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之冠》青佛子

35、港城风波（十三）

　　诗青随收到导演组通知，今天就得进组，明天举办开机仪式，之后正式开拍。

　　那部戏在澳门拍，离吴嘉欣太远她不想去，吴嘉欣劝了她好久。
　　这是她第一次拍戏，况且进组时间也不长，两天就回来了。

　　她说等两天后回来，就是她的19岁生日，她会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等她回来一起帮她庆生。

　　今天周城骁上午有课，但她下午就得过去，临走前她到学校找他，直接到他车里坐着等。

　　开着窗的，听见外面有吵架声，一方还很耳熟。
　　车的几米之外，江雯琪跟一个拖着便携式买菜小拉车的阿婶在路上吵了起来。

　　刚听了几句，像是谁撞到了谁，阿婶先骂起来的，嗓门巨大。

　　江雯琪也不是吃素的，跟她对骂起来，向着对方一顿输出语速特快，甚至没听清对方骂的什么反正只顾着还回去，不能吃亏。
　　两个人边回走边回头骂。

　　江雯琪前面不远站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

　　最后她说：“顶你个肺啊。”
　　还举双手朝对方竖中指，嘚瑟得晃头晃脑。

　　男人拎她后领把人拖走，从她车的另一边经过。
　　“拉我做乜嘢？”
　　“顶佢个肺啊。”

　　江雯琪伸手就把他墨镜摘了下来戴自己脸上，“我睇啱一个手袋。”
　　“考试过咗A加先讲。”
　　“我阿哥都冇你管得严。”
　　两人走远，声音渐小。

　　相处这一段时间，每回见她都听到江雯琪跟一个男的打电话，不清楚什么关系，但都是这个声音。

　　周城骁发了信息来，说在出来了。诗青随把手机放前面台子上合了会眼。
　　没多久，旁边驾驶车门就开了。
　　还有点时间，所以先去吃了个饭，再送她去码头。

　　“我明天没课，过去找你。”
　　“你过去我也没空，要拍戏。”

　　周城骁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在这边照看吴嘉欣，也没跟她犟。

　　“冯可心那里她知道了吗？”
　　他笑了一笑，“叫我今天陪她去逛街。”
　　诗青随微挑眉，“你怎么回？”

　　“分手了太伤心，去不了。”就这个间隙他还吻了下她的唇，笑，“放心，你老公守男德，顶得住诱惑。”
　　“除你之外。”他补。
　　诗青随也笑，“算你。”

　　船要启航了，她拉上行李箱跟随导演组的人坐轮渡过去澳门。

　　本来计划的第二天开机，但天气不好，所以向后延一天。她就那几场戏份，台词已经背熟了，没什么事做，给吴嘉欣打了电话。

　　接到她电话时吴嘉欣正在街上。在挑选给她的生日礼物。

　　“...放心我没事。”
　　“......”

　　“有吃药，你在那边好好拍戏。”
　　“......”

　　“那你不是生日当天才能回来？赶得上吗？”
　　“......”
　　“嗯那就好，等你回来，拜拜。”

　　吴嘉欣逛了好几家店都没看到合心意的，直到走到一家陶艺店前，看着挺不错，她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我女儿生日要到了，我想给她选个生日礼物。”看着架子上的一排排陶瓷，又想起她这会在拍戏，吴嘉欣忽然间想到她想要送诗青随什么了。

　　“我想捏一个拿着奖杯的小女孩，就那种，电影的奖杯。”
　　“没问题，这边请。”

　　做完陶艺已是四个小时之后，天已经黑了。
　　几个小时没挪动，脖子酸得厉害，吴嘉欣揉了揉，这时店长倒了杯茶水过来，面露着客气的微笑，“还有半个小时就好。”
　　吴嘉欣点头，“好。”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同她闲聊，“您一定很爱您女儿吧。”

　　做的时候吴嘉欣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细心又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看了，时不时问她意见。
　　“是啊。”吴嘉欣想起诗青随的脸，笑了起来，“她也很爱我。”

　　“她是明星吗？”
　　吴嘉欣想得入神，笑了笑，“以后会是。”
　　店长微笑点头。

　　半小时后吴嘉欣拿到做好的礼物坐上公交回家。

　　今天吴志伟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看报，上了楼吴嘉欣隔着半开的书房门看到他在里面很焦急地在打电话。

　　她把礼物放回房后才过去找他，问他怎么了。

　　吴志伟却是很气愤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到底怎么了？”吴嘉欣蹙着眉心，看不明白。

　　“阿锋今早到公司里去盯新到的货，可是诗本光希那边突然说不跟我们合作了要撤资，材料都到公司里了他现在来说要撤资我们上哪找钱给供应商啊。”吴志伟越说语气越急。

　　诗本光希是诗泽奏田的服装公司。
　　吴嘉欣也很想不通，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撤资？”不过转念一想，这其中一定有高仓佐蕙的插手。

　　因为上一次她跟诗泽奏田见面还是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当时为了阿随的以后她忍着仇恨没有跟他翻脸。她问了诗泽奏田，他的确有将一部分财产转移给阿随的打算，既然这样就断不会撤资。

　　当时她一心想着报仇，等陪诗青随过完这个生日就离开，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有活的机会，她不想死，也可以靠自己照顾诗青随。
　　但现在...难道还是要用那个办法才能解决吗？

　　吴锐锋又打了通电话过来，说材料供应商那边不肯退货，再收不到钱就把公司给砸了，吴志伟急得团团转，把气往屋里唯一的吴嘉欣身上撒，“你不是说他爱你的吗？怎么他临到头又变卦？”他越看越烦，变得无比躁，“这钱拿不出来公司都得卖了还钱，到时候，你想留给你女儿那份也没有。”

　　吴嘉欣抿紧唇想了许久，忽而出去了。
　　她回了房边想边坐到床上，皱眉想得出神。

　　诗泽奏田因为父亲生病暂时回了日本，他一走高仓佐蕙就做了这事。可是她不怕诗泽奏田回来知道了跟她翻脸？

　　吴嘉欣要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所以给她打了电话，可是那边不接，倒是接到另一个人的电话。
　　周城骁。

　　他人已经到吴家了，是过来看她的。吴嘉欣调整好情绪赶快下去找他。

　　“谢谢你来看我城骁。”
　　虽然她脸上带着笑但面色不是很好，周城骁观测到了。
　　“发生什么了吗？”

　　他刚问完这话，吴志伟就从楼上下来了。他也是从吴嘉欣住院之后才知道周城骁是诗青随男朋友，吴宇轩说过他家里很有钱。

　　既然是男朋友，他这段时间为了吴嘉欣的病跑上跑下，这点忙肯定愿意帮。
　　燃眉之急，他顾不上那么多只能试一试。

　　“小周来了。”他快两步，边走边说：“哎还不是家里的事，公司资金链忽然断了，都在为这事烦，家里的生意要是就这么没了以后宇轩跟阿随两个小孩生活还不知道怎么过好。”

　　吴嘉欣完全不知道他会在周城骁面前提这事，看了他一眼。

　　“好了爸，我待会上去书房找你。”
　　吴嘉欣不想在外人面前赶吴志伟，把周城骁带了出去。

　　“你先回去吧，今天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阿姨没时间招待你，抱歉了。”
　　虽然她没说，周城骁多少能看得出来，吴家的生意有诗青随的一份。

　　上次在书房，吴嘉欣都想过用自己的命为诗青随做最后一次打算，那在这之前肯定也有过别的打算。
　　刚才吴志伟明里暗里也提醒了他。

　　看到吴嘉欣眉头皱起，他说：“我可以投资。”
　　吴嘉欣很惊讶，“你...你没必要这么做...”

　　周城骁笑了一笑，“我手上有点钱就忍不住花，拿去投资赚点也挺好的。”
　　吴嘉欣愣怔，接而温笑：“你是为阿随吗？”
　　“嗯。”他直言。

　　吴嘉欣明了点头。
　　这样也好，事情解决了以后她们都跟诗泽奏田家里无关，高仓佐蕙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吴嘉欣承认自己答应得有私心，但也实实在在感激周城骁。

　　“那阿姨我替她先谢谢你了。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帮她庆生。”吴嘉欣笑着道。
　　“好。”
　　周城骁上了车开车走了。

　　吴志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聊了什么吴嘉欣一回来就立即埋怨起来：“我跟他说得好好的你打什么岔还把他拉出去？家里的生意都不要了吗？！”他越说越大声。

　　吴嘉欣身体很累，进来就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不免赌起了气，忽然不想告诉他周城骁投资的事。
　　她也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究竟有没有过爱。

　　“爸，我身体很累。”
　　“我就不累吗？！”吴志伟忽然暴怒，气得脸皮都抖动了下，“我多大年纪了为这事操心一天了好不容易有个解决的办法你倒好还把人给赶走了！你有没有为这头家想过一分！”

　　他的吼声很大，吴嘉欣没觉得烦，只有无尽的疲惫，“您有为我考虑过一分吗？”
　　“我怎么没有？！”吴志伟张口就吼。

　　吴嘉欣沉静了两秒，深吸一气，开口声音很低：“撤资的事情我弄清楚了，是诗泽奏田老婆为了报复我做的，现在有一个机会...”

　　吴志伟仍是不太耐烦，连看都不看她，“什么机会？”
　　“我的癌症就是她叫人给我注射的毒素，因为恨我插入他们的婚姻，她想让我死，但诗泽奏田还不知道这件事。”

　　吴志伟渐渐皱眉。

　　“如果想要诗泽奏田重新投资，只有他老婆死了以后才不会再发生撤资这样的事，所以我想...”她顿了顿，因为喉咙已经呛上哽咽，开始泛疼，“反正我也快死了，我就拉着她一块死，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破坏家里跟他的合作。”

　　吴志伟拧眉看着她，半响：“没有别的办法？”
　　吴嘉欣未回，只是这样沉默着。时间忽然变得慢，但其实也才过去了几秒。
　　她看到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清晰可见。

　　吴志伟张张嘴，没说一句话，却是那般刺痛她的心。

　　吴嘉欣别过脸，望着那堵白墙许久，很轻开口：“刚才，周城骁说，他愿意投资。他是为了阿随，才来帮的这个忙，所以她的那份必须给她不能变。”

　　她向楼梯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那双眼睛已然红润。

　　“爸。”她站在台阶上，叫了他一声，“曾经很多个日夜我都在想，你为什么不爱我。是因为我的出生带走了你爱的人吗？”

　　吴志伟背对着她，她看到他满头的白发，看到他逐渐攥起的右手在微抖。

　　那个微弓的背上也曾背过她一回。她忽而觉得可笑，笑得眼泪掉，“我以前觉得是，我愧疚了很久很久，我觉得是我错了所以我拼命学习想得到你的一点认可一点爱，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你只爱你自己。”
　　吴嘉欣扭头向上走。

　　回到房已疲惫得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床上，侧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诗青随的相框。

　　她想起那天她笑得那么高兴的样子，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等她回来她们就离开这个家，过自己的生活。

　　她刚从情绪中抽离不久，高仓佐蕙忽然给她回过来电话。

　　“打给我干什么？”那边语气很不耐烦。
　　“你突然叫诗本光希那边撤资，是什么用意？”
　　那头轻笑，“能是什么用意？”

　　吴嘉欣也不想再跟她多说。
　　打算挂电话了，她忽然接着说：“他这会人在日本没人给你撑腰，就凭你们家能有什么能耐？我猜得没错这会应该全家在那间逼仄到可怜的房子里急得团团转了吧。”

　　“你就不怕他回来了知道吗？”
　　“知道？如果他回来看到的是两具尸体，他就算再生气能怎么样？顶多跟我闹离婚，他爸生着病他不敢马上跟我离，闹一场等拖的时间长了他也就忘了。”
　　要是能把诗泽奏田被气到抑郁高仓佐蕙还更高兴。

　　“你想怎么样！你还想杀了我们？你敢动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高仓佐蕙一声不屑的轻笑，“说这种话，毒我都敢下我还怕你？你女儿现在人在澳门呢，我会先去把她杀了，让你看着她死，再把你带下去陪她。”

　　恶毒的话不断传进耳朵，她愤怒地，攥着被单的手抖得厉害。
　　盈满泪水的眼睛蒙上一层雾，当眼神再次聚焦，她清晰看到对面桌上那个泥做的陶瓷娃娃。

　　这娃娃跟阿随很像，拿着奖杯，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到眼前出现她熠熠生辉站在台上领奖的场景。
　　谁也别想挡了阿随的路。

　　吴嘉欣擦干眼泪，那双眼泪不再是畏惧，很平静地问过去：“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到我面前跪下舔我的脚说你错了，再打电话给奏田让他放弃将财产转移的打算我就考虑考虑。”
　　“这样就可以放过我女儿吗？”

　　那头的沉默不久，之后是一阵很轻的笑，“你表现得好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
　　“...好。”
　　嘟。那边挂了电话。

　　吴嘉欣双手在微颤，好不容易才打出一条信息。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从病房的监控里看今天下午五点十五分冯慕心的手明显动了一下。刘碧琳立刻就叫了医生来。除欧锐闻外还有两个医生也在看。

　　已经半个小时了，他们也不说什么，刘碧琳坐在后面沙发等得着急。

　　嗡。
　　躺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捂头闭着眼睛的刘碧琳一怔，睁开了眼。
　　手机是欧锐闻的。
　　她认得出。

　　本来不打算理，直到注意到短信上面的名字。吴嘉欣。
　　吴嘉欣？？
　　刘碧琳立刻拿起来。

　　-欧医生，你跟我讲实话，我的肝癌能治愈的几率有多少？

　　肝癌？
　　这个女人得了肝癌？

　　刘碧琳一下联想到那天在欧锐闻家里碰到周城骁。
　　是她？
　　这个女人跟周家还勾搭上了。

　　刘碧琳在心里暗骂一声。
　　抢她男人，既然得了肝癌那就该好好去死。

　　趁着欧锐闻没注意刘碧琳悄无声息出去了，小声跟守在外面的保镖去把他的手机解锁开。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
　　吴嘉欣望着那个窗户，眼泪早已风干，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静的房间内，一个消息铃声清晰入耳。
　　-说实话，没救。

　　看着这几个字，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她原以为心里会很痛，可她感受到其中另一种情绪。解脱。

　　她抬头，久久地望着那个娃娃，接着，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快速给高仓佐蕙发过去一条信息，这回手没再抖。

　　-明天中午，我会去找你。

　　中午十二点，整个澳门天气晴朗，今天剧组正式开机。
　　诗青随站在第二排，几个主角的后面。

　　在嘈杂的人声中她垂下去的右手感受到风衣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是江文耀。
　　这里人太多太吵了，她稍稍走到外面。

　　“喂。”
　　“......”

　　她渐渐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

　　吴嘉欣坠海身亡，周城骁生死不明。

　　砰！！
　　一射烟花蹦向天空，前方人群高呼，开机顺利。
　　中央的香炉飘起浓浓的淡青色烟雾，向上飘，飘。
　　隐入青天，消失殆尽。