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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盼活 我做不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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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贤淑”咋写的人当了一辈子贤惠老婆,到头来都看不见儿子眼里有任何悲伤。棺材也缝缝补补。
年过半百或年近半百的妇人们,有几个从这里看到自个儿以后的命?
她们说不清道不明难过的滋味,看贤淑最后一眼,不约而同去同样病重的许家。
为不让婆母看出不妥,许正翰莫得让秀芬去沐家帮忙。
秀芬听到叫门,赶快开门。她退步由长辈们进门,在她们要拐弯时,低声说:“婆母身子不安逸,伯母婶婶莫说漏了嘴。”
小英她们沉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走去杂物房。秀芬跟她们进去,抱起在床上玩耍的女儿,“乖乖,回屋耍。”
小又看到这么多人愣住了,转而眼前一亮地拿着娃娃招招手,“郑噗噗!噗噗!”
被碰到或者被叫到的妇人笑不出来,小英晓得床上坐起来的妇人在意娃儿,于是朝小又侧目,握了握手,“乖,我们要和你婆婆说话,不得空陪你。”
秀芬哄着把女儿抱出去,出门关门间小声说:“咱瞧瞧你小易姐姐在不在家~要不要和你耍~”
小又的眼亮晶晶,欢喜地晃晃手,“佳佳!要耍!”
随着门关,渐渐听不见孙女的声,余生弟看相熟的四人,有一种不好的苗头,她揉着肚子,微微喘着粗气,“咋一下子都来嘞?这惦记我?”
小英就近坐床上,小霞她们围着方桌坐。
小英坐床上后手撑着床,“得空想找你磨磨闲,想你准耍不了牌,多几人与你说说话。”
心里不好的念头仍未消失,她并未将冒头的不妙说出口,而是沉重的眼皮浮现浅淡的笑,“这大夫的药好,等我好嘞每日烦你们去。”
几人眼里泛起酸涩,小霞眼皮稍垮着,叹着气低下头,强撑笑道;“我家儿媳可要给我生一孙子,我不得空和你们耍。”
算不得热的天,她却发起了汗,渐渐靠枕头上,无力的眼神往外瞧,“难得媳妇熬成婆,你可不能叫一个小女子掐住。”
她们笑着,莫名透出无尽的伤。
无牵无挂的孙氏捏着手里的帕子,看她们这些有主的姊妹,不由不解:“你们说咱图撒子?你们伺候老伺候小,半辈子莫得好日子;我不必伺候人,但也回不了家,爹娘不认我,糊里糊涂一辈子,都不晓得死了有莫得人埋。”
她们里头本该最快活的,此刻最是伤。
小英和她们瞧孙氏,越想越深。也越想越想不通,
尤其噩梦缠身、每日难过的她,困惑的眼神包裹痛苦,低头带着哭腔:“是啊,图撒子嘞?”
几人沉默良久,也是她最先开口。
“活着都活着嘞,也不能抹脖嘞,琢磨那些费脑壳。”说罢,她撑起一丝笑,“莫不是哪个死了,你们也不想活嘞?”
小霞含泪的眼一颤,几人很显地彼此看一眼,小英僵硬地笑,“说撒子嘞?活着还能有好日子,死嘞就剩遭罪,哪个不想活?”
她们闪烁的眼神让她有了猜测,可不愿那样想。她揉着小腹的手默默攥紧,语气略重地问:“活着好哇……贤淑……贤淑遭的罪比我重,你们有莫得去瞧瞧?问一问她想不想活。”
几人的话似乎在嘴里团好久,到最后也莫得囫囵出来。孙氏手在桌上交叠,捏手帕,“自个儿不安逸还顾她?等你养好了自个儿瞧,给你留一念头。”
两回都莫得正经回她,她眼底溢出泪,叹气向后枕到枕头上,“你们就吊着我吧,吊我长命百岁。”
小英哼笑一声,一手拍她腿,“吊着你,老妖精。”
不管男女,活到六七十岁已是有福气,她说百岁虽是玩笑,但还想活更久一些。
夜里孙女与她一个被窝,摸摸她的眼,问她为撒子哭,她很轻地说:“梦见不好的嘞。”
趴着睡在床边的秀芬在月色波及不到的暗处握紧了手,闭上泛红的眼。
次日一早,儿媳烧好吃食,帮孙女穿好衣裳便去端菜上桌,她缓了一宿,逼自个儿不去想,醒来后侧身将手撑床上,手臂颤地怼着往下用力,咬牙撑身。
小又回头看她,坐床上的腿随转身一跪,到她身边,“婆噗~噗噗~”白瘦萝卜似的两节手臂搂住她上臂,鼓劲跪直,“坐起来!来!”
多亏了孙女,虽莫得帮她撒子,但她怕摔到孙女不敢松懈,吃奶的劲使了出来,渗出汗,气喘吁吁坐了起来。
短短一年多,她眼里锐气无影踪,深入疲惫的眼看向孙女,只剩无奈,“夯货。”
“嘿嘿~”小又没发觉额前薄薄一头汗,朝她颠屁股拍手,“起来嘞!好好!”
她喘息伴着浅笑,眼瞥床尾,“把我衣裳拿来。”
小又笑眼浅弯地和她看去,活分地向她点头,“得!”转瞬上身朝床尾俯低,双手抵在床上,向前爬呀爬,裤子包着的屁股好像两个窝窝头,左歪右歪地。
很快,小孙女屁股歪到后头,手拿她的棉衣转过身,屁股左升右降地反复,颠颠地爬回来,小脑袋轻轻晃,澄澈的眼里满是她,“婆,衣!”
她左手拿过衣裳,右手摸孙女头上的两个揪揪,“乖乖。”
虚望自个儿近处的一小盘肉,她不久夹起几小片,手撑在桌上前蹭,看对面,“秀芬,碗过来。”
秀芬不愿帮她在男人面前装好人,将厌恶藏心底,眉尾朝下眉头皱,眼神露怯地摇头,“婆母你身子要紧,你吃吧。”
她蹙眉不见气,缓声说:“三日嘞,再不吃完该坏嘞,给小又吃。”
瞥他一眼,他莫得应,秀芬手圈前面的碗,无奈地弱声说:“天冷嘞再吃几日莫得事,你吃。”
她满意将儿媳训得听话,儿子以后也省心,却为眼前困扰,不由叹气,浑浊的眼眸缓缓移向他,“正汉,小又一年不见长撒子肉,给她吃些吧。”
他眼含心疼看娘,身子前倾,“得,你说给便给。”
几片肉吃不出肉本身的滋味,仅油香就够让小又贪嘴,吃光便叫着还要。秀芬喂给女儿浸满汤的菜叶子,低声说:“这也好吃,乖。”
小又参齐的小小乳牙嚼呀嚼,小小的嘴张张合合,浅绿的汤淌,带出含糊不清的小话,朝娘抬头,“绕好次,好次!”
认真夸大的憨憨样子看得秀芬气不起来,捏捏女儿鼓起来的脸,她正要用其他说辞哄时,妇人端小碟肉片缓缓走来。
“小又吃吧,我去外头走走。”
看放眼前的一小盘肉,女儿雀跃的声音穿过双耳,她莫得半分笑意,不安地偷看丈夫。他拿筷子的手搭桌边,稍存神采的眸似不在母女。她试跟随向外移眸。
白日更看得清妇人的体态,一年多前还挺直的腰杆像打弯的厚铁直不起来,肥软的肉撑衣裳鼓囊囊,若千斤重的身子于石阶下慢行,走两三步便停下来歇歇。
晓得他在意撒子,她垂眸瞥小手捏筷子夹起肉,又掉桌上,着急夹的女儿,眨眼露一抹心疼看他,“婆母瞧着不安逸,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他回过神叹了一口气,移看她,转而低头将筷子插馍上,拿起来,“等她叫的吧,常叫大夫也遭不住。”
“……”她应当高兴才是,可却觉得自个儿伺候多年的人,有些眼生。
咬一口馍,留意到老婆看他的眼,他含糊不清地问道:“咋嘞?”
她不敢说自个儿的心思,便眼珠子转动想着,将眼光投向他看不出精神的面庞。其中也有几分真心,“我瞧你累嘞,还莫得找的活计吗?”
闻言他顿时吃不下,叹着气垂下眼,看女儿戳小肉片的憨憨样子才宽慰几分。他伸手夹起那片肉,喂进女儿嘴里,“不晓得有撒子事,不单我们找不到活,除了戏园子、酒楼、食馆的伙计,好像都不容易。”看见女儿满足的笑,他随之笑了出来,可唇齿间依旧有叹,“工头打算带我们打听打听,省的白费功夫。”
越久越能看清他的疲累,她压抑心疼看他快撑不起的眼,缓缓点头,“恩,”勉强溢出一丝笑,“晌午要是得空便回来吃食,能歇片刻也是好的。”她顺势低下来,看到女儿嘴边的油水,用衣袖擦了两下。
在离自家不远的树下歇息,听见像是自家传来的动静,余生弟看儿子出来,紧忙走了几步。他看娘气喘吁吁,不忍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两步,语调缓和着,“走走便歇一歇,你折腾那些日子,也不能几日便好。”
听话语像是责怪妇人,当娘的哪里敢多言,答应着又快走几步。悄悄瞥见儿子走出巷里,妇人仍不敢停歇。
经过沐家她快走几步,又从巷口走巷尾两圈,走嘞近半个时辰,走回来实在撑不住,便在吴家院外停脚,靠墙喘粗气。
院里的人听到喘气便放下水桶,开门出来循声瞥,渐渐迷惑,直到看向低处,见妇人胸前起伏不断,耷拉脑袋,看侧脸可见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