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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少女 生命的枯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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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又梦呓叫婆婆的语声真切,许家的痛哭悲戚,响彻巷里,淹没于街上荤曲喜调。
吴义德夫妇来同她把泣不成声的许又送回许家。
身子臃肿,肚子格外大的妇人蹙眉阖眸在正屋床上躺着,儿子儿媳跪床前,双双哭到不能自已。
小又被放下便跑床上,哭喊着沉睡的婆婆,以致喘不过气。
“婆婆……婆婆……我不……咳咳,不要你走!呜呜呜……婆婆……不要——”
秀芬膝行上去把女儿抱下来,哭着抚女儿的背。
几个月不见妇人,不承想已是这幅凄惨模样,吴凌平淡的眼中湿了泪,缓缓走过许正汉身边,不理儿子叫她,至床前。
余生弟换新衣裳,身上好像烂树根下死去老鼠的腐烂味依旧难掩。
一两年不咋天光的脸不见多少白,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似抹一层灰,和当年那张像是野树下生长的活分少女判若两人。
“你是吴姐姐吧?……真俊。”
吴义德夫妇瞧娘在床边坐下,两人不约而同莫得拦她,静静看她理妇人的发髻。
“见我不骂嘞?难得。”她落泪,缓缓说:“莫要好性子,那边的不好惹。”
帮忙的邻居走几个,相熟的男子留下居多,十四五的少男们也留下帮忙。
活着的几个妇人,无病痛的也来送别相处二十多年的姊妹,她们不忍看,或不舍,或害怕。
吴凌和孙氏留下与他们帮许家,她瞧了各处莫得看见棺材,问小云。
小云摇摇头,低声说:“不晓得。小又她爹回来便一声不吭守婶婶。”
她应一声,看儿子,“义德,你和淑心回家,我留下帮他们。”
吴义德终于忍不住,把娘拉到屋外,压着嗓子,“娘,不说淑心忙好几个时辰,我回来便来帮他,婶婶的衣裳拾掇嘞,灵位也放上嘞,你还要帮撒子?”
屋里许又哭得揪心,她循声瞥去,于心不忍,“小又——”
他马上懂了:“小又她婆婆去嘞,她不能不守啊!”娘的嘴刚张开,他继续打断:“你一把年纪总不好陪他们守,也不合规矩啊。”月光背对他,一缕油灯的弱光显出他眼间一丝不悦,闷闷地,“你已帮够多嘞,已经够嘞,不能累坏自个儿,何况实心实意帮忙也落不下好,咱已做够多了。”
他是到了当家做主的时候,她也说好交于他管事。许家该拾掇的都已妥贴,小又还有秀芬,她还是多顾自家。
她叹息点头,转身走向暗处。
他叫老婆出来,紧跟上她。
“我会多留心哥哥家,明早些来帮他。”
月色勾勒的身影并不孤独,而她仿若身边无人,一步步走出院子。
小叶随娘走出走出许家,不晓得撞到哪个人……也可说是那人撞上了她。
她想抓娘的衣摆没抓住,一下子摔倒,看见两三个身长相近的影子交叠,其中一人不晓得低声说撒子,紧接着伸出手。
她听那人急忙说:“你还得吗?我拉你起来。”
巷里深处进不来多少光亮,冷不丁出了屋子,她看不清那人面貌,听声才晓得是文家的哥哥。
几年前她便晓得男女有别,即便是相识的哥哥也不敢犯错,她侧身忙撑地,“我还得,自个儿能起。”起身后躲到娘身后,对有些清晰的面庞说:“谢谢。”
次日,将天亮。
吴凌思绪平稳一些,出屋和起早的他袒露昨夜不能怪他,他停顿一下,满不在乎地笑道:“我晓得的。”昼夜未明的光色照亮他亲近的眼神,“我娃儿时候你便见不得旁人受苦,这些年也是。哥哥带我耍过,我全记得,同样惦记他。可你比婶婶年岁大,我怕你累坏嘞。”
他对娘的在意浸在眼底,她沉浸在儿子的恳切眸光里,拍拍儿子的肩,瞥见他然后近处的头发有些乱。
“好些年莫得给你拾掇嘞,我帮你梳梳发辫。”
“哎!”他干脆点头,笑容更上眉梢,陪娘往屋里走,“成亲前就盼着嘞。”
许又趴在娘怀里哭大半个时辰,呕酸水大喘气,秀芬只好抱出去安抚,慢慢哄睡。
家里两张床全不能睡活人,秀芬拿出一床被褥铺地上,托着女儿的头躺下,快去拿来缝缝补补的布娃娃让女儿抱着。
许正汉跪改为坐,她回来正要陪他跪,他疲惫的嗓音沙哑地说:“你跪着。”
她停顿,膝头坠地。
“……娘有莫得同你说撒子?”
她的嘴仿佛千斤重,艰难地张开几分,低着头,“莫得。”
他咽了咽梗咽,红肿的双眸瞥床上凹陷的面庞,“你,对不住娘。”
她腿上的手有些僵,缓慢地蜷缩手指,俯身磕头。
他眼里发热,溢出泪,缓缓流淌。
“过几年你必要生个儿子。”
“……”她热流落地,磕头,“是。”
昼夜未分明,他起身踏入蒙蒙亮色泼向的小院,去杂物房把床上被褥全扔下,拿锯拆娘睡十几年的床。
吴义德进院听到锯木头的刺耳声,循声跑进去。不晓得他为撒子,马上拦住他。
“你这是做撒子?”
他隐约看清面庞,握紧手里的柄,难得平静地说:“死孙家这两个月的工钱莫得给我,莫得钱买棺材,把床锯嘞作。”
吴义德拉着不让他动,不解地快问:“咋不和叔叔合葬?”
他顿时坐到地上,虚看娘曾睡过的床,“娘怕见爹,那时求我。”
听过一些嫂嫂遭打的原由,吴义德想不明白也不再多言,回家取锯帮他。
七日里,小又的眼肿莫得消过,每日在棺材旁守婆婆,身上像沾尸臭。
秀芬想法子让女娃儿们带小又出去,小又哭着不肯。
她劝也劝不听,还因顾着丈夫,不好强拉女儿。
妇人下葬当日,她掐自个儿容易吃痛的地方硬是掐出了泪,牵女儿陪丈夫一路哭着和热心抬棺的邻居上坟山。
安葬好妇人,烧完纸钱,下山后许正汉便让妻女跟邻居回巷里。
他还要去孙家,家里需要钱,娘也要多些纸钱。
妇人不在家里应当好过一些,但并不如她所想。
他好几日夜不归宿,她担心也不敢去孙家找,怕孙家见怪,只能在家辗转反侧,整夜不眠,直到等到他回家。
开门迎他进院,她快步回屋点亮油灯,拿出去照他。
他垂头丧气走进来,眼下乌青一片,寻着床倒了过去,疲惫的模样看得她心疼。
她忍着泪把油灯放地上,帮他脱鞋,帮他盖被。
他抓住靠近下巴近处她的手,她停滞一瞬向他移眸,近看他遍布眼里的红血丝,忍不住落下泪。
“先莫哭。”他无力的声音平淡:“有好事同你说,你莫哭。”
她听话止住了抽泣,眼泪不停流着,在床外屈膝,伏他身上,“你说,你说。”
“工头他老婆在做编竹物什的活计贴补家用,我求工头两宿,他答应叫把老婆带上你,到时帮你卖。”
她泪蒙住的眼底浮现笑意,贴近他干瘦的胸膛点头,“好,能帮到你就得。”
“不是帮我,这是你该做的。”
她笑意停滞,停顿后应道:“是,是我欠许家的。”
以前在家有门路卖竹篮撒子的,她常随娘去竹林里砍竹子,回来劈竹条、刮平,也熟能生巧。
一早备好镰刀、斧头,和一捆粗绳,清早送他出门后,她去沐家叩门。
许又好几日闷闷不乐,不愿出门,她每日瞧女儿这样,于心不忍,便用现成的由头叫女儿耍耍。
小云想了一想,应道:“得。家里这两日莫得活,就叫小水松松心吧。”
“谢谢嫂嫂。”她真心高兴。
回家便把床上的女儿抱到腿上,和女儿说完后,女儿不情愿地抓她衣裳不放。
“我不要。”小又快委屈哭似的,“娘陪我。”
看女儿眼里流出的泪柔软了她的心,她颇为无奈地笑道:“快五岁咋不如刚出生的时候?耽搁我做活就不乖嘞。”
小又梗着说不出话,单依偎她怀里带哭腔哼哼拒绝。
小又脸上的肉几日瘦了好多,脸颊几乎要平,无精打采耷拉眼帘,在她身上软着。
她突然好不舍离开女儿。
女儿也时刻告诉她,还有一个在外辛苦的他需要她舍得。
她说不下重话,慢慢晃动身体,认真柔声道:“你爹为了家里好辛苦,白日看守,夜里也不回家。”小又悄悄抬起含泪的眸子,她见便心疼蹙眉,“我想赚些贴补钱,叫你爹不那么累,也好睡安稳觉,就有钱给你买糖糕嘞。”
小又眼睛眨了眨,似乎琢磨着。
她正要问,小又抬起澄净的眼眸,“真的?”
撒子真的?她疑惑地想。
少顷,她轻轻叹一口气。
好多回说话不算数,娃儿不夯,咋会容易信?她注视女儿,认真点头,“真的,不蒙骗你。”
小又心底多一丝肯定,嘴角沉着张开暗粉的唇,“好,我去。”
她牵小又进了沐家的院,女子身边的小水急急过来拉小又,好高兴地说:“小又!以为你不出来嘞~咱进屋,你瞧瞧我听你教缝的布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