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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办丧 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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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心思小易想不懂,只能抱着罐子点头,和小又说:“得空找我哦,我也找你。”
小又小小的眼离开小罐子,回姐姐:“得!”
回到院里她放下女儿,关好院门后拦住女儿去找婆婆的步伐,蹲下说:“以后旁人给的吃喝,太贵重的咱不能要,不然咱家要还的,晓得吗?”
小又似乎懂了,听话点头:“晓得啦~”
日暮。许正汉回家,小又马上哒哒小跑过去,嘴里的“爹~”冲散娘说的话。
小又被爹抱进屋,软软的声音开心地叫:“糖糕,爹糖糕~”
今早临出门还记着,白日听工头说西街的赵家不添家具,他和兄弟们陪工头在赵家吵闹,非但莫得要回说好的赢钱,还遭赵家奴才赶了出来。
接着又和他们去大街小巷寻活计,整日不得闲,将答应小又的忘一干二净。
猛然听女儿提起,他停顿,转而笑道:“今儿不得空买,明儿,明儿个给你。”
“好!”小又笑得小腿乱蹬。
次日,入夜。
他回来小又和妇人都睡了,秀芬伺候他吃食,莫得问他糖糕。
天稍见亮色,小又醒来就要出被窝,妇人连日睡不踏实,微小的动作就吵醒了她。
“小又,咋不睡嘞?”难得见孙女自个儿早醒,她半眯眼略显疑惑,手摸着将孙女拉回被里,“你娘莫得烧好嘞,再闭一会眼。”
“爹我回来糖糕,”小又的双手钻出了被子,欢欢喜喜地拍被,“我要找爹。”
她闻言清醒一些,驱散噩梦引来的抵触,忍痛挪去抱抱孙女,“你爹做活好累,准不得空买,今儿我叫你娘买,莫惹你爹不高兴。”
小又瞧瞧婆母,高兴点头:“好。”
秀芬拿一身有些厚的衣裳来,小又眼珠子转着瞧她。
“起来,穿衣裳。”她俯身摸女儿脑袋,温柔的话语很轻。
女儿在她掀被时跟着钻出被窝,稚嫩的声音软软地叫她:“娘~”趴她身前。
女儿软软的语调沁入她眼底,勾起她舒适的笑容,她拍拍女儿的背,瞥双眸合着的妇人,低低地在女儿耳畔说:“乖乖,婆婆还睡嘞,咱不说话哦。”
小又疑惑地眨眨眼,退出她臂弯,双脚前后愣愣转身,“噗噗莫得睡哇,”快步跪坐婆婆身边,“噗噗锁给我买糖糕嘞。”
妇人单去年过年随他带女儿出去,给女儿买一个泥捏的小狗,她晓得是给他看的。
必是小又太惦记糖糕,把梦当真,她隐着怨气有些想哭,招手招女儿过来,而后半蹲抱住女儿,低声哽咽地说:“乖乖,等娘生男娃儿嘞,弟弟吃糖糕,让弟弟分给你,眼下权当不晓得,莫惹烦,听话。”
爹爹到婆婆,婆婆到弟弟,听得小又转不过来,琢磨着,眼里不觉间湿了。
妇人听到闷闷的细弱哭声,睁开沉睡不久的双眸,叹息声随着痛感加剧中断,看孙女的背影,“婆婆给买,小又莫哭嘞。”
不知是莫得听见,还是脑壳昏昏的,小又抽泣着停不下来。
如此倒像小又讨来的,她思索地将妇人叹气当作不悦,莫得收住脾气,拍了女儿一下,混哭腔厉声道:“都说买了,莫哭嘞!”
头一回听娘这样的口吻,小又茫然地睁着泪眼,转瞬“呜哇!”哭出声。
发觉凶了女儿,她泪水流下,急忙抚摸女儿的背,“娘的错,娘的错,莫哭……小又乖,莫哭。”
“吵撒子嘛!”男子到门前拐进来,“昨儿做到天黑,困死嘞!”模糊看见女儿藏她怀里的小脑袋,“咋又哭嘞?”看床上侧身弓腰的娘,“我爹又说你嘞?”
妇人弱声应下。
他扫一眼女儿,目光从床上移至堆放杂物的另一边,挠了挠乱糟糟的脑后,片刻说道:“不得,得空把那些拾掇嘞,我打一张床。”
“不能拾掇。”妇人撑住语调:“说不准哪日有用处,再说你也不得空打床,莫费心嘞,忍忍就过去了。”看哭声渐渐平息的孙女,“也有法子,你莫管嘞。”
得空他也想歇一歇,娘说有法子,他不晓得真假,私心听信嘞,放下手,点头:“若不得,我再打。”
小又不是记得住事的娃儿,不晓得咋好几日都记得,他走后她抱女儿问,女儿摇着拨浪鼓,眨了眨眼,仰头笑,“我,我有糖糕!”
她疑惑地看了看女儿,“有?哪里有嘞?”还在身上摸了摸。
女儿忽然大笑,弯起身子躲,“哈哈…哈哈…”
她不多纠结,陪女儿闹一会儿,听妇人叫她,便牵女儿去。
妇人侧身前倾坐床上,一手攥紧包十几文钱的手帕放腿上,一手伸出来递一文钱给她,“上街瞧瞧,有便买一个。”
小又在她身边蹦蹦跳跳,拍手开心地说:“糖糕!糖糕!”一双忽上忽下的眼眸充满期待,叫她不忍拒绝妇人,轻叹一声,无奈笑着伸手,“谢谢婆母。”
小又像宝贝捧着一块掌心大的糖糕,澄澈的眼眸亮亮地对准,小嘴张开要咬下去。
“小口吃。”她蹲女儿旁拦了下,温柔的眼里透着几分严肃,“那时差点遭噎死,这回要留心。”
“咦?”小又不解地歪脑袋,“死是撒子哇?”
莫得向人说过,她一时不晓得咋回答,避开眸光,捏捏女儿的脸,“吃吧,小口吃,不然婆婆不给你买嘞。”
小又瞪大眼瞧院门外下巴挤着肥肉,佝偻背脊,慢步行走的婆婆,不假思索地说:“小口吃,小口……”随后,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点。
她眼含温暖地笑,抚摸女儿低下的小脑袋,“乖乖。”
软糯甜甜的滋味包裹舌头,小又被甜地直晃脑袋,亮晶晶的眼在日光下更加灿烂。
“好吃!好吃!”
将入夜,许正汉和工头他们一日莫得找到活,回来才走进巷里,被沐家男人叫去修补棺材老化的边角,他晓得沐家婶婶时日无多。
他娘近些日子总不安逸,要是再听见死人才听得见的丧曲,怕是不安生。他想了想,慢下手头的活,看帮他打下手的男子,“沐大哥,婶婶还有多少日子?”
油灯微光波及的面庞神情平淡,大哥稍微看了他一眼,“就这几日嘞。”
“婶婶半辈子不容易啊。”他心里头琢磨着,拿着斧头钉木头,“我娘身子也不好,也不晓得还能撑多少日子。这几日她还梦见我爹,说我爹怪她莫得给我找个好婆娘,给许家留后。”
男子原本平淡的眼神有些许波澜,似乎被说中了心事,手拿要补的木片,坐在棺材边,“我娘也说我爹怪她,这几日常哭,闹得不安生。”
他看腿边耷拉脑袋的男子,将斧头放在棺材上,转身坐在男子身边,“咱最大的孝顺应当便是生个男娃儿,叫她们有脸见咱爹。”男子向他移眸,他对男子微微俯身,探头间眉顺了几分,“养儿子撒子要好些钱,大哥不如把办丧事的钱省出来,以后也能给婶婶一个说法?”
大哥眼神看似莫得不满,他借着大哥眼下的平静,艰难开口道:“也不瞒大哥,我也是怕我娘晓得婶婶莫得熬过去,一时遭不住也跟了去,才想求你。”
给娘办丧多少都要花些钱,男子原本就在琢磨咋办,他这话倒给了一开口。男子故作思量,犹豫许久,才点了头:“你说的有理,我儿子以后过好日子,我也对得住我娘了。”
要是旁人问为撒子不好生办,男子大可说念着自个儿和许正汉的交情,娘和许家伯母多年情分,才不操办。
秀芬和妇人当他做工晚归,便带孙女先吃。
妇人肥胖的身子不安逸,心里还怕死,有肉在也吃不下,逼着自个儿半个馍,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鸡肉,放下和儿子差不多大的筷子,缓慢起身,脚步迟缓地回杂物房。
虚弱拖长的喘息越走越远,小又放下手里的汤匙,在娘怀里挺身,瞥婆婆走进黑夜的背影,水润的双唇弹开,“噗噗,做傻子哦?”
婆婆双手背身后,背脊佝偻,停步于石阶上,背对孙女,声音哑低地说:“累嘞,你回来睡莫吵醒我哦。”
“好哦!”小又朝背影笑道。
孙女不知为何欢喜的语调渗入妇人苍老疲惫的心,可惜她已没力回应孙女,眼前看得一日低过一日,不晓得哪日低进黄土。
躺床上后沉沉的眼皮子便阖上,她打心底不敢睡,怕一睡不醒,怕面对……可不睡便莫得力气走,大夫说多走才能活。
念头撑到她听不见外头动静,她迷迷糊糊睡着,猝不及防惊醒,睁眼看孙女侧对她酣睡。
她心骂道:小夯货,怪你。嘴撒子莫得说,忍痛睡下。
沐家妇人的棺在家停了七日,入葬那日平静得仿佛撒子都莫得发生,大家晓得了原由,赞叹两家男儿的孝心,只有与妇人相熟的她们,心底沉一块石头。
年少时,哪个嫁过来都盼着好好过日子,将男人当指望,将儿子当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