚,那个院子,那几株桂树,他把那句话说出来,她说了好。
想起今天,那个旧石凳,他说"我想认识这个人",周黎生说"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有一种连贯的重量,那种重量是这一年多里所有的事情,此刻在这里的她的重量。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想了一下,写下:
"那个回廊的转角,那棵桂树,那种香气,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现在坐在回去的车上,那些事情都还在,只是走得更深了。"
"那片海在那里,不是因为谁,是因为我自己走过来了。"
她把速手机放下,重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片变色的山在夕阳里慢慢地往后退。
他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找到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握住了。
顾零露握紧了他的手,看着窗外,感觉到那种温热,感觉到那种踏实。
夕阳把车窗外的山都染成了一种很好看的颜色,那种颜色是暖的,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
平州在前方,还有一段路,但她不着急,她知道那里有什么等着她——实验室,工位,那杯茉莉花茶,那片她在做的田野记录,那些她还没有按下快门的瞬间,那些她还没有写下来的文字,那些她还没有走到的地方。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那片海在那里,她知道。
那片海,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