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梦魇 以前我觉得 ...
-
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像遭骂了。
若是青年小子,他们准上去打一顿!
气不过!气不过!
福顺冲上去,趁老头关门前大声问道:“你说那人住哪里?!”
“说!”他也叫道。
老头手握在门边,朝外看,“一路向西打听,最好的木匠就是!”
好刺耳!两人像炸了毛的鸡,一路往西奔走,更气的是,打听了两户就打听到那木匠家住哪里。
“村子这么小,人放个屁全晓得,和那人的本事莫得干系。”男子和他朝那户人家走,嘴里念叨。
“是嘞。”他也走着附和:“这么小的村子鸟不拉屎,准莫得见过好木匠,等咱过去叫他们见识见识!”
到那家说明来意,年长的男子让他们进。
“你们要瞧撒子?”男子在前面走,朝后偏过头问他们。
两人对视,随后他和男子说:“你作的物件,莫得雕刻也得。”
男子的神情淡淡,点着头领他们走。他们以为男子不曾见过好物件,才敢毫不露怯叫他们瞧。
他们俩在男子身后偷偷盘算,等看见男子拿不出手的物件,自个儿在随手作一个,准能招来营生。
可事与愿违,他们二人看惊了。
正屋一把简单的木头椅子就刻了精致的牡丹,若不是无牡丹正色,这盛开绽放的模样仿佛把牡丹挪上去似的。
不止嘞,一张旧木桌的腿都雕得像丹顶鹤傲人蜿蜒的颈,若是上等的木料,准值好些钱!
“这是你作的?”许正汉身边的福顺诧异的眼神震惊中流露一丝怀疑。
男子用泛黄的瓷茶碗喝一口水,笑道:“难不成是你作的?”
“我能跟你学吗?”他打断男子和福顺的言语,站出来说。
木工活比起挑扁担、拉车、当奴才算得赚钱也不太累的活计,他一见这罕见的手艺便想到能赚钱,要学过来。
男子手拍在佝偻的背后,向前探头瞧了瞧他,轻飘笑着说:“当我徒弟是要给我养老的。”
不拒绝不答应,反倒叫他选。
只晓得都城打着,不晓得能不能安稳,他娘身子不好,需要钱,女儿也要养,他自顾不暇,哪里能养一个看似身体康健,能活蛮久的男人?
这应当就是命吧,他踌躇犹豫时,身边的人跪了下去,突然叩头。
“我养你!”福顺说完便马上抬起头,殷切地仰望男子,“你来我家住,教我手艺,我给你养老送终!”
男子的眼珠子朝下看,随即坐了下去。
“我不去你家,你要学便来学,给我立个字据,要是你将来反悔,我也能说状。”
想不到这样不讲情面的要求都答应,他们回镇子,他将自个儿的顾虑说出,问福顺咋想。
福顺甚是高兴,脚步散漫地走,抬头看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声音轻着说:“家里还有我爹看顾,我去他家不耽搁撒子,学几个月的手艺,万一不安稳,以后去别处有一个显眼的手艺,也能赚钱啊。”
莫得底子莫得爹,娘的药不能断,他不能扔下老小分文不赚地长久离家,注定走不了那赚钱的道。
不想继续扎自个儿心窝子,他话锋一转问道:“那你真想给那人养老?”
“呵……”福顺歪着嘴角,惬意转头说:“要是真有不妥,像王大哥说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能顾上自个儿死活便不错嘞!若莫得撒子要命的,便管一管,他身子骨瞧着蛮硬,应当能自个儿再撑几年,不必费心思。~”眼珠一转,像是思索着,“以后养老,赚少钱便三五日去瞧瞧,赚多钱便买一个丫头伺候他,还能叫他解解乏嘞~”
若他家不是眼前的境况,他也能想到这主意,只可惜撒子好处都不归他。
福顺有了去处,他还在为生计发愁。他们晓得的信,不到三日大街小巷都晓得嘞。
有钱的贵人少花钱便安逸,寻常百姓更急着赚钱,可赚不到。
有甚者更是到富贵人家偷钱,好几个被打了出来,戏园子每日依旧唱着戏,但那调子也慌里慌张。
全省上下人心惶惶,即便上头说这里不参与纷争,保民为上,可当官的吃香喝辣,从不见把穷苦百姓为上,无人信上头说。
找不到木匠活,许正汉为家为娘只好给急着搬家的人搬送要带走的物件,八|九日赚不到二十文钱。
每日他娘的药不断,身子还是不见好,那噩梦也不停,念叨得他心烦。
余生弟也心疼儿子每日劳累,可她遭不住啊!这几日每每入睡都会梦到许家死了的那些老头子老婆母,还有她男人,那些人怪她莫得给儿子挑好老婆,叫许家断根。
“是我莫得用处,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不该信外头人的鬼话,求你们莫怪我!”她抬头抓前面人的裤脚,抬头脸上的泪向两边淌,看眉间紧皱,不清面孔的眼有怨有恨,有委屈,“我也有苦啊!我当爹当娘地拉扯他,为了养他我上街卖钱袋子,十年啊!十年……连十年上巳节遭踩也抢肉给他吃,讨喜磕的头比吃的馍都多……你走那么早,留我自个儿顾他,我一个女人咋好苦哇!”
男人一脚踹翻她,怒骂她:“多活二十几年还苦,苦你娘的!我看你得了便宜卖乖,看许家人全死了就不上心!”
她爬起来再跪下,委屈得像娃儿,满脸泪地摇头,拼命地摇头。
男人抓住她头发,恶狠狠看她:“你活得好高兴,遭男人摸笑得好高兴……”一巴掌打过去,“我看你盼着我死,好找野男人发骚,贱人!”
顷刻间,她仿佛洪水泛滥,哭得泣不成声。
“我为了赚钱啊!!!不赚钱咋养儿子啊……”她脑袋磕地上,哭到身子抖不停,“你莫得给我留钱……我……我找师傅算日子的钱都莫得……我给人家磕头借钱……你说要挑好日子埋……儿子学书也要钱……不……不叫他们讨些好处,我咋赚钱啊——”
她说尽了因由,哭干了嗓子,爬到他脚边磕头,“莫怪我……你莫怪我!我也不容易啊!我死了也伺候你,伺候你们全家,只求你莫怪我。”
男人身边的妇人手里的木棍甩向她,砸到她倒地上,骤然睁眼看去,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走过来。
“你哪里配伺候我儿子?!”妇人木棍连连打她,尖锐的嗓音吼她。她刚刚躲一边,就有一脚踢她,她躲着,摇头:“婆母,求你,求你……”
“许家断根嘞,你还有脸伺候我儿子!贱人!不要脸的贱人!”
泪水朦胧她的双眼,黑漆漆的地方只有许家死去的人可见,她来回滚,除了看不见的黑,便是在前拳打脚踢她的鬼。
她每回从漆黑处转向他们,不断语不成调,泣不成声求:“我错嘞!不要打嘞……我是猪是狗是畜生,不配伺候他,让我当猪当狗赔罪……”滚好多圈,寻到空颤颤巍巍爬婆母面前,抓住抽搐的手婆母裤脚,不听话地松开又抓紧,仰望婆母,“正汉莫得儿子是我错,我……”突然闪过算命先生的话,她抓婆母裤脚往上攀,双唇急切地抖动,“是!算命的说、说正汉过几年就有儿子嘞,过几年许家就有根嘞!”
没人听她的话,没人信她,在外老实的男人踹翻她。
“还敢蒙骗!老子叫你和那赔钱货作鬼下来还债!”
和善的婆母挥起木棍朝她脑袋打去,她顿时吓到抬手抵抗。
“娘!娘!娘……”
她身子止不住地抖,感到有人触碰抖更厉害,满口喊着:“我错嘞!我莫得蒙骗!我还债!”
“娘!”一只手制住她的手,“娘,你咋嘞?娘,你醒醒!”她眼见一点亮,眼珠子上瞟看去,周围不再漆黑,目之所及莫得十几个鬼……看清抓住自个儿手的人,顿时有了巨大的力气,反握住儿子的手,委屈地拉近,“你爹怨我,他怪我……我我也不愿意哇,我也不愿生赔钱货……那时挑了好些日子,挑嘞秀芬,我尽力嘞!莫得法子哇……”
儿子瞥一眼小眼皱皱,似担心似不解,朝这里看的女儿,低头跪床上搂住娘,揪心得说不出话,听娘哭诉。。
“我十四嫁给他,伺候他好些年,伺候公婆好些年,生你应当是功劳,他们为撒子怪我……”她的手越来越紧,咬牙满是疑惑,叫屈:“小又不是我生的,他们不应当怪我……不应该怪我啊!我死嘞也要遭他们怪……一辈子白活,白活嘞!”
她哭得声嘶力竭,臃肿的身躯肉颤,像一个无助的娃儿蜷缩在他怀里。
秀芬不敢直视母子,垂下湿眼,含泪,抓女儿肩头布料的手收力,愧疚地看张嘴无言的女儿。
“梦全是反的,他们不能怪你。”他充斥红血丝的眼噙怨,忍着哽咽,低头对娘说:“你不能死,你要带孙子嘞。……我我去找祁大夫来,他能救你!”
说罢,他转身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