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心跳》不觉春水

4、初夏的夜 周烁，再见

　　五月初夏的夜晚，天色渐浓。

　　小吃摊支着黄白两色的灯泡，将街道照得透亮，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街道被塞得满满当当。路上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几乎都是年轻面孔，这条街的人气在这个时候达到了一整天中的顶峰。

　　孙婕拿漏勺把最后一片藕捞进碗里，朝门口看了一眼，“帅哥还在打电话？”

　　姜迎曦回头，见周烁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店门，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背影笔挺，明明穿着一件简单的休闲服，可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看他一眼。他的身上自带一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气息。

　　姜迎曦放下筷子，一看时间，这顿火锅她们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胃被塞满，刚撞见他时的那点忐忑，早不知道被挤到哪个角落去了。她暗想，这饭也吃了，他总不能再缠着自己了吧。

　　张小花去柜台结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老板说，账已经结了。”说完往周烁那边指了指。

　　孙婕小声嘀咕了句，“靠，早知道是帅哥结账，我多拿几盘牛肉。”

　　四人一起走出火锅店，街上飘来一阵一阵的孜然香和烤肉味。这一带是大学城，除了Z大，还有六所高校扎堆在这儿，放眼望去，每个小摊前都围满了人。

　　宋芷微拿出湿巾纸擦了擦手，“我和孙婕去逛商场，你们要去吗？”

　　张小花摇头。

　　姜迎曦指了指对面，“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她的抽纸快用完了，这家超市比宿舍楼旁边那家便宜好几块，得趁今天顺路买了。

　　孙婕和宋芷微往前走，准备去路口打车。

　　张小花凑到姜迎曦旁边，压低声音，“今天该我请客的，要不我把钱转给你，你帮我还给他？”话刚说完，视线扫到周烁挂了电话，正往这边走，不等姜迎曦开口，她丢下一句“我等会儿转你”，然后一溜烟跑了。

　　姜迎曦也想跑。

　　刚消失的忐忑此刻又涌了上来。

　　她的腿都抬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跑起来显得自己太心虚，于是把头一低，闷头快走。

　　刚迈出去几步，那个身影就罩了上来。

　　“现在去哪儿？”

　　姜迎曦装作没听见，原本要拐进超市的脚步一顿，方向一转就往学校走。

　　见周烁还跟着，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你说来蹭饭的对吧？吃完两清对吧？”

　　周烁眼里还是那点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可这顿饭是我请的，不算蹭。”

　　姜迎曦被他这副不急不恼的样子噎了一下，掏出手机，“来来来，收款码给一个，我把钱转你。”说着手指已经戳出了扫码界面。

　　周烁没掏手机，只是笑了笑，“我刚没吃饱，要不你单独请我吃点？”

　　姜迎曦一愣。

　　她想起他刚才确实没怎么动筷子就出去接电话了，犹豫两秒，她收回手机，抬头问，“你想吃什么？”

　　“都行。”

　　周烁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其实也不算讨厌。

　　她扫了眼四周，问出一句，“你吃米粉吗？”

　　周烁点头。

　　十分钟后，两人拐进一个老小区。米粉店开在一楼，自家房子改的，门口支着两张旧桌子，这个点也没什么人。

　　周烁坐下，姜迎曦进去点了一碗清汤乌鸡米粉，一碗小份的酸汤米粉。

　　老板曾叔五十多岁，围着个蓝布围裙，看了一眼周烁，笑眯眯地转身进了厨房。这家店原本是他儿子的，三年前儿子出了意外，他就接手了，一直不温不火地开着。

　　姜迎曦对这家店熟。

　　去年她想买个微单，看上的型号价格死活降不下来，于是转战海鲜市场，在同城淘了个九九新的。一问地址，巧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她按着卖家给的定位找到这个小区，约在这家米粉店门口等。那天米粉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她一拿到相机就直接走进店里坐下。

　　后来每个月她都会来这儿吃一次。久而久之，曾叔记住了她，连同口味也一并记住了。

　　点完单，姜迎曦坐到周烁对面。

　　米粉很快端上来。

　　曾叔放下碗，看了周烁一眼，笑呵呵地说，“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帅。”姜迎曦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周烁，嘴里含糊过去，“不是，就普通朋友。”

　　曾叔一向话少，见状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好吃常来。”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姜迎曦见周烁不动筷子，催促了一句，“快吃。”说完自己低头夹起一筷子米粉，送到嘴边吃了一小口就停下了。

　　火锅吃得太撑，胃里还胀着，米粉闻着香，但实在是塞不进去了。她捏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索性放下，支着下巴看周烁。

　　周烁往她碗里看了一眼，“我想试试你的。”

　　姜迎曦二话没说，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夹米粉到他碗里。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已经吃了一口了。她想开口提醒，见对方已经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便闭了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爷爷，真的昏迷了？”

　　姜迎曦突然问出一句。

　　周烁抬头，见她眼神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求证的小心翼翼。

　　他本来嘴角已经微微弯起，想继续逗她，但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没忍心，于是说了实话。

　　“是昏迷，但和你没关系。”

　　姜迎曦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松了一口气，没再追问。

　　店里的灯泛着橘色，柔柔和和地罩下来，映出她鼻尖上沁出细细一层汗。她明显已经吃饱了，拿起筷子挑着碗里的粉，夹起又放下。

　　周烁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就不想这么快结束这顿饭。

　　他醒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撒在卧室的地板上。他光脚走出卧室，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几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随手拿起一张。

　　照片里，新娘伸手将他拉向自己，唇瓣贴上来的一瞬间被镜头定格，她满含爱意的眼神几乎要溢出画面。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在婚礼上这样吻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奇？

　　大概吧。

　　像心里被谁轻轻挠了一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想见她的冲动。

　　姜迎曦觉察到对面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存在感太强，她实在装不了看不见，抬头催了一声，“快吃！”

　　周烁这次终于听话，认真吃起来。他不急不慢的，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就是瞧着好看。姜迎曦心想，大概是人的原因，人好看，干什么都好看。

　　不过好看归好看，她心里一直坚定一个想法。

　　吃完这顿，两清，以后别再见了。

　　天空，墨色彻底浸染。一阵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将墙边的紫藤花花吹得摇晃起来。

　　周烁放下筷子。

　　“吃完了？”

　　不等周烁点头，姜迎曦已经起身去付账。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将额钱的碎发拢在耳后，低头扫了码，付完钱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出了店门，见周烁站在紫藤花前，路灯罩着他的身影，将他的头发染成了柔和的栗色，花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随风在晃。

　　姜迎曦愣了一瞬，脑子里莫名冒出日漫里的那种画面。

　　男主站在花下等女主，光影刚好，氛围刚好，女主刚……姜迎曦猛地回神，暗骂了自己一句，哪里有什么女主。

　　两人走出小区大门，周烁将口罩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门口的喇叭正循环喊着“第二杯半价”，姜迎曦步子慢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喝奶茶吗？”

　　周烁没立刻回答，视线越过她头顶，往对面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片刻，眼底的情绪有些晦暗不明。

　　姜迎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不过是条普通的巷子，路灯昏黄，除了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什么也没有。

　　等她收回视线，周烁已经看向她了，嘴角微扬，“好啊。”

　　姜迎曦在小程序上点了单，两人站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等着。晚风似乎又凉了几分，也许是早上下了一场雨，风里还有一丝潮气。

　　不一会儿叫了号，姜迎曦进去拿，出来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我请你。”

　　周烁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垂眼看了一下杯壁上的订单信息，没说什么，和她并排往前走。

　　“你住市区？”

　　“对。”

　　“这个点市区很堵，你坐地铁回去吧。”姜迎曦抬手指了指前方，“地铁口就在那边，我带你去？”

　　“好。”

　　两人一路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谁都没再说话，姜迎曦倒也不觉得尴尬。到了地铁口，她停下脚步，冲周烁挥了挥手，“周烁，再见了哦。”

　　尾音轻巧，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轻快，没有回头。

　　周烁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身影穿过斑马线，逐渐融入人海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地铁入口。

　　不远处，三个女生站在路边，目光追着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直至消失，才有人轻“啧”了一声。

　　“那是姜迎曦的男朋友？个子挺高啊，身材看着也不错。”

　　张楚菱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包，语气漫不经心，“高又怎样，还不是坐地铁的穷鬼。”

　　周烁穿过通道从对面的出口上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到路边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像被抽走了似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自衡翻完集团的月度财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觉得肠胃隐隐有些不适。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彦丞，“昨天烁出来了？”

　　赵彦丞点头，“是，安排了人跟着，没出什么乱子。”说完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小周总让我把他所有的车都运回国内。”

　　说完便噤声立在一边，等待回应。

　　周自衡没说话，神色依旧平淡无波，目光落在桌上的财报上，似乎没听见一般。片刻后，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赵彦丞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下来，暗暗吐出一口气。

　　对于小周总的事，老板一向不多问。只是他不明白，小周总为什么突然起了这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